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党若拿下参院,特朗普对华政策就会变?美著名学者解读中期选举
编者按
美国中期选举进入倒计时,民主党在国会选举意向民调中领先,特朗普个人支持率一度跌至两届任期以来新低,共和党能否守住国会控制权?如果国会权力格局发生变化,美国对华政策将受到多大影响,伊朗战争、俄乌冲突与美日关系又将如何演变?这场选举将如何影响特朗普的政治空间,并揭示美国政治怎样的深层变化?《凤凰大参考》独家专访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荣休教授、美国政治学会(APSA)前主席Rodney Hero。
核心提要
1. Rodney Hero教授预判,特朗普难以扭转美国中期选举中总统所在政党往往败选的历史规律,伊朗战争、居民生活成本增加等问题正在影响特朗普的支持率。共和党面临的关键问题是如何尽可能减少众议院席位损失,同时争取守住参议院。
2. 非常值得关注的一点:特朗普的背书,对诸多共和党候选人是一把“双刃剑”。部分候选人会对特朗普的政策表达不同意见,但并不会与其彻底决裂,而是在争取党内支持与回应地方不满之间寻求平衡。
3. 无论中期选举结果如何,美国对华政策在2028年之前不会有根本变化,特朗普仍掌握外交决策主动权,国会制约作用有限。而AI将成为决定未来中美关系走向的关键变量,AI涉及监管、技术竞争与国际协调,其政策的选择将深刻影响中美关系。
4. 在外交方面,特朗普对伊朗政策反复摇摆,未能厘清自身利益;中期选举后对乌援助即使增加,也只会是有限地、渐进地调整;而美日关系及其对华影响暂未进入特朗普的优先议程。
5. 中期选举将成为观察美国围绕特朗普形成的“MAGA狂热”是否降温的一个重要窗口。无论结果如何,特朗普都会说成对自己有利的解读。但更深层的考验在于,美国是否会重新走上“变好”的道路,不是特朗普说的那种“伟大”,做一个有善意的国家。
对话丨凤凰网国际主笔 宋东泽
编辑丨屈功泽 岑怡卓

伊朗战争、生活成本与腐败,三大问题正在影响特朗普的支持率
《凤凰大参考》:10月19日公布的路透社/益普索民调显示,特朗普支持率一度降至 31%,创其两届总统任期以来新低;在国会选举意向调查中,共和党以35%对47%落后民主党,落后幅度达到12个百分点。您如何解读特朗普支持率的下降?在您看来,两党在中期选举中的胜负的决定因素是什么?
Rodney Hero:总统在美国整体上显然不受欢迎,我看到的相关数据与此高度一致。影响他支持率最大的议题或政策领域,一是伊朗战争——这场战争在美国非常不得人心,原因既包括当初是否根本就不应该介入,也包括介入的方式与理由,有没有与国会形成对峙等等;二是战争的外溢经济后果,比如生活成本、能源价格等等;三是最近几天才明显抬头的腐败议题——美国人在民调中越来越多地提到对国内腐败的担忧,尽管“腐败”具体指什么、是否与特朗普政府相关,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去判断。总之,伊朗战争及其经济外溢效应,正是影响人们对特朗普评价,也是影响这次2026年中选的主要议题。

▎澳大利亚SBS一篇报道表示,特朗普不受选民欢迎,而民主党面临的问题是,他们自己也同样如此。图源:澳大利亚SBS
《凤凰大参考》:历史上美国总统所在政党在中期选举中通常会失去国会席位。例如,克林顿政府的民主党在1994年失去54个众议院席位,奥巴马政府的民主党在2010年失去63席,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共和党在2018年失去约40席。共和党对此有没有提前的预期与准备?特朗普是否有机会打破这一历史规律?
Rodney Hero:我不认为他能扭转这一历史规律——至少在众议院肯定不能。问题是他会输多少、怎么输。有多种预测认为,民主党可能会在美国众议院获得10席或20席的多数优势。此外,美国还有州长选举等其他选举,特朗普的支持率高低也会对这些选举产生影响。他要做的,是把这种历史规律的冲击减轻到什么程度,尤其是在众议院,当然也包括参议院。

