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奥运会到APEC交流,智利学者迷上了一个中文词
编者按
2026年APEC峰会召开前夕,凤凰网《与世界对话》在北京对话智利青年学者胡少钦(Joaquín Ignacio Sáez Lago)。他是2024年APEC“未来之声”智利代表,著有以中文“关系”命名的《Guanxi Made In Chile》。
胡少钦回忆,2024年参加APEC“未来之声”期间,他与来自中国、美国、俄罗斯等国的青年代表相处七天,结下深厚友谊。令他印象最深的是,美国青年在告别时落泪,因为他们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俄罗斯朋友。七天里,他感受到不同国家年轻人如何从陌生走向熟悉,并在彼此身上发现超越国籍和政治分歧的共同点。
在他的讲述中,“关系”一词反复出现。从中国人的日常交往,到不同国家青年建立信任、跨越分歧,“关系”成为他理解中国、观察国际交流的重要入口。
分歧客观存在,但“关系”并非分歧的对立面。胡少钦的经历说明,人与人先有真实相处、记忆与共情,合作共识才可能生长。APEC会议的意义不只在谈判桌上达成协议,也在于让不同立场的人有机会面对面,建立真实连接。
对话丨凤凰网国际观察员 刘子赢
编辑丨许译予 姜君


从边缘到中心,中国认知的转变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2026年是亚太经合组织中国年。APEC一直致力于推动亚太地区的开放与合作,也为年轻一代创造了相互学习、交流和共同成长的机会。作为一名智利青年学者,你认为这样的交流会如何持续影响和塑造年轻一代?如果十年前有人告诉你,你人生中一些最重要的经历将与中国有关,你会相信吗?
胡少钦:也许会,但我不完全相信。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惊喜,而且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惊喜。
我与中国的缘分始于十年前,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是我第一次对中国产生兴趣。后来在我的大学生活里,了解中国逐渐成为我学习和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中国是智利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对拉丁美洲许多国家来说也是如此。但我现在思考的,已经不只是如何理解中国这个重要的贸易伙伴,还包括如何认识中国作为一个超级大国所扮演的角色,以及更重要的,如何理解中国作为一种不同文化的存在。

▎2008年,北京奥运会盛大开幕。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你在智利成长,在你开始研究中国之前,你对中国最初的印象是什么?
胡少钦:中国菜。这可能也是很多智利人对中国最初的印象。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更多是通过软实力、亚洲文化等概念来认识亚洲国家,中国也逐渐进入了我的视野。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在真正来到中国之前,你对中国有哪些想象?
胡少钦:我觉得中国的很多城市看起来都很相似。这也让我意识到,自己需要亲自来到中国,真正了解这个国家。
因为无论是媒体报道、新闻、纪录片还是电影,讲述一个国家故事的时候,往往不是完整的故事。想要真正了解中国,最好就是亲自来看看,并且去寻找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比如,中国的人口结构、不同地区的文化差异、语言和方言、饮食习惯,还有那些看似平常、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日常生活。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十年前,对很多智利人而言,中国仍然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概念。因此,你当时的决定才如此非比寻常。了解一个国家需要时间,而最有意义的改变,往往是逐渐在人的心中发生的。随着对中国文化的认识不断深入,你看待中国、理解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方式,发生了哪些变化?
胡少钦:最初,我并不太习惯与新认识的人建立深入的联系。当我在某个活动上认识一个人,我可能只是觉得:好吧,这是我生命中的新面孔。但中国人让我逐渐理解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关系”。我发现,中国人所理解的“关系”,并不只是简单的互惠或表面上的往来,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连接。
后来,我也开始尝试用这个视角去理解智利人的交往方式。比如,一位智利前总统受邀到访中国,前大使、汉学家,他们彼此认识。我开始好奇:为什么商人、学者,和政治家彼此认识?这就是我最初的好奇心。也许是因为他们都了解中国,也明白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有着怎样的价值。这让我重新思考人与人建立关系的方式,以及这些关系如何影响我们理解世界。
因此,中国不仅让我形成了这样一种新的思维方式,也带给我许多珍贵的友谊。

