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APEC前瞻｜董斌：中国从答题人，变成出题人
摘要：2026年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将于11月17日至18日在深圳举行，约1000名政商代表与会。中外企业家联合会（SIEF）执行董事兼首席代表董斌在接受凤凰网财经专访时表示，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签署满一年，东盟将成为本届峰会场内外的焦点之一；APEC多边机制与自贸区3.0可以形成叠加效应，实现“次区域突破，亚太整体受益”。他还谈到，企业不需要宏大概念，需要的是可落地、可预期的营商环境；峰会闭幕不是终点，而是合作的起点。
（凤凰网财经 汪彦希）
11月的深圳，将成为亚太政商版图的中心。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11月18日至19日在此举行；作为配套活动，2026年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将于11月17日至18日率先登场，邀请APEC经济体政商界代表约1000人，届时将正式发布《2026年APEC CEO峰会深圳倡议》，为亚太工商合作贡献“深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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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开幕前夕，凤凰网财经专访了中外企业家联合会（SIEF）执行董事兼首席代表董斌。SIEF由中国入世首席谈判代表龙永图于2008年发起，联席主席包括法国前总理拉法兰、英国前首相戈登·布朗、澳大利亚前总理霍华德、何超琼等。从入世谈判到亚太共同体，这家机构恰好站在中国与世界经贸关系二十多年变迁的交汇点上。这一次，董斌谈深圳释放的信号，谈企业的真实痛点，也谈一个他去年就抛出的尖锐判断——国外最不能接受中国企业家的“盲目自信”和“嚣张”。
深圳的“中国叙事”变了：从“融入”到“共建”
中国时隔12年再办APEC，为什么放在深圳？董斌给出三层信号：中国对外开放不是口号，而是扎根市场、扎根产业的实践；“开放不止步”，即便外部环境不确定性上升，依然愿意以市场主体为桥梁拥抱亚太合作；今天的中国合作，不再依靠要素成本优势，更多是技术创新、数字产业、绿色产业带来的新机遇。
更深的变化在叙事本身：2001年上海APEC，讲的是中国融入全球经济体系；2014年北京APEC，重点是亚太互联互通；2026年的深圳，则从“融入”演进为“共建”——“讲好市场共建、创新共享、利益共担的故事，不追求单向输出，让大经济体、中小经济体都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发展红利”。
“企业不需要宏大概念”
对即将发布的深圳倡议，董斌的期待很具体：企业最需要的是可落地、可预期的营商环境。他列出三大关切——贸易投资的确定性，政策预期不稳是最大痛点；新兴领域的规则兼容，“很多企业想合作却面临规则不通”；中小微企业的参与权，它们是就业和活力的基石，却缺乏跨国对接渠道。
更关键的是，文件不能只停留在纸面：政策文本要“翻译”成企业看得懂的行动指引，峰会共识要转化为各经济体的政策修订，商会、联合会这类民间平台要把共识变成项目对接的具体活动。“峰会闭幕不是终点，而是合作起点。”
一个反直觉的判断：“开放”最难兑现
三大优先领域“开放、创新、合作”，哪个最易共识、哪个最难兑现？董斌的答案有些反直觉：创新最容易，因为无论经济体大小，都面临数字升级、绿色转型的共同命题，发达经济体有技术、发展中经济体有市场，天然互补、不存在零和博弈。
最难的恰恰是人人赞同的“开放”。“口头赞同开放容易，但真正削减壁垒，要克服国内利益集团的阻力，牺牲短期局部利益换取长期整体收益。”在他看来，合作是两者之间的桥梁：“没有开放的制度保障，再好的创新合作设想也很难走深走远。”
中国—东盟3.0签署满一年，APEC如何放大红利
2025年10月28日，中国与东盟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正式签署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涵盖数字经济、绿色经济、供应链互联互通等9个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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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东盟板块将成为深圳峰会场内外的焦点——董斌对此判断笃定：东盟是亚太增长极、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政商各界都希望看到这份高水平协定如何转化为现实红利。