▎10月17日,在圣安东尼奥举行的一场特朗普出席的共和党政治集会上,一名抗议者在被带离弗里曼体育馆时人们高声呼喊。图源:San Antonio Express-News
《凤凰大参考》:为了打破规律,共和党在得克萨斯州、佛罗里达州等地推动新的国会选区划分,希望借此增加众议院席位。您认为,这一策略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两党的席位分布?从长远来看,这类做法会对选举竞争的公平性和公众对选举制度的信任产生什么影响?
Rodney Hero:我认为只能改变一些零星的席位。最近一个月左右出现的一个情况是,共和党完成选区重划后,一些迹象表明,这项举措可能并没有产生共和党原本希望达到的效果。以得克萨斯州为例,一些调查显示,该州的拉丁裔选民正在逐渐疏远特朗普,其程度可能超出了共和党重新划分选区时的预期。美国还有几个州进行了选区重划,尤其是民主党在加利福尼亚州,部分原因就是回应共和党在得克萨斯州的做法,共和党在得州等地、民主党在加州各自重划选区捞到的席位优势,是否会相互抵消,目前还不清楚。

▎得克萨斯州国会选区变化。(美国国会选区重划是指根据人口分布变化等因素,重新划定选举代表的地理范围。由于选区边界会影响不同党派选民的分布,划界方式也可能改变候选人的胜选机会。)图源:Dave's Redistricting
更值得担心的是,这可能会开创一个先例:既然这次已经做了,以后就可能再这么做。这有点像一场囚徒困境——共和党在得克萨斯等州率先打破惯常做法,重新划分选区;随后,民主党在加利福尼亚州也以自己的方式对共和党作出回应,打破原有规则。这在特朗普之后、2028年及以后会怎么演变,需要持续观察。

▎不同的选区划分形状可能影响选举结果。图源:澳大利亚SBS
国会选区划分在美国政治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最高法院也曾处理过相关案件,因为选区划分涉及少数族裔选民——比如黑人选民——的权益,一些州也对最高法院的相关裁决进行了抵制。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印第安纳、堪萨斯等共和党强势州抵制了特朗普的推动;而得州和佛州照办了,考虑到这两个州的体量巨大,这一差异意义重大,将持续受到关注。

共和党转守参议院,特朗普背书成候选人“双刃剑”
《凤凰大参考》:根据库克政治报告预测,民主党有望在11月中期选举中赢得众议院控制权,而参议院的竞争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共和党正在通过选区重划、加大竞选投入等方式争取选举优势,如果这些努力仍未能扭转局面,共和党是否会调整策略,将更多资源投入参议院?您如何看待两党在参议院的竞争形势?
Rodney Hero:是的,我认为他们实际上正在这么做。北卡罗来纳州就是典型例子:该州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领先优势足够大,共和党已经撤回了资金支持。但就整体结果而言,有不少参议员选战非常胶着。这些州历来是共和党优势州,2024年也大幅倾向特朗普;但另一方面,民主党在几个州推出了非常强劲的候选人,而共和党以为自己反正能轻松赢下这些州,有时推出的候选人相对较弱。
得州可能是最典型的例子:民主党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与共和党的肯尼斯·帕克斯顿在民调中非常接近。有人认为帕克斯顿是个相对较弱的候选人:他在初选中击败了担任得州联邦参议员多年的约翰·科宁,而特朗普对帕克斯顿的支持扭转了初选结果,而这一决定最终可能会给特朗普带来不利后果。

