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 | “再发现就让你死在这里！”环保博主曝光万吨垃圾后收到死亡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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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发现就让你死在这里！”接到这通“死亡威胁”电话的时候，少林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和家人轻松聊天。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空气一下子凝滞下来，身旁的父母脸色阴沉：“以后不要去做这些事情了，太危险了。”

少林生活在云南曲靖的一个小县城。成为环保博主两个月来，他围绕曲靖周边曝光了多起环境污染事件：毛家村水库漂浮的垃圾、沿路和山林间随意丢弃的废弃物，还有垃圾被埋进土里，他曾拦下准备运土掩盖山沟垃圾的货车……

这一次风波的起因，是他曝光陆良县三岔河镇罗依村的垃圾掩埋问题。他在现场遭到村干部带头围堵，没多久就接到了这通威胁电话。威胁录音曝光后，迅速引来外界关注。

10月31日，云南曲靖市陆良县三岔河镇委员会发布情况通报，涉事人员马某某为三岔河镇罗依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现已被处以行政处罚，并免去村支书职务。

凤凰网《风暴眼》致电马某某了解情况，电话未接通。

“这样的威胁事件是第二次发生了。”少林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许多找到他求助的村民，反复向上反映问题，却得不到解决。他期待通过自己的努力，地方的污染问题能实实在在得到治理，“不要将正常的曝光当作对地方的抹黑”。

受访者供图

以下是少林的讲述：

01 村支书带头围堵、死亡威胁

我是在10月2日收到罗依村村民求助的。

村民反映，村里原本有一家垃圾焚烧厂，因为被举报污染环境而关停。但此后，这里仍掩埋着大量生活垃圾，给附近的村民带来困扰。“我们年龄大了倒无所谓，但是就怕影响子孙后代。”为了这句话，我决定到现场去看看。

10月3日到了现场，村民告诉我，身后的山沟里掩埋了2万多吨的垃圾。我们走下去，看到山沟径流处有被雨水冲刷的痕迹，那些被冲刷过的地方，有大量垃圾裸露了出来，而其他地方，垃圾表面被浮土掩盖着，上面长了草。

周围的河水，也已经变得又黑又脏，飘出一股臭味。那条河，以前就像个粪坑一样。

到现场大约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就有两辆车开来，把我们堵住了。几分钟后，有很多人从坡下走上来，也有开车上来的，有人空着手，有人手里攥着锄头。带头的，是村支书马某某。

他们很快堵在我们车前，敲我们的车窗、拉拽车门，同时骂着脏话，叫我们下车。这时，我们一直紧锁车门，在迫人的压力下，拒绝下车。

村支书带头围堵汽车，并敲车窗威胁。受访者供图

我把那天拍摄的视频发布到了网上。第二次去之后，10月24日，我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自称是罗依村村民，问我为什么要拍视频，是不是恶意的，是不是想要钱？我说，只是希望环境得到改善。

对方接着厉声问：“你在哪里？”

“我在我该在的地方。”我并不想做过多拉扯。

没想到，对方最后威胁我说：“再发现就让你死在这里”。

“要哪样？”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似乎想让我听得更明白，电话那头直接说：“就让你走不回去了！”

我心里有些害怕，在我的所在地报了案。第二天，警察叫我过去协商处理，我不接受对方的道歉，希望依法依规办案，随后警方对那人进行了罚款。

后来我才从村民口中得知，这位打电话威胁我的人，正是村支书马某某。电话里同时还有另一人在旁边辱骂我，那是他们村的副主任。

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作为一个要为老百姓工作、服务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威胁别人的话呢？

我更疑惑的是，我的电话，他是怎么拿到的？

其实，除了我被威胁，当地村民也受到了威胁。我记得，去拍摄的第一天，是有村民愿意反映情况的，当时我跟三个村民了解了情况。可是第二次再去，许多村民已经因种种压力，不愿意再出镜了。

02 “曝光不应被当作抹黑”

我做环保博主刚刚两个月。这期间，找上门的线索越来越多，求助者以曲靖本地人居多，也有一小部分来自外省。

这不是我第一次因为环保曝光被施压。不久前，我们还曝光过陆良县马街镇终南山水库边上掩埋生活垃圾和医疗垃圾的问题。

这条线索，同样来自当地村民的求助。10月23日，我们到现场拍摄，拿锄头刨开土层之后，底下的医疗垃圾都是一麻袋一麻袋捆好的。

我记得，这个点位距离饮用水源非常近。往现场走的路上，我先看见一块标识牌，写着“你已进入终南山饮用水一级水源地保护区”，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上，还有另一块这样的牌子。这批被埋的垃圾，就藏在两块标识牌之间的路边土层里，里面混着针头、针管还有药瓶药盒，我们当场就挖出了整整一麻袋。

受访者供图

视频发布之后，有人给我们发来截图，截图里显示，当地相关部门组织内部人员集中举报我们的相关视频。这是有组织性的集体举报，在一个工作群里，内部要求每个人按固定流程操作，目标就是把我账号里这条内容举报下架。