▎2023年“智利周”期间,胡少钦在天齐锂业公司与智利前总统加夫列尔·博里奇(Gabriel Boric)合影。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你曾告诉我,拉丁美洲和中国之间最重要的事,是双方都需要更加理解彼此。你会如何看待你今天所扮演的角色?是两国之间的桥梁,还是一位专注于中国研究的学者?
胡少钦:现在,我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一座桥梁。
我不认同这样一种学者角色:在另一个国家学习、研究,然后离开,从此不再保持联系。
当下,国际体系面临的许多挑战,无论是地缘政治还是地缘经济,都在影响着我们的日常生活,而我们每个人也身处其中。这就是所谓的“全球在地”:从本地行动,却产生全球影响。
在我看来,应对这些挑战的最好方式,就是与更多人交流,建立更多“关系”。不只是交更多朋友,也要在自己的生活中接纳看待生命的不同方式,理解不同文化和文明看待世界的方式。
所以,我的座右铭,也是我一直以来努力追求的目标,就是“文明对话”。如何让文明之间保持良好的对话?我认为,这同样是当今国际体系应对地缘政治挑战、寻找解决之道的一种重要方式。

“关系”如何改变智利青年的世界观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对很多人来说,成长意味着寻找答案。而对你来说,成长意味着在不同文化之间建立连接。你在你的书中用了一个中文词——“关系”。许多研究中国的国际学者会使用英语或其他语言为书命名,而你却选择直接使用中文“关系”作为书名:《Guanxi Made In Chile》(译:《智利制造的关系》)。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词?
胡少钦:当我试图找到一个(与“关系”)类似的概念时,我想到了“社会资本”。但社会资本不同,因为构建方式不同,有不同类型的资本。
当我理解“关系”时,我看到其中也有不同层次的互动。正如人类学家费孝通教授在他的书《乡土中国》中讨论的,我从这本书里学到的最有意义的经验、最大的感悟是:(关系)不是为了互惠而维持互惠,也不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维系。

▎胡少钦著作《Guanxi Made In Chile》。 图源:Asiática Ediciones出版社
如果你想要维持某种和谐,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通过(关系)网络。当你拥有网络,它在中国也意味着很多事物。以传统中国医学为例,如果你身体有某个小问题,可能会整个身体的状态。所以一切都是相通的,这种整体性的思维,恰恰是理解“关系”的一个关键。
当我开始思考这个概念时,我在智利看到很多人希望了解中国,却并没有真正与中国的公民社会建立联系。所以他们如何与公民社会建立联系?他们需要搭建桥梁。搭建桥梁的最好方式是什么?很重要的是他们需要理解、维持这个概念,而人们确实这么做了,人们把关系融入生活。
当(智利人)他们来到中国时,他们不仅是在了解中国的行为准则和风俗习惯,也在观察中国人如何工作、如何追求事业。这些都是理解“关系”的重要部分。对我而言,去理解中文也是一个挑战。因为当你真正开始理解中文时,你也在逐渐接近中国人认识世界、理解国际体系的思维方式。今天,这一点变得更加重要,因为理解中国人对和谐的追求,也需要从这样的思维方式出发。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是否有一段经历或故事,或者某个人,让你意识到:“关系”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更意味着信任的建立和彼此的连接?
胡少钦:昨天我去了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在中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构,在拉丁美洲也有很高的知名度。我在2024年认识了该机构的一位负责人。当时,我的一位朋友向他介绍我,说:“有一位很优秀的年轻学者,正在努力成为一名汉学家,也一直在尝试深入理解中国。他应该有机会来到中国,亲自看看、了解这个国家。”
那是在2024年,我也正好在发布我的新书。如果不是我的朋友把我引荐给那位负责人,也许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
所以,我一直努力尝试展示我的工作,与更多人分享我的经历,我也希望让更多类似的联系发生。在我看来,这恰恰是最有价值的事情。
当我刚开始做这件事时,我觉得那些人离自己非常遥远。想要见到一位外交官或部长并不容易,哪怕是在智利这样的小国,但后来我做到了。现在,我来到中国,一个拥有14亿人口的国家,也逐渐与这里许多彼此相连的人建立了联系。
我发现,即使前方充满不确定性,也总能找到一条通往彼此的路,看到连接不同文化的桥梁,而我正沿着这条路前行。即使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我依然可以保持好奇,并努力分享我的知识和经验,而这个过程也让我收获了很多。