▎肯尼斯·帕克斯顿(左);詹姆斯·塔拉里科(右)。图源:美联社
《凤凰大参考》:面对当前的选举形势,共和党内部也出现了不同声音。路透社10月7日梳理的62场竞争激烈的国会选举中,有41场的共和党候选人曾与特朗普在政策上出现分歧,或有意淡化与他的关系。您认为,这是否反映出特朗普与共和党内部其他力量之间更深层的矛盾?
Rodney Hero:是,也不是。说“是”,是因为我认为其中一些候选人确实指出了某些对他们州尤为重要的问题,然后说“总统做了这件事,我认为它损害了我所在的州,理由如下”。但这并不是与特朗普的彻底决裂或全面切割。他们一方面要维系来自共和党选民的支持,另一方面又要承受因支持特朗普而受到的批评,关键在于把自己定位得多具体或多宽泛。
因此,共和党人目前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他们既要表现出对总统的支持,又不想让外界觉得自己完全支持总统所做的一切,因为他们确实认为,这样做可能会损害自己在选举中的胜算。
所以问题不仅在于选民是否支持共和党候选人,以及那些与特朗普关系较为密切的候选人,还在于特朗普的一些主张和所作所为,是否已经让选民感到足够不满,以至于他们干脆不去投票。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会损害共和党候选人的选情,反而有利于民主党。
《凤凰大参考》:从美国国内政治的发展来看,特朗普可能带领共和党在哪些政治议程上作出调整?
Rodney Hero:我认为,特朗普已经在某些方面开始采取行动了。他谈到了生活成本问题。例如,对于受到柴油燃料价格高企影响的农民,他表示将出台相关政策,对他们进行补偿或提供补贴,以帮助他们弥补柴油价格上涨带来的损失。而柴油价格上涨,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都与伊朗战争以及美国与俄罗斯的关系有关。

▎10月1日,科罗拉多州格林伍德,QuikTrip加油站的油泵上电子显示的一加仑柴油价格。图源:美联社
与此同时,他一直坚称,美国经济和生活成本的实际情况远没有人们所说的那么糟糕。他试图以两种方式重新塑造公众对这一问题的认知:第一,情况没那么糟;第二,很快就会大幅好转。他并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来支撑这些说法,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强调,这也非常符合他在这类事情上的一贯风格。

中期选举难改对华基调,特朗普仍掌握决策主动权
《凤凰大参考》:接下来我们来聊聊中期选举将如何影响美国的对外政策。
Rodney Hero:首先需要记住,在美国,总统是所谓的三军统帅,统领军队,无论好坏都在外交政策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所以特朗普仍将是美国外交政策的首要发言人和主要决策者,几乎无论选举结果如何。选举会在一定程度上调节或约束他的想法和做法,但很难知道他到底怎么想——因为他非常多变、难以捉摸。
第二,在外交政策上,参议院的作用大于众议院,众议院在各类拨款上有一定作用,但影响力不如参议院,因此参议院选情的不确定性才最值得关注。不过参议院中总统本党议员通常对总统相当顺从,他们会认真听取总统的意见,也可能对某些事情提出疑问,但往往取决于他们觉得与总统的关联对当选是帮助大还是伤害大。

▎10月26日,特朗普在科林斯十字路口竞技场的集会上登台。图源:Mississippi Today
第三,美国外交政策一直存在“利益”与“价值观”之争:是推进美国的经济利益,还是推进美国的价值观和民主信念?两者并不互斥,但我认为很清楚的是,特朗普更关注利益,而较少关注理想、价值观和人权;民主党人则往往更关注后者。此外,特朗普在用人上非常强调任用认同自己、不会挑战自己的人——这些人的角色更多是执行他的想法和意愿,而不是提供信息、建议和挑战。另外还有大量个人因素,他与某些领导人相当亲近,却与一些盟友关系紧张,比如美国与加拿大在关税等问题上的紧张关系,以及美国与欧盟、北约之间的矛盾。
《凤凰大参考》:对中国而言,如果中期选举后国会的权力格局发生改变,您认为美国对华政策可能出现哪些变化?两党在对华问题上的分歧,能否为中美关系带来调整空间,还是对华强硬立场已超越党派界限?
Rodney Hero:在我看来,对华政策基本取决于特朗普认为什么是最佳做法,取决于他对美国物质利益,也就是经济上的得失的评估和解读。在美国,越来越多批评他的人看待这些事情的方式与他不同,但他有自己对美国利益的理解,而且往往不是整体性的。另外要看到,外交政策中出现了太多相互缠绕的因素:美国正与伊朗处于战争状态且大部分时间与以色列结盟,又在不同程度上卷入乌克兰问题,还有与欧洲盟友的关系——所有这些问题正在汇聚到一起。

