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鹰派”挑战内塔尼亚胡,以色列大选改变什么?
当地时间10月27日,以色列举行本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的首次议会选举。前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及其领导的正直党,成为挑战总理内塔尼亚胡的重要力量。
截至发稿前,超过90%的计票结果显示,支持内塔尼亚胡的右翼阵营以53席力压获得48席的反对派阵营,但双方未获得绝对多数席位。
这场选举不仅关乎谁将入主总理府,也将检验以色列在经历三年战争后,是否愿意改变现有的政治与安全路线。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后,以色列先后在加沙、黎巴嫩和伊朗方向展开军事行动。战争强化了社会对安全的关注,也加剧了围绕战争责任、兵役公平、司法改革和生活成本的分歧。
没有明确胜利者的结果表明,数十年被“生存危机”笼罩的以色列除了安全叙事外依旧缺乏共识,建立稳定政府的可能性正在降低,而在社会特别是年轻人持续右转的背景下,一场选举不会改变令人不安的地区形势。

前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埃森科特(左)成为现任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最大挑战者。(图源:盖蒂图片社)
来自“安全鹰派”的挑战
“要挑战以色列任职时间最长的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那高调、咄咄逼人且精通传媒的个人品牌,加迪·埃森科特或许并非你所期待的人选。”英国广播公司(BBC)在选举前一天指出埃森科特个人形象与现实支持率的反差。
自今年6月30日宣布参选以来,66岁的埃森科特和他创立仅一年的正直党成了反对派阵营最受关注的竞争者,支持率紧逼内塔尼亚胡及其领导的利库德集团。10月19日,反对党蓝白-国家团结党领导人甘茨眼看难达到议会门槛(3.25%得票率)而退选后,埃森科特在多数民调中领先内塔尼亚胡并扩大优势。

得知出口民调后,在特拉维夫的正直党竞选总部,埃森科特和支持者一同庆祝。(图源:法新社)
埃森科特能在战时首次大选中异军突起,与他看似不甚起眼的背景息息相关。他来自普通劳工家庭,父母是摩洛哥犹太人移民。高中毕业后他投笔从戎,加入国防军最精锐、历史最悠久的第1“戈兰尼”步兵旅,在军中累计服役41年。
2015年,埃森科特达到军旅生涯的巅峰,接替甘茨出任以国防军总参谋长,直至2019年卸任、退出现役。时值以色列政治危机,不到四年内举行五次大选。埃森科特加入甘茨阵营、参加2022年大选并当选议员,正式进入政坛。
2023年10月,哈马斯的突袭掀起最新一轮巴以冲突,埃森科特跟随甘茨加入紧急政府,出任无任所部长。不过仅8个月后,由于与内塔尼亚胡就加沙地带军事行动存在分歧,甘茨和埃森科特退出政府、回归反对派阵营。2025年7月,埃森科特以蓝白-国家团结党没有“深入的民主化进程”为由宣布退出并辞去议员职务。
彼时,埃森科特已在接受以色列第12频道电视台采访时表示:“如果这能带来胜利,我想成为总理。”两个月后,他正式组建正直党,将目标指向总理府。凭借鲜明的反内塔尼亚胡立场,以及在安全议题上的独特定位,他逐渐从众多反对派人物中脱颖而出。
作为资深军人,埃森科特在安全问题上同样立场强硬。他不仅强调安全的重要性,也凭借丰富的军事经验,批评现有安全体系的漏洞,并对战场现实有着不同于内塔尼亚胡的理解。对部分选民而言,支持埃森科特并不意味着放弃“安全优先”的主流立场,而是希望由一位熟悉军事体系、主张修补安全机制的强硬派来领导国家。
除了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突袭引发的“安全机制失灵”之问,埃森科特在战场失去至亲的故事在以色列社会尤其能引发共情:2023年12月,他的小儿子贾勒·梅厄·埃森科特在加沙阵亡;一天后侄子马奥尔·科亨·埃森科特阵亡;2024年11月,他的外甥约格夫·帕齐同样阵亡于加沙军事行动。
与之相对,据《耶路撒冷邮报》披露,内塔尼亚胡的次子亚伊尔·内塔尼亚胡自2023年4月起就定居美国迈阿密,以色列国家安全总局(辛贝特)派出专人负责其安保,每年花费约250万新谢克尔。
政治门外汉的标签看似无助于从政,却塑造了埃森科特有别于内塔尼亚胡的加分项。常年游离于政坛之外,意味着政坛丑闻和纷争与他无关,更不存在内塔尼亚胡那样的腐败争议和三项刑事指控,还拉近了与选民的距离。
选前,埃森科特在中部城市拉姆拉的埃塞俄比亚犹太人社区讲话时,令当地居民倍感亲切。有人说,“他看着你的眼睛,不像一个居高临下俯视他人的领导人...…而且他会倾听,非常有同理心。”