▎2025年,胡少钦拜访智利驻华大使巴勃罗·阿里亚兰(Pablo Arriarán)。

文明对话与全球南方:在历史中发现彼此的联系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关系”这个词对你来说,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能够连接两种不同文化的纽带。我相信,如果这本书能影响更多的人,越来越多的智利与国际学者,能够利用“关系”这个中文词,去更加深刻地理解中国。中美关系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议题之一。你认为,与过去研究中国的年轻学者、智利研究人员乃至外交官员相比,你理解中国的视角有什么不同?
胡少钦:过去,人们通常更多从经济角度看待中国,认为中国是一个经济角色,但现在,我们正在尝试拓展彼此联系的维度。
经过多年发展,各国都理解了软实力的重要性。软实力不是一件小事,不只是外交部门某项具体工作。我们当然可以通过电影、音乐等方式分享文化,但是它(软实力)远比那更重要。它是一种理解不同文化的方式,也是一个国家影响世界的重要力量。
中国是一个拥有数千年历史的国家。而这也让我经常思考一个拉丁美洲国家面临的情况:既然我们与中国有着如此深厚的经贸和人文交流,为什么我们对这个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仍然缺乏足够深入的了解?
对于美国或欧洲,我们却没有那种情况,因为拉丁美洲的文化通常是受西方影响的,我们有自己的原住民传统。但与中国,我想我们也在建立这种联系。我很高兴中国提议文明对话,文明对话的连接方式非常有机,非常自然。

▎2023年,智利圣地亚哥举办“中国彩灯节”。
上周末我在香港看到一幅画,画上展示的是19世纪广州的海岸,画中悬挂的旗帜上面出现了丹麦、美国、法国和英国,但还有一面小旗在画的底部,是智利的旗帜,那是在19世纪。
所以我们(中国和智利)不只是有56年的外交往来,我们甚至有上百年的交往历史。但要让这样的联系延续下去,并形成一种新的叙事,我们首先需要了解自己的历史。
这正是今天面临的挑战:我们拥有许多共同的历史和文化联系,但需要有人去发现它们、理解它们,并让这些联系真正融入日常生活。

从共识到信任:APEC背后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到目前为止,我们谈到了中国,也谈到了你的个人经历。但你的故事还有一个重要的维度:你一直沿着两条平行的道路前行,一条是中国,另一条是亚洲。而连接这两者的,是亚太经合组织。我想谈谈,亚太经合组织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曾是2019年APEC智利峰会的志愿者,2024年你又成为APEC“未来之声”智利青年代表。在这些年里,你认为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胡少钦:我与亚洲、与中国、与APEC的故事,其实是同一个故事,它们始于同一时刻,我认为那个时刻改变了我的人生。
2019年,我第一次当志愿者时,我开始作为人类学家参与到国际关系领域,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老一辈的人类学家在波利尼西亚、非洲进行研究。他们有那种典型的人类学家形象:戴着黑白相间的帽子、穿着白色的西装,站在丛林中央。但人类学在20世纪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如今在21世纪,人类学家开始涉足不同的领域,我的研究领域,则是国际经济关系。
从亚太经合组织开始,我理解了很多事情。第一件事是,我意识到我应该学习一些亚洲语言,并理解语言如何塑造思维,这非常重要。当我开始关注语言时,也开始留意不同国家代表的文化习俗,以及他们在交流中的行为方式。这些都成为我希望研究的内容。
人们研究亚太经合组织时,当然会研究计量经济学,研究指标、关键绩效指标,还有环境社会治理,以及从公共政策的角度研究亚太经合组织的制度框架。是的,我喜欢这些,我会把它们融入我的工作,但我也要研究这些领域中的文化,在活动中,在会议中,在他们构建亚太经合组织的方式中。

▎2019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高官会现场照片。图源:IANS News
我们如何与其他人建立联系,用已有的联系增强我们自己?我们是21个相连的经济体,我们如何维持这一点?这是一大挑战,从2019年到2024年我已经明白这一点。
我还参与了一份宣言的起草工作,我们将在11月把它递交给亚太经合组织的领导人们,这个角色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今年,我也继续参与APEC相关活动,因为我始终相信外交的力量。外交并不只是外交官的工作。像我这样的青年学者,同样可以利用这样的交流平台,分享自己的观点和愿景,与更多人交流,并努力营造彼此理解、相互信任的氛围,让这些联系得以延续。
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这种连接,APEC就不会存在。这既是我感到紧迫的事情,也是我对未来的期待;既是一项挑战,也是一个机遇。我们需要在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上持续行动。