▎7月31日,在美国华盛顿,中国贸促会组织中国企业家代表团与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及其会员企业交流座谈。图源:新华社
我认为真正的挑战之一,是看他如何单独思考每一个部分,以及如何通盘思考它们。美国专注于欧洲,同时又声称要理顺印太关系,这两者并不总能兼容——伊朗战争正在表明,美国没有无限的资源同时应对所有这些事情。因为处理其中一件事,就会直接或间接地对其他事产生影响,它们实在太复杂、零碎、模糊,我不确定他自己是否清楚。对特朗普的一个批评是:他不能以连贯的方式思考——他对许多具体问题作出回应和反应,却没有一种统揽全局的意识,不明白所有这些碎片如何拼在一起。
而当下影响诸多问题并将决定走向的一个重大议题,是人工智能。特朗普在人工智能问题上的一些总体表态,也让不少人感到不安。他说过,“思考人工智能,只需要有一位非常聪明的总统就够了”。首先,你会怀疑他到底有多聪明。但就算往好处想,这也说明不了他可能会与中国及其他国家就人工智能制定什么样的政策:是否监管、如果监管该如何进行、在美国国内如何实施、在中国及其他国家之间又如何协调。
所以,即便选举结果是民主党获得更大影响力,他仍然是三军统帅,还是要看他实际的言行——尽管他说的和做的并不总是一回事。比如关于伊朗,他肯定多次说过要这样那样做,然后又退缩了。未来两年会有很多具体问题,但这段关系的整体结构,我想要到2028年美国有了新总统之后才会明朗。
《凤凰大参考》:您的意思是,中美关系下一个改善的窗口是新政府上台?
Rodney Hero:是的。从现在到2028年,很大程度上可以预期还是老样子,当然这期间世界上完全可能发生某些变化。民主党即便拿下参议院,真正能起的作用主要是加强对总统的监督、问责、抵制,并要求他作出解释,他们真正能起的制约作用也有限。共和党人掌控参议院时,对特朗普一直很顺从迁就,一是因为大家都是共和党人,二是因为他们有点怕他,不敢挑战他,担心他会对支持者说“你们州的那位参议员在干这干那”,其狂热追随者就会去批评那些参议员。所以他对共和党人,尤其是“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那批人,仍然有相当强的控制力。

▎特朗普在密歇根州的竞选集会上。图源:Getty Images
《凤凰大参考》:尽管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对华政策的具体做法上存在分歧,但两党内部都存在主张对华采取强硬立场的力量。有学者认为,如果民主党在中期选举后重掌国会,特朗普可能因面临更大的政治压力而更加依赖共和党支持,共和党内部分议员便能够以此为筹码,要求特朗普通过对华不利的提案。因此,比起民主党,可能中国方面更要担心共和党。您如何看待这一判断?民主党和共和党可能对特朗普的执政决策产生哪些不同的影响?
Rodney Hero:我的判断是,共和党人会继续支持他、顺从他。可能出现的是某些具体问题上的零星让步:美国一些共和党势力较强的州,实际上也受到了特朗普部分政策的负面影响。例如,他推行的关税和贸易政策,就给这些州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各州已经注意到这些政策造成的问题,这也是特朗普提出向农民提供补贴等措施的原因。所以他的办法是用一些小小的让步来回应批评和不满。
但即便在最后两年,我认为他执政的整体基调也大体不变。如果共和党失去参议院,他仍会依靠他们来对抗民主党,如果共和党赢得席位,他还会宣称“你们能连任是我的功劳”。共和党党内确实时不时有人倒戈反对特朗普,但总体上我看这些还不足以真正动摇他在党内的地位。民主党则会受限:就算他们调查总统的腐败问题、推动立法,他也可以直接否决,而推翻总统否决需要的票数门槛非常高。

特朗普的多线外交困局:“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凤凰大参考》:10月8日,特朗普表示,美国不会在11月3日中期选举前对伊朗发动新的军事打击;但10月23日,他又表示美国“可能再进行一次‘史诗狂怒行动’”。就当前的选举形势来看,您认为中期选举结束后,特朗普是否会调整对伊朗的政策或减少中东军事投入?这又将如何影响美国与以色列等盟友的关系?
Rodney Hero:我觉得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干什么。他只是不断抛出各种想法,因为他自己不清楚要什么,也不清楚什么才符合他的利益,所以类似的话可能还会有。有意思的是,有报道称美国现在担心伊朗可能在美国境内发动袭击或暴力行动,美国也从英国撤走了部分军事力量和基地,而特朗普对此谈得不多,一直试图淡化这一情况。
但很明显,伊朗正在用某些方式让特朗普政府感到紧张和不安。有人说,伊朗可能故意让特朗普政府显得无能或难堪,从而削弱特朗普的政治地位,影响共和党在国会选举中的表现。只要美国承认这些威胁,或者威胁真的变成现实,特朗普就会更加受伤。