他认为，自贸区3.0与APEC是两种定位、互为补充：前者是有明确条约、关税减让、法律框架的“硬制度成果”，解决中国与东盟之间贸易投资的实操问题；后者是覆盖21个经济体的更大多边平台，能把东盟的实践经验向外辐射——自贸区3.0探索出的数字贸易规则、绿色合作模式，可以拿到APEC平台分享，为更大范围的亚太规则建设提供实践样本；反过来，APEC的舞台可以吸引更多亚太经济体参与东盟产业链和绿色项目。“既深耕中国—东盟，又链接整个亚太，避免合作局限在小圈子，实现次区域突破、亚太整体受益。”
SIEF自己也要下场“撮合”。今年4月，SIEF与“读懂中国”、中国中小企业协会共同推进“读懂中国走进东盟”；这次深圳峰会，他们计划组织东盟工商代表团、亚太多国中小企业代表参与配套闭门圆桌，把东盟市场诉求直接带到APEC工商对话现场，并联动国内制造业、数字经济、绿色产业的中小企业开展小范围精准对接——“而不是大型热闹但低效的大会”。
至于最想在深圳“撮合”成什么，他的答案同样反套路：不追求大额的一次性签约数字，而是两类真实链接——让中国的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在东盟找到靠谱的长期合作伙伴；推动中外企业家形成共识，让数字经济、绿色转型不只停留在大国之间，促成一批兼顾商业回报和当地社会效益的试点项目。“比起一纸协议，更看重能够持续运行、互利共赢的伙伴关系。”
带着一份“问题清单”，检验中企出海的“心态升级”
去年在“2025中国企业出海高峰论坛”上，董斌曾直言：国外最不能接受中国企业家的“盲目自信”和“嚣张”，并提醒中企已经开始“外卷”。这番表态在当时的舆论场激起不小波澜。
这次他向凤凰网财经解释，那不是否定中国企业的竞争力——经过几十年发展，中企的技术、资金、产业链能力确实变强了，“但能力提升不等于跨文化沟通能力同步跟上”。部分企业带着国内市场的思维模式出海，容易盲目自信；同时大量企业涌向同一个海外赛道，“外卷”正在消耗中企整体的海外形象与利润空间。
APEC汇聚21个经济体的政商领袖，正是近距离检验这个判断的场域。他的“问题清单”有三层：认知层面——境外工商伙伴看到来访的中国企业家，更多看到的是技术与资本优势，还是强势输出的姿态？商业现实层面——同一赛道多家中企在同一经济体恶性竞价的情况有没有改善，有没有更多企业学会差异化竞争、尊重当地市场生态？心态层面——走出去的企业家是否完成了从“我要把产品卖出去”到“我如何成为本地生态一部分”的升级？
“我希望看到更多企业懂得，出海不是单向征服市场，而是双向融合。APEC正是检验中企国际化心态最好的场域。”
龙永图的二十多年：从“融入规则”到“共建秩序”
SIEF的底色，绕不开龙永图。董斌转述了这位中国入世首席谈判代表的判断：他亲历的时代，核心命题是中国如何接受、学习、适应国际通行规则，完成“融入全球经济体系”这道必答题；而二十多年过去，时代底色完全变了——今天不是简单接受现成规则，而是各经济体坐在一起，共同参与制定更加公平合理的新规则。
“从融入规则走向共建秩序，不是中国要另起一套，而是现有部分规则已经跟不上亚太发展现实，发展中经济体的诉求需要被听见。”在龙永图看来，APEC的价值就在于提供一个平等对话的平台，不能由少数经济体单方面定义亚太的未来；工商界是亚太合作真正的主角，“政府搭建框架，但企业才是合作落地的执行者”，希望本届峰会少一些空泛口号，多聚焦企业真实痛点。
面向年轻企业家，他有三句寄语：要有大国企业格局，但切忌大国心态，走出去要保持谦逊；认清全球化大趋势不会逆转，短期保护主义只是插曲；既发挥技术创新优势，也重视规则意识，不只盯着短期订单利润，着眼构建长期共赢的国际伙伴关系。
至于SIEF自己的位置，董斌界定得很清楚：官方有ABAC这样的工商咨询机制，半官方有PECC这样的智库网络，民间平台做的是补位——补沟通缝隙，把中小企业真实的痛点传递给多边机制；补非正式对话空间，“很多真实共识往往诞生在非正式沟通”；补成果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把政策语言翻译成商业实践。边界同样清晰：不代表政府、不介入主权层面的政治议题、不替代官方谈判。“我们是一座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