▎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第一次高官会开幕式。图源:新华社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APEC最大的价值之一,是让来自不同经济体的年轻人有机会相聚、交流。在这些年的经历中,有没有某个人,或者一群来自不同经济体的年轻人,让你意识到:我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是面对着同一个未来。
胡少钦:眼下这个多极化的世界正面临许多挑战,而且多边主义面临许多变化。
联合国已经成立81年,而现在世界在问:联合国的角色是什么?像世贸组织或亚太经合组织(APEC)这样的组织的角色是什么?
我记得在2024年APEC会议上,我最好的朋友们来自美国、中国,和俄罗斯。我们都明白,APEC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空间,让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能够坐在一起,进行真诚的交流。
APEC的运行理念让我联想到道家思想中对和谐的追求。我们如何维持和谐?通过共识。而APEC正是基于共识。只有21个经济体通过协商达成一致,才会做出决定。而维持它的方式,就是相互分享。
我们整整相处了一周。分别的时候,我记得美国的朋友哭了,因为他们知道再也见不到俄罗斯的朋友。他们说,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在这样的场合中,彼此能够如此深入地连接。
这让我看到,外交,尤其是通过公民社会开展的二轨外交,能够在国际体系中改变我们面临的挑战。

从好奇出发:年轻一代如何连接彼此,也连接世界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谢谢你的分享。根据你的观察,你认为中国年轻一代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胡少钦:我想,是好奇心,以及真正愿意学习的态度。
在我看来,中国年轻人的一个重要优势是,他们相信我们能够建立一个更加和谐的世界,也愿意与他人分享自己的经验,真诚地学习新事物。
正如你在这里(中国)看到的,中国人不只是在说英语,也有中国人在说西班牙语、俄语 、阿拉伯语...而这是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事。
因为那种看待生命的方式,是把知识当作可以为你打开更多大门的东西。

▎2024年,各国APEC青年代表合影。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开放,让沟通成为可能;合作,让彼此增进理解。到目前为止,我们谈到了中国,也谈到了你的个人经历。最后,我想回到你走过的这段旅程。如果十年前的你,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你会对他说些什么?
胡少钦:我会说,保持好奇心,也要开放,更加开放地去迎接新的经历。
我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将要学习什么,但那时我已经有一个愿望:希望找到一份能够让我去旅行、品尝不同食物、结交新朋友,并与他人分享自己经历的事业。即使后来有了明确的职业方向,我也努力保持这一点。即使有一天,我担任了重要职务,甚至有机会参与国家事务的决策,我也希望能保持这一点,我想保持好奇心,保持开放。不只是拥有新的经历,还要有新的连接。
因为世界各地的连接方式并不相同,但是有一种方式,就是真诚地连接,这也是我一直心怀感激的事情。

▎8月26日,胡少钦(Joaquín Ignacio Sáez Lago)于北京凤凰中心接受采访。图源:凤凰网
如果当年还是个孩子的我问今天的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能坐在这里接受采访?”我会告诉他,因为这些年来,无论是申请硕士、博士,还是寻找新的工作机会,我始终坚持做一件事:主动向那些可能对我感兴趣的人展示自己的经历和所做的工作。我真正想做的,是分享自己的经历,并通过交流创造新的知识。并不是为了获得一个更高的职位,或者和一些重要人物合影。
我相信,我分享自己的经验,能够让更多人从中受益,也让这些经验产生更大的价值。因为我是这样被塑造的,我曾经的导师也这样与我分享。
我很幸运,能够结识许多不同年龄的朋友,其中有七八十岁的长者,也有前大使、前部长和在不同机构担任重要职务的学者。我把他们都看作自己的朋友,因为我们其实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通过这种方式,我能够看到同龄人,甚至比我更年轻的人,都有能力做好很多事情。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一种连接,让更多年轻人相信,他们同样可以有所作为。
凤凰网《与世界对话》:谢谢你来到这里,与我们分享你的经历,也让我们看到,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如何通过开放、合作与对话一步步建立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