▎10月13日,载有集装箱的船只在阿曼湾航行。图源:法新社
所以在很大程度上,他是被各种因素牵着走的。他的套路通常就是放狠话,向民众传递“一切尽在掌握”的信息,哪怕事实明显不支持他的言论。但他抱定一种态度,同一句话反复说,人们总会相信。支持者显然信了,问题在于那些心存疑虑的人会作何反应,这些疑虑会不会累积成疏离甚至倒戈?我认为很可能。他说服民众正变得越来越难。
另外,特朗普政府已经把自己逼入了困境,一方面,军方在资源、物资供应等方面面临压力;另一方面,美国联邦政府的债务规模也十分庞大。过去几年,美国的联邦债务持续累积,而在特朗普执政的最近一年左右,这一问题尤为突出。但这两大难题他很少谈论。很多时候,你要听他说了什么,更要听他没说什么,这样你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担心什么;或者他会把一些事情重新定义、重新包装成非常可疑的说法,跟事实完全对不上。
《凤凰大参考》:近期,美国众议院情报委员会民主党首席成员吉姆·海姆斯表示,如果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赢得国会控制权,对乌援助方案的推进速度可能明显加快。您认为,中期选举后美国对乌政策的变化,将如何影响俄乌和平谈判的推进?
Rodney Hero:民主党一直更支持乌克兰,更积极主张援乌,批评特朗普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勉强和保留。特朗普多次说过乌克兰需要新领导人、泽连斯基不是个好领导之类的话。而美国国内的很多人,尤其是国会里的民主党人,比如您刚提到的那位众议员,会希望美国比特朗普现在这样更加支持乌克兰。
所以我认为之后会有一股推动力,也会有大量公开表态。问题在于特朗普会不会真的做什么,他可能会在非常有限的层面做点事情,比如加快某些援助、开放某些援助项目,但我认为其力度会是有限的而且是渐进式的。这样他就可以对外说“看,我做了这个”“我正在做那个来帮乌克兰”。而且即使他真的想多做,他也已经因为刚才说的资源问题和联邦债务问题把自己逼进了死角,我认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9月22日,特朗普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双边会晤。图源:美国白宫
直接的教训来自伊朗战争,他曾声称战争四五个星期就会结束,而现在已经七个多月了。部分原因是他和他的顾问们根本没料到事态会以他们没想到的方式扩大,也没怎么想过伊朗有能力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之类的问题。他们行动仓促,只因为觉得那样说起来好听,而且特朗普说过,他当总统期间美国不会陷在战争里,结果他自己干了,事先没有跟国会或美国公众做任何协商或通报。
他就这样从一个危机跳进另一个危机,其中很多是他自己制造的,而他没意识到,他以为这样能显得强硬有力。然后他又不得不想办法脱身、重新定义这些事,声称“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特朗普这个人很难理解,我想心理学家们今后很多年都会在研究他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
《凤凰大参考》:从安倍晋三到高市早苗,日本领导人都曾尝试通过私人交情发展美日关系,但特朗普对盟友的态度也受到具体利益和美国国内政治的影响。如果共和党在国会失去优势,特朗普的执政空间受到限制,高市依靠个人关系推动美日合作的策略是否会面临新的挑战?
Rodney Hero:总体来讲,还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方法——看他谈什么、不谈什么。有意思的是,人们常说美日两国很长时间以来关系总体良好,但最近你很少听到他谈论日本。我不知道他是觉得美日关系现在还不错、不用管了,还是注意力都在别的事情上。日本领导人也许觉得,我们与特朗普没有什么重大分歧或冲突,维持现状就好。当然可以想象,未来一两年出现某些问题、事件或危机,就可能会改变这一切。但至少目前在我看来,美日关系以及它对华的影响,在他的日程上并不靠前。特朗普手头的事情太多了,不可能事事都谈、事事都插手。