竞选期间,埃森科特与选民亲密互动。(图源:盖蒂图片社)
比起其他主要挑战者,埃森科特的另一个潜在优势是能挖掘跨阵营的选民和盟友。向来反对内塔尼亚胡的中间派选民无疑是他的有力支持者,而他的“安全鹰派”立场也能收获关心安全的民众和右翼选民共鸣。就连米兹拉希犹太人(定居于西亚和北非)背景都有助于在内塔尼亚胡阵营“挖墙脚”。
10月中旬,以色列第14频道电视台主播、身为内塔尼亚胡支持者的伊农·马加尔在晚间节目中攻击埃森科特是“拥有米兹拉希和摩洛哥名字的猴子”,引发轩然大波。殊不知米兹拉希犹太人才是利库德集团的基本盘:他们将利库德集团视为自己的代言人,以抵御过去欧洲犹太人建制派主导,最终促成以色列政坛格局的深刻变化。
当本阵营都有选民对内塔尼亚胡深感失望时,转换阵营与否的唯一因素就在于是否存在可靠的替代选项。这正是埃森科特致力给选民传递的信息:他不只是不满、反对内塔尼亚胡群体的“嘴替”,而是能领导国家走向更安全、更清廉、更团结、更有效治理的人选。

10月27日,选民前往以色列一处投票站投票。(图源:路透社)
战火掩盖的社会分歧
在巴以冲突重燃、以色列多线作战的背景下,此次选举备受关注,被视为影响国家未来走向的关键一役。随着选战临近,以色列社会围绕安全、责任追究与国家前途的分歧日益凸显,政治对决一触即发。
安全是此次选举的核心议题,也是不同政治阵营及其支持者争夺话语权的焦点。其中,2023年10月7日遭袭事件的责任追究尤为关键。当日,哈马斯武装人员突破加沙地带边界,对以色列境内军民目标发动大规模袭击,造成约1200人死亡,另有251人被掳至加沙。这场袭击成为以色列社会的重大创伤,也被视为以色列建国以来最严重的安全失灵之一。
“10月7日事件”重创了以色列长期以来的安全认知,迫使社会重新审视国家的防御能力与生存处境。反对派将其视为以色列安全体系的重大失败,要求追究政府责任。有关报道曾称,内塔尼亚胡在2023年9月底曾收到阿联酋总统穆罕默德的提醒,但未予充分重视。此后,民间要求成立国家调查委员会、查明袭击发生前后决策责任的呼声持续存在,政府尚未满足这一要求。
埃森科特竞选的主轴之一就是成立独立的国家调查委员会,彻查“10月7日事件”暴露的安全漏洞和时任政府责任。内塔尼亚胡则强调过去三年对加沙、黎巴嫩、伊朗的军事行动显著降低了国家生存危机,再次印证只有他能确保以色列的安全。
极端正统派(哈雷迪派)犹太人的兵役豁免问题,同样是此次选举的重要议题。根据以色列建国初期首任总理本-古里安与极端正统派领导人达成的安排,部分全日制宗教学生可获兵役豁免。随着以色列长期面临多线作战压力,预备役人员短缺问题日益突出,这一延续数十年的特殊安排引发越来越多争议。
极端正统派群体及其代表政党——沙斯党和圣经犹太教联盟党——主张,遵循“以《妥拉》为业”的传统,通过全身心研习犹太教经典,才能维护宗教传统,避免世俗环境(包括军营)对信仰生活的影响。在他们看来,宗教研习构成了犹太民族精神传承的重要支柱,其意义不亚于国防。两党在上届议会中分别拥有11席和7席,是内塔尼亚胡执政联盟维持议会多数的重要力量。

