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成为中美博弈关键筹码，北大学者：中国完备的工业体系难以复刻

编者按

民主党夺回参众两院控制权，特朗普对华经贸路线或将面临新的约束。从关税争端到稀土博弈，再到全球产业链重组，中美经贸关系在竞争与合作之间持续调整。尤其在稀土等关键矿产领域，美国试图加快构建替代性供应体系，以降低对华依赖。稀土为何成为中美博弈的重要焦点？在全球产业链加速重组的背景下，经济全球化又将走向何方？围绕这些问题，《凤凰大参考》专访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归泳涛副教授。

归泳涛副教授在新著《全球经济新转型》中指出，经济全球化并未退出历史舞台。尽管中美供应链在局部领域出现断裂，但两国仍通过其他国家和供应链上的不同环节保持联系。

核心提要

1.全球化并未终结，而是进入新的转型阶段。效率逻辑仍在发挥作用，安全与公平逻辑日益受到重视，三种力量同步作用、相互竞争，重塑全球经济格局。

2.稀土是中国在中美经贸博弈中的重要战略筹码。中国数十年的技术积累和产业链优势短期内难以替代，而稀土出口管制的最大效用在于战略威慑，而非破坏经贸关系。

3.美国制造业就业下降，不能简单归咎于“中国冲击”。技术进步与自动化是重要影响因素，而制造业回流既有政治与安全考量，也必须面对市场规律的约束。

4.美国与盟友之间存在经济竞争和利益分歧，试图通过损害盟友利益的方式重构供应链，难以实现政策目标。

5.全球供应链难以分裂为中美两大独立经济集团。未来全球供应链的整体网络不会发生根本变化，但节点与路径将持续调整。国家、企业和个人应保持开放，在变化中把握主动。

对话丨岑怡卓

编辑丨屈功泽 宋东泽 刘一玮

经济全球化没有退场，只是游戏规则变了

▎作者在书中提出全球经济新转型三大核心分析框架：效率、安全、公平。图源：中信出版集团

凤凰大参考：归老师您好，首先祝贺您的新书出版，近年来，“脱钩”“去风险”“友岸外包”等概念频繁出现，“全球化”却似乎淡出了公众视野。但您的新书叫《全球经济新转型》，而且您在书中强调“经济全球化并没有退出历史舞台”。这是否意味着，全球化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发生？

归泳涛：“全球经济碎片化或分裂”的叙事是以偏概全的。脱钩只发生在有限的领域和地区，不能概括世界经济的整体情况。受特朗普关税政策冲击，中美供应链变得更长、更复杂，成本也随之上升。但凭借强大的制造业能力，中国产品仍具竞争力，中国的资本和技术对连接国而言也不可或缺。因此，中美供应链看似局部断裂，实际上仍通过第三国及其他节点、路径相互联系。

凤凰大参考：全球化的规则从过去主要追求成本和效率转变为更加重视安全和政治因素。这种变化会将全球化带向一个怎样的新阶段呢？

归泳涛：应该承认，全球经济的游戏规则确实发生了改变。20世纪90年代至特朗普关税战前，全球处于“超级全球化”阶段，市场效率和成本最优是全球产业布局的核心准则，跨国公司主导全球资源配置。这一轮全球化推动了全球财富高速增长，但也在国际和各国内部衍生出诸多问题。

国际层面，核心变化是中美关系转向。美国根本性调整对华政策，将中国视作主要竞争对手，认为中国崛起损害了美国利益、冲击其国际主导地位。除此之外，全球多地的地缘政治冲突也在不断激化。在大国博弈与地缘政治冲突的影响下，全球供应链出现局部脱钩断链。企业不得不重新规划全球生产布局，并评估地缘政治、国家安全等潜在风险。尤其在高端科技和战略物资领域，自由贸易规则被打破，贸易管制、出口限制成为常态；国内层面，全球化带来的收入差距扩大问题在美国尤为典型。民生保障不足，受贸易冲击的工业地区沦为“铁锈地带”，失业等长期积累的社会矛盾被特朗普等政客政治化，成为博取选票的工具。