▎9月22日,特朗普与高市早苗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会面。图源:美国白宫
《凤凰大参考》:6月,美国欧洲司令部启动对驻欧军事部署的审查,并调整美国对北约兵力模型的贡献,要求欧洲盟友承担更多常规防务责任。与此同时,美国持续强调印太地区的战略重要性。您认为,这一战略取向在美国两党之间存在多大共识?中期选举的结果可能如何影响美国对欧洲和印太地区的投入重心?
Rodney Hero:特朗普对欧盟、北约的态度和批评,比如欧洲应该更大程度为自己的防务买单,美国民众未必不认同,他们可能会部分认同。但美国人反感的是他的表达方式,他公开地对盟友进行抨击和指责,比如“没有美国,加拿大就不存在”“没有美国,欧盟和北约都不存在”等等。
我认为,特朗普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有一些人认为他的看法有一定道理。但首先,他们并不认同他的观点到这种程度;其次,他们也不赞同他以这样的方式谈论这些问题。如果他能用更外交、更体面的方式表达观点,其实能给自己在美国国内加分。

▎9月,加拿大对美国商品加征报复性关税正式生效,美加贸易战持续升级,双方长期盟友关系也因谈判破裂而出现裂痕。图源:澳大利亚SBS
那些对他有保留的人,真的会被他公开羞辱盟友和朋友的言论激怒——尤其是他有时对美国眼中的对手反而说得更客气,比如对欧洲人说话很不客气,却对普京等领导人说好话。但是他的MAGA支持者接受甚至欣赏这种风格,觉得他很真实、不做作,说话也非常直接,但他们对这种做法在国际关系、国际舆论中会产生什么影响,并没有多深的理解。
回到美欧关系以及如何处理欧洲与印太之间的平衡,特朗普试图在这里做这件事、在那里做那件事,结果实际上让美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接手的问题和他自己制造的问题,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很多人也没预料到的方式相互碰撞。美国国内有很多人谈到,伊朗问题的影响已经外溢到中东其他地区。沙特阿拉伯、卡塔尔以及其他一些与美国关系良好的中东国家,如今有时也会遭到袭击。很多事情已经失控,或者以许多人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而最重要的是,特朗普政府根本没有预料到,也没有为之做好规划。

▎7月,北约成员国领导人在土耳其安卡拉举行峰会期间合影。图源:NATO

从“再次伟大”到“重新变好”,美国的“特朗普狂热”是否会退潮?
《凤凰大参考》:如果用一个核心判断来概括2026年中期选举的意义,您认为这场选举最有可能揭示美国政治中的哪种深层变化?对于关注美国政治与中美关系的中国读者,您认为选举结果公布之后,最值得持续观察的一个信号是什么?
Rodney Hero:我认为一个思考的角度是: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的力量会被强化还是削弱。如果几个参议院席位之争对他有利、他保住参议院控制权的话,不排除他反而会被强化一些;就算丢掉一些众议院席位,他也会说“这在中期选举里太正常了”,还会说“丢得远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多,因为大家支持我,为我出来投票”。
另一个角度是:这次选举或许能让我们看出,我称之为美国围绕特朗普的那种“狂热”是否在退,以及是否已经退了。我认为他在某些方面会被削弱,但未必是所有方面;无论结果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都会拿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解读,“都怪那些不好的候选人”或者“那些候选人对我不够忠诚”。
不过,我想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这更多是我个人的一点感受:我在想,美国是否会重新走上“变好”的道路?不是特朗普说的那种“伟大”,而是“好”——做一个有善意的国家,关心世界、关心国际合作,不把一切都只看作狭隘的利益,而是着眼于更宏大的价值:尊重、包容,对我们自己,也对其他国家的欣赏。
19世纪60年代美国内战之后,林肯总统说过,我们要想一想“我们本性中更好的天使”。我希望在未来两年乃至更远的将来,我们所有人,在美国甚至全世界,都能尽量去想想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些更好的动机、情感和价值;因为我们确实共同拥有,只是有时候我们忘记了这一点。20世纪50年代的艾森豪威尔总统,二战期间他是盟军最高统帅,他说过一句话:“当美国是好的,美国才是伟大的。”我希望从中期选举开始的这一刻起,以及之后的经年累月,我们能更多地看到这种精神重新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