万亿美元敲钟之夜,有人高喊“我们不想死”

万亿美元敲钟之夜,有人高喊“我们不想死”

11月19日上午,纽约时代广场,纳斯达克大楼门口。

一名穿着绿色和平组织T恤的抗议者抱着标语,在大楼入口前坐了下来。不远处,人们举着“阻止科技寡头”“冻结AI”的牌子,轮流拿着一只粉红色的小喇叭讲话,一遍遍喊着“嘿,嘿,吼,吼,这个IPO必须滚”。身后大屏幕上,股票行情在滚动。

这场抗议由14个团体共同组织,组织者前一天就在网上分发了一份“Anthropic上市日行动手册”。他们的诉求是:冻结不计后果的AI开发,等AI泡沫破裂时,不要拿公共资金去救大型科技公司。

大楼里,Anthropic联合创始人、CEO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和担任公司总裁的妹妹丹妮拉(Daniela Amodei)在敲钟前和董事会成员激动地拥抱在一起。Anthropic是聊天机器人Claude的开发商。前一天晚上,它以每股83美元卖出约813亿美元股票,超过今年6月SpaceX的750亿美元,成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IPO。这一天,它以股票代码ANT在纳斯达克挂牌。

他讲话的时候,画面同步出现在时代广场的户外屏幕上,楼外的抗议人群越聚越多。在讲话的后半段,达里奥对即将成为股东的投资者做出一项承诺:公司将控制AI系统训练和部署的节奏,"直到我们有信心它们是安全的、并将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

这一天收盘时,按完全摊薄口径计算,Anthropic成了美国市值第七大的公司,数千名员工成了纸面上的百万富翁。同一天,它也站到了一部分人恐惧的最深处。

等待开盘

开市钟在上午9点30分敲响,但ANT没有立即开始交易。规模这么大的新股,首日通常要先由承销商汇总买卖订单,确定一个能让供需平衡的开盘价。屏幕上的ANT就这样空着,一直等了两个多小时。

11点48分,第一笔成交出现,价格111.50美元,比83美元的发行价高34.3%。公司的开盘估值约2万亿美元。股价最高冲到114.99美元。Anthropic开始交易后不久,资金开始撤出科技股。

此后股价开始回落。开始交易约半小时后报97.70美元,下午1点18分触及当天最低点92.72美元。

热度本身没有疑问。上市前机构投资者的认购需求约4000亿美元,散户需求接近1000亿美元。

Anthropic内部,这一天意味着另一件事。公司约5300名员工中,数千人成为纸面上的百万富翁,阿莫代伊兄妹的身家合计接近400亿美元。现任和前任员工可以在上市当天卖出最多10%的股份。上市前,达里奥曾担心,突如其来的财富会影响公司留住真正认同使命的员工。

凯投宏观市场经济学家乔·马赫在收盘后表示,首日的认购热度已经得到验证,接下来要看Claude的收入增长能否持续快于算力成本。他认为,未来几个月的股价表现,比首日涨幅更能衡量投资者对AI的信心。

一次世代级的IPO

上市前一天,New Street Research的分析师皮埃尔·费拉古(Pierre Ferragu)给出了自己的算法。他说,约1.5万亿美元的估值相当于明年营收的8.5倍左右,和亚马逊、微软这类大型云服务商的估值水平相当,低于那些高估值的软件公司。他给出买入评级,目标价105美元,并把Anthropic比作早期的云计算领头羊。

梅利乌斯研究给出的目标价更高。该机构以买入评级开始覆盖Anthropic,目标价155美元,并表示在与大型云服务商比较之后,这个估值甚至可能"偏保守"。Yorkville Ives的分析师丹·艾夫斯(Dan Ives)在接受CBS采访时,称这次上市是"A+级的成功"。他所在的机构在报告里写道,这是美国第一家前沿AI实验室在公开市场上获得独立定价;而在算力成本持续上升、产品价格不断下降的情况下,Anthropic的营收仍然增长了12倍以上。

这些判断都建立在同一条收入曲线上。Anthropic 2023年的收入只有4100万美元,2025年增长到46亿美元,2026年前九个月达到332.4亿美元。截至10月底,按当月收入推算的年化收入约810亿美元,一个月内增加了100亿美元。增长主要来自企业客户,以及编程工具Claude Code。

“如果我是散户,近期不会买”

在Anthropic股价冲高的同一天,Tusk Ventures联合创始人布拉德利·塔斯克(Bradley Tusk)在自己的专栏里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我现在会暂缓买入Anthropic》。他写道,如果自己是散户,近期不会买入Anthropic的股票。

他的算法和看多者不同。他认为,对散户来说,估值实际上是2.4万亿美元,因为公司约9000亿美元的未来算力和基础设施承诺,偿付顺序排在普通股之前;按最新810亿美元的年化收入计算,估值约为年化收入的30倍。他算出,按正常的估值倍数,Anthropic的营收需要远超2000亿美元,才能支撑当前的股价。他还指出,AI推理的成本正在快速下降,公司必须卖出更多的算力用量,才能维持收入增长。

