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丨零元面馆本是善事，为什么却可能带来坏结果？

作者丨贾拥民

均衡研究所学术顾问 浙江大学跨学科中心特约研究员

近日，南京“零元面馆”上了热搜。

零元面馆提供免费的素面和香菇、素鸡、素什锦等浇头，食客只需自带碗筷，不要任何证明，在营业时间来了就可以吃，唯一的限制是每人只能吃一碗，且不能外带、打包。消息传开后，来吃零元素面的人排起了长队。

目前南京已经有两家零元面馆，分别位于江宁区秣陵街道殷巷片区和雨花台区岱山片区，每天提供1000多碗面。媒体报道称，零元面馆的经营者姓张，他希望通过提供素面做些善事，最终目标是每天送出5000碗面，因此他还计划继续开店。

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有人认为，开零元面馆的动机很可疑，声称这要么是在进行另类商业炒作，要么是为了博取名声。这种怀疑行善者的动机的观点有阴谋论嫌疑，讨论它可能没有太大的意义。

更多人从后果的角度提出的一些疑问，也许更值得展开讨论。

有人问，不设任何门槛免费提供食物，会不会鼓励人们去占便宜，从而助长好吃懒做的倾向？还有人问，这种善意会不会冲击正常的商业秩序、结出市场的恶果？例如，影响到周边其他饮食店的生意，特别是其他面馆的生意。

这些问题当然都相当重要。

不过，其实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没有人问：为什么要采用开店然后让所有人都可以免费来吃这样一种迂回且别扭的方式做慈善呢？

慈善是公益行为，开店是商业经营行为，强扭在一起，冲突本来就是很难避免的。在很大程度上，恰恰就是这种“别扭的善行”导致了许多人提出来的那些问题，而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商业经营机构无法像慈善机构那样有效地筛选出受益者。

南京张先生希望让需要的人免费获得最基本的食物，这种慈善行为，是最朴素、最直接的，也最能反映出慈善机构和商业机构这两类不同的组织的本质差异。

不过在展开讨论之前，还得先说明一下，本文假设南京张先生确实是在做慈善，而且暂且不讨论他的财富能不能保证他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维持甚至扩大他自己的慈善行为。

商业机构做慈善，无法筛选需要帮助的人

一般来说，慈善活动是为了帮助社会弱势群体，服务的对象主要是付不起费的人。

像张先生所做的这类慈善行为要想真正取得成功，要解决的最核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即如何筛选出适格的受益者。

从根本上说，要筛选出某一类人，无非是两个途径。一是从筛选者的角度出发，即由筛选者根据某些标准主动地进行挑选。二是从被筛选者的角度出发，即通过某种机制让被筛选者主动揭示自己的类型或进行匹配。

这里先说第一个途径。

正规的慈善机构是可以主动对服务对象进行筛选的。它们可以明示地规定，只有收入低于一定水平的人，或者身体失能的人，又或者可以证明自己确实陷入了困境的人，才能获得帮助。这应该是一个常识了。

但是，南京的零元面馆是没有权力也不应该对服务对象进行筛选的。因为它是商业经营机构，这一点非常明确，例如，新京报的报道称，“记者从当地多个相关部门了解到，零元面馆属合规经营。南京市雨花台区市场监管局西善桥分局工作人员表示，经现场检查，面馆内干净整洁，证照齐全……”

既然是商业经营机构，就没有权力，也不可能主动设定某些可以明示的标准，去筛选自己的服务对象。

这确实正是零元面馆里可以观察到的现象：排队吃面的人里，当然有真正需要的人，比如独居老人、跑单间隙的外卖骑手、没找到活也没有固定住处的零工等，但是也有不少衣衫整洁、看起来并不窘迫的普通人——有个年轻人甚至对着镜头说：“现在不用上班了，因为有免费餐吃了。”

当然，这可能也与零元面馆的经营者张先生的理念有关。在解释为什么免费送面还不设门槛时，张先生说，真正遇到困难的人，未必愿意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处境，“要给那些遇到困难的人一份尊严，一份体面”。

张先生这个理念没有错。接受慈善帮助的人，也有自己的尊严，也希望保持自己的体面。事实上，不能让受到帮助的人觉得屈辱，是一切真正的慈善机构向来坚持的。而现代慈善机构即便对服务对象仍然有所筛选，也已经变得越来越尊重他们的尊严了。