▎2024年3月，遭也门胡塞武装导弹袭击的货轮“鲁比马尔”号（Rubymar）在也门附近海域沉没。图源：法新社

这一系列变化，让公众对全球供应链、经济全球化产生了新的质疑。这些变化使人们从关注全球化的收益，转向更加关注风险与国内分配不平等问题。基于此，我提出全球经济新转型的核心分析框架：效率、安全、公平三大逻辑。过去效率逻辑占主导，如今安全和公平逻辑日益受到重视，但效率逻辑并未退出舞台。

三种逻辑同步作用、相互竞争，让全球经济格局愈发复杂。三者并非互相替代，各有运行逻辑和发挥作用的体系：安全逻辑背后是国家力量，公平逻辑背后是社会力量，效率逻辑背后是市场力量。所以，我们可以同时看到企业仍然在布局它新的全球生产网络，又会看到一些政府采取了新的限制贸易和投资的政策；我们同时会看到一些企业扩大了它的供应链，但在某一些地方，因为担心安全的问题或者造成工人失业等问题，不得不重新调整原先的供应链。

稀土这张牌，真正的分量在哪里？

▎中国稀土龙头企业北方稀土原料生产线。图源：上海证券报

凤凰大参考：稀土作为全球化在产业链和商品变化中的典型例子，为什么稀土牌一直是中国手中的一张重要筹码？它的分量具体体现在哪呢？

归泳涛：当前全球高度关注关键矿产供应链，稀土便是其中之一。稀土在高端制造中用量虽少，却应用广泛、不可或缺，尤其是难以替代的中重稀土，其生产加工集中在中国。

对美国来说，稀土在美军工产业中具有核心作用，驱逐舰、潜艇、战斗机、导弹、无人机等装备均需使用稀土，其中不少依赖中国加工。不仅如此，从长远来说，不止在军事领域，稀土在民用领域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世界正在朝着能源转型的方向发展，稀土在新能源产业中也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例如电动汽车的电池、风力发电等领域。稀土被称作“当代工业维生素”，叠加中重稀土加工的独家垄断优势、军民两用属性，在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稀土出口管制成为一项重要的经济政策领域的措施或工具。

凤凰大参考：您认为从具体效果来看，这张稀土牌打出去之后，实际上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归泳涛：2025年以来的中美经贸博弈中，稀土确实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且中国对稀土实施相关的出口管制政策确实产生了效果。最关键的效果就是把单边加征关税的美国政府拉回了谈判桌。从去年2025年5月开始，中美首先在日内瓦进行了高级别的经贸磋商，双方一致同意建立经贸磋商机制，就中美经贸中的问题进行定期和不定期的沟通。

这一举措充分发挥了战略威慑作用，契合《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的核心逻辑。经贸管制本身会阻碍经贸关系，长期对峙只能造成双向损耗。中国运用稀土工具，并非为了破坏中美经贸关系发展，而是阻止美国破坏关系的行为和政策，通过展现决心、实力与政策工具发挥威慑作用。不轻易动用这一工具，才是它最大的效用。

▎格陵兰岛南部纳萨克镇附近的克林勒恩（Kringlerne）稀土矿床航拍图。该项目由澳大利亚矿业公司Tanbreez主导开发。图源：路透社

凤凰大参考：美国提出到2027年前建立从矿山到永磁体的完整供应链，并在格陵兰等地寻找资源，日本、澳大利亚也在推动供应链多元化。这些替代方案短期内能否实现？如果稀土筹码的作用逐渐减弱，中国还有哪些更难被替代的产业链优势？

归泳涛：短期内，在经济和技术上完全替代中国的稀土加工体系十分困难。中国在稀土加工领域能够具备这种垄断性的优势，是数十年技术积累的结果。尤其在中重稀土领域，美日澳等国仍面临技术、成本与法律程序等门槛。即便通过回收利用、开发矿山、政府补贴等方式增加产量，成本也可能达到中国的几倍甚至几十倍，所以在经济上不太可行。当然，美国可能优先布局武器制造领域，但在新能源、汽车制造等更广泛的民用市场中，高成本的替代稀土难以与中国产品竞争，相关项目也难以持续。

中国有巨大的经济规模，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制造业，有门类齐全的工业产业部门。中国能够使用筹码，但我们不拿这些筹码去破坏世界经济，这是我觉得我们认识问题的关键。