就连这次上市的主承销商高盛,也给出了一条很长的回本路线。高盛分析师预计Anthropic的营收将从今年的约520亿美元,增长到2027年的1360亿美元和2029年的4420亿美元,2030年达到约6850亿美元;同一个模型显示,到2030年算力支出将增长十倍以上,接近400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要到那一年才转正。

立场居中的人更关心买入的价格。Wealth Consulting Group首席市场策略师塔利·莱格(Talley Leger)说,Anthropic的营收增长动能强劲,但对散户来说,它并不是可以不看价格就买入的股票。Quilter Cheviot科技研究主管本·巴林杰(Ben Barringer)提醒,首日热情消退后,未来几周股价可能大幅波动。

日历上还有一个变量。上市前持股的老股东,在上市后一段时间内不能卖出股票,这段时间叫锁定期,期满后可以卖出叫解禁。Anthropic上市后第一年内有23个解禁日,SpaceX不到10个。七位联合创始人在上市180天后,或2027年第一季度财报发布后,可以卖出最多29%的锁定股份。每到一个解禁日,市场上可以卖出的股票就会增加一批。

招股书里还有一个数字。以83美元买入的投资者,每股备考有形账面价值只有9.70美元,每股立即被稀释73.30美元。买入的人付出的钱,绝大部分是在为未来的增长预期付费。

三天的最后期限

今年2月,这套结构经历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当时,Anthropic正在和五角大楼谈一份合同。它坚持两条底线:Claude不能用于对美国国内的大规模监控,也不能用来驱动完全自主的致命武器。2月24日,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发出最后通牒,给了三天时间:要么接受五角大楼的条件,要么被列为供应链风险。

就在那几天里,五角大楼发来一版新条文,乍看像是让步。达里奥后来回忆,他逐字读下去,发现里面写满了"如果五角大楼认为适当"之类的措辞。他说,这份条文"实际上没有在任何有意义的层面上做出让步"。2月26日,他发表声明,说Anthropic无法"昧着良心"答应这些要求。

Anthropic没有让步。期限一过,赫格塞思宣布将它列为"供应链风险"。这个标签通常用于被认为威胁美国国家安全的外国公司,此前从未用在美国本土企业身上。

当天晚些时候,奥特曼宣布,OpenAI已和五角大楼达成协议,将为国防部的机密系统提供AI技术。五年前,达里奥正是因为AI安全理念上的分歧离开OpenAI,创办了Anthropic。现在,他拒绝的这笔生意,落到了老东家手里。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几天后,达里奥写给2000多名员工的一份1600字的内部备忘录被曝光。他在里面把OpenAI的协议称为"安全表演",并把谈判破裂归因于Anthropic没有向特朗普示好。达里奥随后发表声明道歉。奥特曼那边也不轻松,他承认这份仓促签下的协议看起来"投机又草率"。

3月,Anthropic起诉了五角大楼。联合创始人汤姆·布朗原本负责替公司谈算力和硬件交易,此后多了一项差事:去华盛顿,修补公司和特朗普政府的关系。

上市前夜

在Anthropic确定发行价的那天,另一群批评者也站了出来。

11月18日,非营利机构AI安全中心(CAIS)加入了一个罕见的联盟,联署了一份名为"MisAnthropic声明"的文件。标题把公司名改了一个字头,意思是"厌恶人类"。签名者包括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法学家劳伦斯·莱西格、物理学家马克斯·泰格马克,以及"有效加速主义"运动的创始人Beff Jezos。前者主张AI放慢,后者主张全速前进,这两派人在大多数问题上意见相左,这一次签在了同一份文件上。

声明指出,Anthropic一边警告递归自我改进的风险,一边把它当作核心优势推销给公开市场的投资者;今年2月,它还弱化了自己的"负责任扩展政策",删去了单方面暂停研发的承诺。递归自我改进,指让AI参与开发下一代AI,下一代再开发更下一代,能力一轮轮叠加。泰格马克则直接向投资者发问:预期的回报,是否值得拿自己所爱之人的生命去冒险。

第二天早上在纳斯达克,达里奥的讲话里有一段回应了这类批评。他说,公司一直坦承这项技术存在非常真实的风险;之所以谈论这些风险,是因为相信它们可以避免,而能否避免,取决于建造AI的人所做的选择。

收盘之后

当天下午,旧金山下着雨。100多人聚集在Anthropic位于Howard街的总部外,喊着"禁止递归自我改进,我们不想死"。一些人在门前静坐。反AI组织Stop AI的联合创始人吉多·赖希施塔特(Guido Reichstadter)和另外三人被警察逮捕。

这时,纽约的股市已经收盘,ANT停在97.17美元,在美国上市公司中仅次于苹果、微软、英伟达、Alphabet、亚马逊和Spac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