极端正统派犹太人抗议征兵要求。(图源:盖蒂图片社)
但对许多其他犹太人而言,在预备役人员频繁动员、多线作战压力持续的背景下,极端正统派长期享有的兵役豁免愈发令人难以接受。该群体人口占比持续上升,目前已超过以色列总人口的14%,在年轻人中的比例更高。与此同时,政府每年向相关宗教教育机构提供大量补贴,也加剧了围绕社会公平与公共资源分配的争议。
2024年6月,以色列最高法院裁定,政府不能再以既有安排为依据,继续对极端正统派学生实行缺乏法律依据的普遍兵役豁免。此后,军方开始向符合条件的极端正统派男性发出征兵令,但实际征召仍面临阻力。有数据显示,截至今年10月,极端正统派男性实际应征人数仅占征召目标的约5%。
近期执法人员对逃避兵役的极端正统派犹太人采取强制措施、双方爆发冲突的消息时而见诸报端。埃森科特已经表态会落实全民征兵、征召极端正统派犹太人入伍,同时迎合了右翼选民和反对派的立场。内塔尼亚胡则显得左右为难:征召该群体,将失去极端正统派政党的支持;维持豁免,自己阵营的支持率已比上次大选显著下滑。
被战火暂时掩盖的司法改革争议,也在此次选举中重新浮出水面,成为内塔尼亚胡与反对派交锋的重要议题。2022年大选后,内塔尼亚胡迅速推出司法改革计划,涉及法官任命、司法审查、议会推翻法院裁决的权力,以及政府法律顾问的职权等多个方面。其中,限制法院以“合理性”为由审查政府行政决策的提案,更在以色列社会引发强烈震荡。
2023年1月,反司法改革抗议席卷以色列,并持续数月。随着巴以冲突爆发,大规模抗议一度退居次要位置,但围绕政府权力边界、民主制度与司法独立的争论并未消失。埃森科特在竞选中强调建设一个强大、民主的犹太国家,并以“正直”为政党命名,矛头直指内塔尼亚胡政府面临的权力制衡、责任追究与腐败争议等问题。

2023年,以色列爆发反司法改革抗议,持续数月。(图源:路透社)
经济与民生压力同样构成选举的重要背景。以色列民主研究所等机构的民调显示,生活成本和经济困境持续牵动选民。
面对埃森科特围绕安全问责、民主治理和兵役公平发起的挑战,内塔尼亚胡则继续将国家安全置于竞选叙事的中心,强调伊朗带来的外部威胁。
10月19日,内塔尼亚胡在电视采访中表示已经下达“推翻伊朗政权”的指令。10月25日,他又发表视频讲话,称伊朗试图干扰选举,指责埃森科特对伊朗立场软弱、支持巴勒斯坦建国;同日军方消息人士透露,内塔尼亚胡和国防军总参谋长扎米尔爆发“前所未有的对抗”,后者拒绝执行一项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指令。
美国总统特朗普也伸出援手,于10月18日发表“致以色列人民的公开信”,称内塔尼亚胡是“伟大的战士”和美国对抗伊朗的“伟大伙伴”,对他争取连任表达“完全和彻底的支持”:“如果以色列选错了领导人——只要不是比比(内塔尼亚胡的昵称),任何人都是错的——美国将不得不自己来做这件事(对抗伊朗)。”
选举难以扭转当前局势
从初步计票结果来看,两大阵营、两种叙事的争夺难分胜负,社会分裂远未结束,内塔尼亚胡和埃森科特之中谁能组建政府是目前最大的悬念。
在政党名单比例代表制的选举制度下,碎片化的政党格局和联合政府是以色列的政治运作常态。2019年至2022年,正是由于“悬浮议会”难以组建稳定政府,该国先后举行了五次大选,最终在极右翼锡安主义政党和极端正统派政党的支持下,内塔尼亚胡组建了“史上最右翼”的政府。

