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战争阴影下的童年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11月1日 德黑兰日志：战争阴影下的童年

今天孩子有点感冒，请假没有去学校。我也就留在家里，照顾孩子，顺便处理一些工作。

看着孩子在网上和远在非洲的伊朗同学聊天，我心里忽然有点感慨。我觉得孩子是孤单的，不仅是我的孩子，还有那些曾经和他们一起上学的伊朗孩子。

想起他们刚上学的时候，一个班二十多个孩子，教室里总是吵吵闹闹的。课间一群小朋友冲到操场上，跑来跑去，追逐嬉戏，有时也吵架、打闹。那时候只觉得孩子真是精力旺盛，整个校园300多个孩子，总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再回想，那样的热闹竟然成了一件令人怀念的事情。

这些年，孩子们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有的随父母去了其他国家，有的转到了别的学校，有的相隔千里，只能通过网络联系。曾经每天见面的好朋友，如今只能在屏幕上相见。

我当然知道，人生中的分别在所难免。但在伊朗，我们看到的、经历过的离别实在太多太多了。很多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人就已经走了。一个家庭离开，一群孩子散了，一段原本熟悉的日常生活也跟着消失了。

对于孩子，我心里总有一点说不出的愧疚。如果不是生活在伊朗，如果是在一个和平安定的国家，他们或许就不会经历这么多离别，身边可以一直有熟悉的玩伴，有一个热热闹闹的、正常的童年。

当然，我也知道，孤独和寂寞原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孩子迟早要学会独处，学会自得其乐，这未必不是一种成长。可我仍然觉得，对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来说，童年里缺少朋友和玩伴，总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今天的新闻工作也没有停下来。连线主要谈伊朗为什么将英国皇家海军和空军列入恐怖组织名单，以及伊朗此举背后的考虑。我说，伊朗认为，英国作为美国的盟友，在战争期间为美军提供军事基地和后勤支持，实际上参与了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英国此前又对伊朗革命卫队采取了相关措施，因此伊朗这次的决定也带有报复和反制的性质。

我在连线中还谈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时候？眼下美伊正通过卡塔尔进行间接磋商，谈判处于敏感阶段。我认为，伊朗此举也可能是在向美国的盟友发出警告，如果再次发生战争，伊朗不会对参与军事行动的国家置之不理。当然，这只是我的分析，伊方是否出于这样的考虑，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今天伊朗外长阿拉格齐终于在国家电视台又公开发表了一段简短讲话，谈到美伊间接磋商的进展，强调伊朗既准备继续外交，也做好了应对军事冲突的准备。伊朗国家电视台还播出了一段有关间谍案件的报道，一名导弹和无人机工业的技术人员被指向以色列情报机构提供信息。每天都有这样的新闻，让人感到战争虽然暂时没有全面爆发，却始终没有真正远去。

今天穆森也打来了电话，说起他的儿子。暑假里，他带儿子去学习射击，没想到这孩子很有天赋，练了不到一个月，居然在少年组比赛中拿到了二等奖。今天他还带儿子去领奖。我听了很高兴，告诉他，孩子有这样的天赋，应该好好培养。穆森却说，儿子现在告诉他，不喜欢射击了，不想继续练。他就不勉强了，孩子不喜欢，何必非要坚持呢？

这一点，我一直很欣赏伊朗人的家庭教育方式。他们更有松弛感。一些伊朗的父母当然也希望孩子优秀，也会为孩子取得成绩而高兴，但不少父母并不会因为孩子表现出某种天赋，就急着把它变成一项必须坚持的事业。孩子喜欢就做，不喜欢也没有关系。

至少在我熟悉的一些伊朗家庭里，父母对孩子的兴趣和个性有一种自然的尊重。我挺佩服这种心态。在一个已经充满各种不确定性的社会里，能够让孩子按照自己的兴趣生活，也是一种难得的宽容。

我时常觉得，伊朗社会在某些方面很像中国的民国时代。人与人之间很讲究情分，重视家庭，注重礼貌和日常交往中的分寸。朋友间往来密切，家人之间联系频繁，长辈对晚辈总有许多关心和叮嘱。伊朗人也很有人情味，我记得曾经在书店买书，没有带够钱，书店的人就让我把书带回，回头付钱就是。当然这是十几年前的事，如今的伊朗，因为经济形势不好，人们的生活也越发艰难，偷盗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话是没错的。

晚上，我给伊朗妈妈打了电话。

她一开口还是那样亲切，问我最近怎么样，在忙些什么。我告诉她，孩子有点着凉，今天没去学校。她马上问，严重不严重？有没有发烧？我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有点不舒服，所以让他在家里休息一天。她连声说，做得对，做得非常对！

