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华近百次，他揭示中国经济发展的深层动力

彼得·沃克是麦肯锡前全球业务董事、荣休高级合伙人，也是一位长期关注中国经济与中美关系的美国人士。自2006年首次访华以来，他平均每六至八周就会来到中国一次。在90多次访华经历中，他接触了数百乃至数千名中国人，试图从真实的社会生活中理解中国的发展道路。

2019年，沃克将多年观察写成《大国竞合》，希望帮助美国读者理解中国的发展道路，以及中美关系背后的历史与文化逻辑。然而，他坦言，这本书在中国的销量是美国的20倍。在他看来，美国读者并不容易接受书名所表达的现实：一个能够与美国平起平坐的中国。

从中国传统思想到经济发展，从美国对华认知到两国不同的治理模式，沃克试图回答一个贯穿其研究的问题：中国的发展动力究竟来自哪里？美国又该如何认识一个不断发展的中国？

来中国近百次，他眼中的中国与西方媒体有何不同？

沃克对中国的兴趣，既来自商业观察，也源于他对中国传统思想的兴趣。在他30几岁时，他接触到《道德经》，并从中找到共鸣，逐渐成为道家思想的信奉者，他还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吴子”。在麦肯锡工作期间，沃克送出了近500本《道德经》。

随着频繁访问中国，接触的中国人越来越多，沃克发现，自己在西方媒体上读到的中国，与亲身经历中的中国存在明显差异。《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和《金融时报》等媒体对中国社会的部分报道，常常聚焦于不快乐的中国人。这让沃克产生了疑问：为什么自己在多次访华中，很少遇到报道所描述的那些人？

在他接触的中国人，他们重视家庭、重视教育、勤奋工作，也热爱自己的国家。这些日常生活中的观察，促使他重新思考美国社会认识中国的方式。沃克认为，理解中国不能只依赖外部报道，还需要深入社会生活，了解中国人的价值观，以及这些价值观如何影响他们的行为和选择。

美国为何难以接受中国崛起？

回顾美国对中国的认知变化，沃克认为，这一过程大致经历了几个阶段。

大约25年前，美国并未普遍将中国视为威胁。当时，在美国的认知中，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以农业为主、发展水平相对有限的国家。美国真正的战略对手仍是冷战时期的苏联。

随着中国改革开放不断推进，中国经济增长的速度和规模逐渐引起美国关注。沃克将这一变化形容为美国经历了一次类似“斯普特尼克时刻”的冲击：美国开始意识到，中国的发展已经不能被轻视。在他看来，美国对中国经济崛起的解释也随之发生变化。最初，一些美国人士将中国的发展归因于所谓的知识产权窃取；后来，产业政策又成为美国解释中国竞争力的重要框架。沃克认为，这些说法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美国对中国发展方式的疑虑。

然而，当他在美国通过播客等渠道分享自己的观察时，却发现相关讨论并没有引起足够关注。他认为，美国社会长期存在一种强烈的自我认同，即美国具有特殊地位，并注定要领导世界。这种观念也影响了美国社会对中国崛起的理解。沃克指出，当有人提出美国可能不再处于世界第一的位置时，相关观点往往会遭到直接反驳，而不是引发进一步的探讨。在他看来，美国对华认知的变化，远远没有跟上中国自身的发展。

“勤奋 进取 重教 重家”是中国经济发展的深层动力

如果说《大国竞合》试图解释中美之间的认知差异，那么沃克正在撰写的新作《古老价值观——中国经济的隐性驱动力》（暂译），则进一步追问：中国经济持续发展的深层动力究竟是什么？

为了探究答案，沃克与研究团队深入访问了约100个中国家庭。请他们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包括工作、教育、家庭以及为下一代所作的努力。沃克发现，不论是农村地区的劳动者，还是北京、上海等城市的居民，许多人都会反复提到相似的愿望：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为家庭创造更好的生活。在他看来，这些访谈揭示了四种深植于中国社会的核心价值观。

第一，勤奋。 许多受访者愿意通过辛勤工作改善生活条件，为自己和家人争取更好的未来。

第二，不断进取。 沃克注意到，人们普遍具有提升自身能力、改善生活状况的意愿。这种对进步的追求，不仅体现在工作中，也体现在个人成长和职业发展上。

第三，重视教育。 在沃克看来，教育是这套价值观中尤为关键的一环。中国家长高度重视子女教育，教师受到尊重，家庭也会积极参与孩子的学习与成长。父母希望下一代拥有更好的机会，教育因此成为家庭改善生活的重要路径。

第四，以家庭为中心。 令沃克印象深刻的是，中国人往往将个人成就视为整个家庭的荣誉。当一个家庭成员取得重要进步时，这份成就感通常会由整个家庭共同分享，而不只是属于个人。

沃克认为，这四种价值观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联系：勤奋和不断进取推动个人努力，教育为这种努力提供发展路径，而家庭则构成许多人持续奋斗的重要动力。他还注意到，受访者往往将这些观念的来源追溯到父母、祖父母及更早的家庭成员。由此，他认为，这些价值观能够在代际传承中持续发挥作用。

从家庭价值观到国家竞争力：教育如何转化为发展优势？

在沃克看来，中国的这些传统价值观长期存在，但它们真正转化为经济优势，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提供的发展机会密切相关。

他以教育为例指出，一个人即使拥有丰富的知识和出色的创造力，如果缺乏施展能力的机会，也很难充分发挥潜力。随着中国经济发展和产业升级，越来越多的人才得以参与更复杂的技术研发和产业建设。

沃克以高铁技术为例，说明教育积累与产业发展之间的联系：当人才从传统农业生产转向参与下一代高铁技术研发时，知识和创造力便有机会转化为技术突破。

他认为，中国过去数十年的发展，正体现了这一过程。长期形成的社会价值观，与改革开放以来逐步扩大的发展空间相结合，使教育和人才积累能够转化为现实的经济与技术成果。

对于美国如何理解中国，沃克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美国正在逐渐接受中国拥有独特发展能力这一现实，但对中国治理模式的理解仍然不足。

在沃克的观察中，中国官员往往经历长期的选拔和培养，并在地方、政府部门及国有企业等不同岗位积累经验。他认为，这种经历有助于他们理解不同领域的实际情况，而他接触过的许多中国官员，也将推动中国发展视为自己的责任。

沃克希望，美国能够更加深入地认识中国的社会结构、人才培养方式与发展逻辑，而不是仅仅从竞争的角度理解中国。

对中国而言，他的建议则是，不必一味等待美国改变对华认知，而应清楚认识自身在制造业、先进技术、教育和大学体系等领域取得的成就，继续沿着自身的发展道路前进。

在沃克看来，真正理解中国，需要看到经济数据和产业成就背后的社会基础：一个重视勤奋、进取、教育与家庭的社会，如何在长期积累中形成持续发展的动力。

来源：风云对话

编辑：杨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