他们主张视频内容属于不实信息，称现场发现的废弃物只是兽用医疗垃圾，还提出，我们的曝光造成了附近8万群众的恐慌。最终，一部分视频被平台下架。

我们提交了申诉，但申诉的力量很微弱。同时我们也拨打12345和其他渠道投诉反馈，之后确实有人到现场处置。可他们到场之后，只组织当地村民，把表层那些装在麻袋里的垃圾捡走了。至于土层深处有没有继续开挖清理，我们没有再回去跟进，为了避开直接冲突，那个地方我们已经不再踏足。

我只记得当时有人问我们，怎么会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我只回了一句：“纸包不住火”。

其实个人做这样的环保行动，我没有任何收入，纯粹是公益记录，一路上所有吃喝、交通的开销，全都要自己承担，很多现实难处不得不掂量。

其中最大的难点，就是一个人的力量十分有限。如果只是一片露天堆放的垃圾，我一个人动手捡拾清理不难。可就算我全部收拾出来，也没有运输设备。此外，这些污染物又能送到哪里去呢？相关点位会不会允许我移交处置？这些都是问题。

还会有人留言质疑，说我们是炒作，是为了博取流量。现在，我还在一点点学习规范的取证方式，我会翻看其他环保博主的视频，借鉴他们的取证思路，也在啃《生态法典》这类专业书籍，网上检索法规条文，借助AI工具核对一些信息。

阻碍有很多，无论如何，我不希望正常的曝光被当作抹黑，然后被误解。

03 村民反映六七次，问题得不到解决

我之前在天津一家公司做助理，一做就是近6年。今年行情不好，工作没能继续，之后我自驾去了西藏。

7月在西藏的路上，总能碰到愿意互相搭把手的陌生人，沿途路边散落着不少垃圾，也有不少热心人停下来捡拾，或者动手修补路上坑洼的炮弹坑。一趟走下来，我感到心灵像是得到了某种净化，希望把这种美好传递下去。

从西藏回来，我在家乡路上看见山体小滑坡滚落的石块挡在路面，喊上几个朋友一起，把路上的落石清理干净。后来，我们留意到曲靖当地的毛家村水库水面浮着大片垃圾，畜禽废弃物、各类生活垃圾混在一起，里面还能看见不少农药瓶。

这是饮用水水源，水域宽阔，漂浮的垃圾体量很大，单凭我一个人根本处理不了。我一边拨打投诉电话，一边拍下视频发到网上。当地响应很快，视频发出当天就安排人手进场，连着忙了一天多，把水面上漂浮的垃圾全部打捞清理完毕。

之后我们也常沿着路边、水源地周边捡拾垃圾，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掩埋在土里的垃圾。视频截图

这些找到我的村民，很多其实已经向相关部门反映过很多次问题，但是得不到解决。

像罗依村村民，他们提供的举报信显示，2022年就已经举报三岔河镇垃圾焚烧厂随意堆放、焚烧垃圾，污染空气和地下水的问题。

这座垃圾厂2017年建成，最初只负责处理七个村委会的垃圾，清运量不大。后来全镇除舟东村委会之外，十几万人口的生活垃圾都汇集到这里，垃圾量陡然上涨，厂内堆了上万车，有几万吨之多。

垃圾厂距离村镇只有300-400米，距小学700多米，距离老南盘江河道1000多米。村民长期忍受臭味，罗依村地下是渗水性很强的砂石层，填埋垃圾渗出来的污水很容易下渗污染地下水，村民已经不敢再用自家的井水了。

2023年，这个垃圾焚烧项目因举报被关停。当时村委会的马某某、张某某承诺，厂内所有垃圾都会清运出去。这个承诺最后没有兑现，只是就地覆土掩盖，这里转而变成垃圾中转点，成堆的垃圾一直留在原地。

“我们反映了六七次了，一直没作用，没处理。”村民这样跟我说。

直到我们曝光这件事以后，那山沟表面的垃圾都被清理了。

这样的无奈有很多。在另一次污染事件中，一个老奶奶让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是一个养殖场向外排污，污水顺着地层往下渗透，穿过岩层，从石头缝里源源不断淌出来，是带着腥臭味的黑水。

地边上站着一位老奶奶，无数苍蝇围着她打转，密密麻麻叮在她身上，看着让人头皮发麻。老奶奶说自家的井水已经变臭，她不会骑车，不便远行，没法去远处拉干净的水，只能靠挑这井里的臭水饮用、生活。

这条视频曝光之后，当地整改很快，专门给老奶奶引来了水质很好的山泉水，那一刻我真切觉得，做这些事是有价值的。

在这些曝光中，有一些地方的相关部门会主动联系我，告诉我已经完成清理，承认是日常监管有疏漏，很多垃圾是别处的人偷偷运过来倾倒在这里。他们也表示后续会加大常态化巡查力度，多做环保宣传。

现在，至少在我家附近这片区域，不夸张地说，想沿路捡垃圾，可能走上两三公里，也看不到多少垃圾了。

我这段时间在家自建房子，有空就跑出去做环保工作。我打算，房子建好、办完婚事，还要重新找一份工作。但环保这件事，我也要继续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