美国工人的岗位，真的是被中国“抢走”的吗？

凤凰大参考：“中国抢走美国人的工作”这一说法已流行20多年。但您在书中指出，美国制造业就业下降还受技术进步、自动化等多重因素影响。为什么前一说法仍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归泳涛：这一舆论误区对应学界热议的“中国冲击”论调，并衍生出1.0、2.0等多个版本。美国经济学家的研究确实发现，贸易冲击影响了部分地区的就业和工资水平，这也是贸易发展中的常见现象。但多数美国经济学家认为，美国就业下滑、薪资停滞的核心诱因是技术进步与自动化。相关研究还指出，“中国贸易冲击”主要集中在2010年前的十年，此后影响已基本消失，并非长期主导因素。

这一论调持续影响美国大选及政府政策，反映出经济事实与政治叙事之间的鸿沟。普通民众更容易被情绪化的政治宣传影响，而非晦涩理性的经济数据与理论。再加上像特朗普这样的政治人物，他利用这个话题服务于竞选目的。不少国家的政客都会借这类议题煽动选民情绪、博取关注，谋取自身政治利益。

对此，我们既要依托客观数据理性驳斥，也要注意它所产生的这种情绪上的、政治上的影响，理性应对。

▎江苏常州，美国电池初创企业EnerVenue的新工厂内，工作人员在正式投产前检查生产线设备。图源：路透社

凤凰大参考：据路透社9月22日报道，一家美国电池初创公司放弃在肯塔基州建厂，转而选择中国常州，看重当地的供应链、工程人才和成本优势，新工厂自动化率更达到95%。美国一心想把工厂搬回去，企业却选择了中国。您认为这说明了什么？以及特朗普一直强调通过制造业回流把工作岗位带回美国，您怎么看这种思路？

归泳涛：特朗普想把制造业搬回美国去，为美国人创造所谓更多的就业，这主要是为了消解国内民众不满、博取选票的政治操作，主打“公平”的旗号；同时也有安全上的理由：推动战略物资、高端技术产业回流，这一逻辑已成为两党共识，都希望达到同一个目的：重振美国的制造业，增加美国制造业工作岗位来取悦各自的选民。但还有一个逻辑——市场的作用——仍然是不可忽视的。决定企业布局它生产网络的最核心的因素是市场的力量。在这个背景之下，也不是说任何的产业、任何的产品都是最适合在中国制造，各国有它自己的优势。而中国凭借完善的供应链、充足的工程人才、优质的营商环境与可控成本，在吸引各国的企业方面是很有优势的。

政治上的盟友，为什么难做经济上的伙伴？

凤凰大参考：美国近年来试图将部分供应链转移至盟友国家。但您在书中指出，政治盟友未必就是经济伙伴。以日本为例，虽然美日加强了半导体、关键矿产等领域的合作，日本仍须兼顾本国企业利益。为什么政治同盟难以转化为经济上的一致行动？

归泳涛：实际上，要在经济政策层面和盟友协调一致，历来难以实现。所谓的盟友形形色色，就拿美国的盟友来说，大多是军事安全意义上的盟友。即便是安全领域，盟友与美国的利益诉求也存在显著分歧。美国的核心目标是维护全球霸权、遏制中国发展，但其盟友并无这一诉求，对华认知与美方不同。

除此之外，在经济、商业领域，美国和盟友之间同样存在竞争关系。安全共识无法抵消经济竞争与利益分歧。美方想要在这些“志同道合”的国家之间重塑供应链，把供应链全部转移到这些国家内部，以此保障安全这在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现实当中，经贸政策兼具安全与经济双重属性。美方的排他性供应链重构政策，必然会损害盟友的经济利益。

▎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会见到访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图源：Getty Images

近年来，美国和盟友之间的经济分歧，毫无疑问是在不断扩大的。这里面还有一层因素，就是特朗普并不把盟友当作朋友。他加征关税不分盟友还是非盟友，一概全面加征。而美国对中国进行出口管制的时候，同样会损害盟友国内重要企业的利益，即“连带伤害”。美国加征关税这类做法，更是让盟友对美国失去信任。近期就有一个典型例子，美国和它十分亲密的盟友加拿大之间爆发贸易摩擦，从最新进展来看，双方谈判已经破裂，陷入僵持，落得两败俱伤的局面。在这样的现实背景之下，美国还鼓吹要在“志同道合”的盟友国家当中重建供应链，也就是友岸外包。而友岸外包，是不可能依靠损害盟友利益的方式来实现的。