选举结束后,内塔尼亚胡感谢支持者。(图源:美联社)
此次投票率高达77.7%,创下1999年以来的历史新高。截至10月28日的计票结果显示,在议会120个席位中,支持内塔尼亚胡的右翼阵营获得53个议席,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派阵营获得48个议席,均未达到议会半数所需的61席。其中,利库德集团获得26席,正直党获得21席,位列第一和第二。
引人关注的是,两个阿拉伯政党,包括相对保守的“拉姆党”和左翼的“联合名单”政党联盟的席位大幅增加,从之前的10席增至19席,被视为新一届议会的“造王者”。
不过,内塔尼亚胡已经表态要组建“强有力的右翼民族政府”,重申以色列不能由一个“阿拉伯裔支持”的政府领导。埃森科特和绝大多数犹太裔反对党也拒绝复制2021年贝内特政府的做法,即把阿拉伯裔政党纳入执政联盟、为了推翻内塔尼亚胡而组建跨阵营却不稳定的联合政府。
如此背景下,组阁选项仅剩两个。一个是由埃森科特组建少数政府,阿拉伯裔政党既不加入也不阻止其成立,但后者提出为巴勒斯坦建国铺设道路、打击有组织犯罪等条件,预计埃森科特阵营很难答应。
另一个则是效仿2020年内塔尼亚胡与甘茨的合作,在战时状态组建民族团结政府,由两大阵营领导人轮流坐庄,出任总理。
据美国《华盛顿邮报》披露,内塔尼亚胡已向特朗普提出组建跨阵营联合政府的想法。报道称,内塔尼亚胡表示,只要能与埃森科特组建联合政府,他可以排挤右翼联盟内部最具争议的执政伙伴,例如极右翼犹太力量党领导人本-格维尔。不过埃森科特稍早前否认了这一可能性,称其“绝不可能”在内塔尼亚胡手下任职。
毕竟,甘茨被内塔尼亚胡“戏耍”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甘茨当年以得罪本阵营盟友和选民为代价入阁,但执政联盟却在他按期接任总理之前崩塌;此后内塔尼亚胡依旧占据政治舞台中央,被视为“叛徒”的甘茨自此被边缘化。
一旦上述办法都不可行,两方无法在规定的28天到42天内组建稳定政府,那就剩下更有利于内塔尼亚胡的选择——重新大选,其间他将继续以总理身份领导政府。向来精于政治生存之道的内塔尼亚胡相信,在外部安全威胁和国内政治动荡的双重作用下,耐心被耗尽的选民终将心向稳定政府、再次选择“国王比比”。
然而,无论是谁赢得组阁,持续“右转”的以色列和紧张的地区安全形势势必会延续。
经过三年战争,越来越多以色列年轻人在巴以问题上的态度变得日趋强硬。以色列《新消息报》10月9日公布的民调显示,16%的“首投族”选择支持本-格维尔领导的极右翼政党,不少人直言,“10月7日事件”是他们思想改变的转折点。
18岁的犹太教神学院学生阿维亚德·埃尔马哈奇说:“如今年轻一代都明白,和平的道路是行不通的……思想固化的成年人很难改变,但年轻人知道我们需要以力量和铁腕立足于此,这是唯一的获胜方式。”

由于战火持续,加沙地带满目疮痍,人道主义状况持续恶化。(图源:法新社)
有关地区问题上的政策目标,埃森科特与内塔尼亚胡并无本质区别,只有“工作方式方法”之分。对于加沙地带,他赞同解除哈马斯武装,根据美国提议的和平计划在18个月内以新的行政管理机构取代。如果和平手段失效,埃森科特毫不排斥继续对加沙地带使用武力。
至于因犹太人定居点问题频频引发国际关注的约旦河西岸,埃森科特原则上支持对定居点的建设,反对的只是未经以色列国内法(而非国际法)授权的扩建行为,同时不赞同在“E1区”建设定居点、把约旦河西岸分割为南北两部分。对于已经建设的定居点,埃森科特并不打算拆除。
此外,埃森科特和内塔尼亚胡都把伊朗视为本国主要威胁,都要求摧毁伊朗核能力、削弱黎巴嫩真主党。埃森科特之所以在战时内阁反对内塔尼亚胡,是因为他认为后者无休止的军事行动没有转化为可持续的安全红利,只是用战争延续他个人的政治生命。埃森科特的目标是军事行动和必要的外交手段相配合,巩固以色列的“安全果实”,而非单纯的“一战再战”。
由此可见,即使内塔尼亚胡最终离场,他所塑造的政治格局、安全叙事与社会分裂只会持续,“内塔尼亚胡时代”在以色列和中东地区打下的烙印亦不会消失。
作者:胡毓堃 国际政治专栏作家
编辑:漆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