“亲爱的，学校又不会跑掉，学校就在那里。孩子首先要身体健康。”

听到她这么说，我笑了笑。她一直都是这样，凡是涉及孩子的事情，身体健康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又跟她说起最近的一些学校的烦心事。她先是替我们抱怨了几句，随后话锋一转，说：“亲爱的，你现在先不要想这些了，最重要的是看看会不会再发生战争。”

她说，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在11月4日前后。局势实在不好，战争的气息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甚至认为，这个星期，如果有孩子在外地上学，父母最好把他们接回身边。

我说，不会打仗的吧。

其实，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把握。作为记者，我每天都在关注各方的表态，知道外交接触并没有中断，也知道战争的可能性并未消失。可是面对家人和朋友，有时候总还是愿意说一句，不会打仗的。

伊朗妈妈问我，中国大使馆有没有发出新的安全提醒，有没有让我们离开伊朗。我说没有，至少目前没有。我还问过一位德国朋友，她也没有收到类似的消息。

她却说，已经有一些外国使馆撤走了人员，还提到澳大利亚使馆的情况。她记不清其他几个国家的名字，只说每天看各种新闻，越看越觉得不安。

从使馆撤离，她又说起世界各地的战争，谈到俄罗斯和乌克兰，谈到中东，还谈到美国和中国的股市。她说，现在整个世界的经济都乱了，很多国家都不太平。

说着说着，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李睿啊，四十七年前，伊朗还有一个国王。”

接下来，她说起巴列维国王离开伊朗时的一段所谓预言。按照她的讲述，巴列维曾经警告过，一旦他离开伊朗，中东将失去安宁，而中东的动荡最终会蔓延到整个世界。

她说，四十七年过去了，你看看今天的世界，国王当年的话不都应验了吗？

在她的记忆里，巴列维时代的伊朗是中东地区的宪兵，能够维持某种地区秩序。她认为，伊斯兰革命之后，中东发生的许多动荡都与伊朗的政治变化有关。

这些年，我和她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伊朗的过去和现在。她对巴列维时代怀有很深的感情，对伊斯兰共和国有许多不满。她的政治观点很鲜明，有些甚至相当激烈。

我们之间并不是所有观点都相同，但这不妨碍我们一直保持亲近的关系。

后来，她又谈到欧洲的社会问题，谈到移民，谈到波兰，还讲起自己从新闻和网络上看到的一些事情。有些故事听上去颇为离奇，我知道其中有不少说法需要核实，不过也没有急着打断她。

我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她会从这些事情中得出如此强烈的结论。

她说，现在的世界已经不是我们过去熟悉的世界了。我们实际上已经处在一场世界大战中，只不过战争的形式不同于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

她把中东、非洲、欧洲的各种冲突联系在一起，认为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混乱。尤其是谈到伊朗时，她不断重复，伊朗原本处在世界的中心、中东的中心，可如今却成了冲突的中心。

我听着她说，偶尔插上几句话。

认识她这么多年，我已经很熟悉她谈论政治时的样子。她有自己的历史记忆，也有一套解释今天世界的方式。很多判断来自她的生活经验，也有不少来自电视和网络上的消息。那些消息未必都准确，但她所感受到的焦虑却是真实的。

她经历过革命，经历过两伊战争，也经历过此后数十年的制裁、动荡和社会变化。对于她这一代伊朗人来说，战争不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名词，而是自己生命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电话快结束的时候，她又问我美国的中期选举是什么时候，我说是11月3日，但大概是伊朗的时间11月4日才会有结果，她又和我说，亲爱的，那一天恰恰就是伊朗大学生占领美国大使馆的纪念日，伊朗人叫“13 aban”，也叫“中学生日”，也叫“捣毁美国间谍老巢日”。1979年伊朗大学生占领美国大使馆，每年伊朗都会举行纪念活动，今年也不例外。我们已经提前报名。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网上有很多消息都猜测如果谈判不能达成协议，美国很可能在11月4日对伊朗发动大规模打击。

伊朗妈妈感慨，那天正是伊朗占领美国大使馆的纪念日，美国会选择在那一天发动打击报复吗？这个答案其实也挺难回答的，虽然我心里觉得可能性不大，但现在谁又说得准呢？

这时候孩子走了过来，嚷嚷肚子饿、要吃夜宵，我只好跟她告别。

我说，妈妈，明天我还要去外交部参加新闻发布会，之后还要采访一位教授，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新消息。

她说，但愿一切顺利，但愿是好消息。

我说，我也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