但是客观的影响确实是有的。“不设门槛”在给困难的人留体面的同时，也放弃了对需要帮助的人的主动识别，结果导致了排队。虽然排队本身也是一种筛选机制，但是在筛选慈善对象方面不一定有效。因为最愿意排队的人，不一定是最困难的人，而是最有空的人和最想占便宜的人。

因此在一定意义上，说零元面馆助长了好吃懒做的倾向也是有一些道理的。

“冲击了其他商户”，是因为不能提供慈善品

更关键的是，在慈善机构，除了第一个途径之外，还有第二个途径可以筛选服务对象，即通过自己提供的慈善品，让服务对象主动揭示自己的类型，实现匹配。这个道理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许多人通过电视剧或网络段子，听说过“和珅赈灾时往粥里掺沙子”的故事。当然这是虚构的，历史上并无此事。

但有人考证，历史上确实发生过赈灾时往粥里掺沙子的事情，而且主角是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一千古名言的北宋名臣范仲淹。这个故事背后的原理是很清楚的：有些家有余粮的人，也会假装是受灾者，去领粥喝，往粥里掺了沙子，这些假受灾者就不会去了，因而可以筛选出真正的严重受灾者。

慈善机构实际上也采用了这个筛选方法。

例如，以国外的常见的一类慈善机构——食物银行——来说吧，它们发放的是临期面包、超市准备丢弃的品相不好的果蔬、包装破损的罐头，等等。这些食物，只有真正有需要的那些人，如没有什么收入的老人、残障群体、贫困家庭、陷入生活困境的其他人，才会愿意去领取。

慈善机构提供的这类产品，可以称为“慈善品”。它们能够让服务对象主动揭示自己的类型，实现与慈善服务的匹配。

但是，零元面馆作为商业经营机构是不可能出售“慈善品”的，因为它必须做到“合规经营”。也就是说，零元面馆提供的素面，与其他的面馆出售的素面实际上是一样的且必须是一样的。食材必须是新鲜的，而且是现煮现做的，只不过隔壁面馆卖8元钱、10元钱一碗，这里免费而已。

这是零元面馆对周边的面馆带来商业冲击的根本原因所在。毕竟，既然东西是一样的，现在有免费的可吃了，谁还会去吃要付费的呢？

由于不能提供“慈善品”，零元面馆就出现了供给的错位，而供给的错位导致无法筛选服务对象，从而带来了服务对象的错位，进而对周边的商业秩序造成了冲击，即影响了周边餐饮店的生意。

当然，这不是不正当竞争，因为零元面馆是在做慈善，只是它无法真正做到像慈善机构那样做慈善。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别扭的慈善行为

这其实是一件相当别扭的事情。正常来说，慈善的事情，交给慈善机构去做不好吗？不妨设想一下，假如你很有钱，想为有困难的人提供食物，有哪些选择？

也许有三种形式。第一，以一事一申请的形式，向有关部门提出申请，选定某些日子派发食物；第二，自己创办一个慈善机构来做这件事情；第三，捐款给现有的某个正规的慈善机构，由它来办理。

在当前的制度环境下，前两种形式均不理想。第一种形式不确定性太高，而且没有什么可持续性，可能导致你想花的钱都花不出去。第二种形式在现实中走通难度非常大。

至于第三种形式，你可能根本不愿意。这一方面是因为现有的慈善机构效率和透明度通常不很高，另一方面是因为它们以往出过这样那样一些事情，你很难信得过它们。

因此，从你自己的角度来看，开办一个商业经营机构去做慈善，这种别扭的做法恰恰可能是相对来说最高效、最透明的。现在，申请开办一家商业经营机构并不困难，然后，慈善资金的使用完全由自己掌控，最可靠，也最有效率，同时自己开店，把钱直接变成食物，每天送出去多少碗面，一清二楚。

如前所述，商业经营机构做慈善也会带来一些后果。这实在是一个悖论。但是放在当前的制度背景下，这似乎又是可以理解的。

有人说，‌“商业是最大的慈善”，那其实只是在社会效果上进行类比的一种说法，即商业活动通过市场机制，能够在人们追求利润的同时改善社会福祉，而且可能比传统慈善更高效（有时也可能更可持续）。

现在南京出现的这种以商业经营机构办慈善的做法，或许勉强也可以说是“商业是最大的慈善”的一个另类的注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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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Ber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