凤凰大参考：从美日这样的例子来看，盟友之间尚且要各算各的经济账，更不用说全球范围内的其他国家：一边是各国都在强调不要脱钩，一边又在重新寻找更可靠的供应商和生产地。未来的全球产业链会不会真的逐渐分裂成以中美为中心的两个圈子？

归泳涛：我认为，全球产业链很难分裂为中美两大相互独立的经济集团。这里面一个关键的因素是别的国家。中美与全球各国形成了深度绑定的供应链网络，仅局部领域出现调整，整体依存度仍在加深。在市场与利益驱动下，各国不会主动割裂与中美任何一方的经贸联系。即便美方施压各国选边，跟随美国一起切断和中国的经济联系，但中国是多数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因为没有替代的选择，这些国家不可能切断和第一大贸易伙伴的关系。

▎特朗普在白宫会见加拿大总理卡尼。双方围绕关税等经贸问题存在明显分歧，特朗普表示不会取消对加拿大商品加征的关税。图源：美国白宫

同时，中国作为全球第一制造业大国，能为各国提供刚需的资本、技术与中间品，供应链绑定无法割裂。美方的强制选边政策屡屡碰壁，施压越是强硬，反而越容易把他国推向中国，对美国自身适得其反。

在我们这个全球经济的新的阶段，确实会有很多措施，它看起来呢是想要把世界经济分割成不同的部分。但我想这些措施到底能有多大的效果，到底能有多少国家会跟随这样一种方向，需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最终就是既有竞争，但是供应链上的合作恐怕很难改变。

未来十年：全球供应链不断变化，如何把握主动权？

凤凰大参考：在这样的变化下，企业经营者最需要改变的是什么？未来普通人怎样做才能更好地适应时代？能不能请您给出一些具体的建议呢？

归泳涛：总的一个逻辑，就是不管是国家也好、市场也好，还是社会也好，它都是存在于一个多重逻辑、多重力量共存和竞争的大环境里面。所以，作为企业也好，作为国家也好，必须综合地、平衡地考虑各种因素。在追求效率的同时必须把安全、社会公平等因素，纳入他们的考量。

▎第139届广交会无人机专区，海外采购商体验中国智造超轻型载人飞行器。图源：人民网

在另一方面，思维方式上也要避免非此即彼的简单化的看法。因为从根本上来说，自我封闭、自给自足是不会带来真正的安全和公平的。首先要保持一个开放的心态看待这个世界：对内来说，要多关注人的价值。我们经常说投资于人，如果仅仅靠排斥外国人、外国商品，短期可能有一点效果，但是中长期来看是并不能真正地保护这个社会的。对外来说，最根本的还是要多交朋友。供应链安全涉及的因素很可能是地缘冲突，也可能是气候变化带来的自然灾害，也可能是传染病的流行，也可能是某一个地缘冲突造成的大宗商品的供求关系的急剧变化。冲击供应链的因素是很复杂的、很多样的、很难完全预测到的。简单来说，供应链的多元化就是把鸡蛋放在更多的篮子里面。从安全的角度来看，也是找更多的贸易伙伴更靠谱。

对普通人来说，真正要拥有竞争力，你必须在世界的舞台上去学习新东西。去获得新经验，去跟别人交流，产生新的想法。才能够长期地保持对最新的事物的这种感知，始终保持一个学习的心态。同时，也要坚定地在更大的范围内去学习这些新的、有价值的、有创新的东西。只有开放。一方面接受外来的，那一方面自己又走出去。现在这个全球经济的一个新阶段的变化大背景下，我们要更新我们的理解。不是因为有变化了，我们就关起门来，就怕和外面接触。而是说，一方面增加和外面的接触，一方面呢也提升我们的治理水平。怎么样来管理与外部接触可能带来的一些局部的问题，用我们常说的话来说就是要实现高水平的对外开放。

凤凰大参考：如果把时间拉到10年之后，您觉得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全球经济还会是这个样子吗？有哪些东西会变？又有哪些东西不会变呢？

归泳涛：总结来说，全球供应链作为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络，本身不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但是这个供应链上的节点和路径，具体地经过哪一个点，走哪一条路径，恐怕是在一个不断变化发展的过程中。无论是国家、企业还是个人，如果能够一定程度上理解、把握这些节点路径的变化，当然就能够把握主动，争取到更多的竞争力和优势。

凤凰大参考：好的，感谢归老师既精彩又全面又深刻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