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康夫：短暂的首相生涯，与漫长的中日牵挂

据日本媒体10月26日报道，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于10月22日因心脏功能衰竭在东京一家医院去世，享年90岁。

福田的长子、自民党前总务会长福田达夫说，父亲直到去世前一天，仍在与外界人士商谈工作。他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这是一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专注于工作的90年人生。”

福田康夫与长子福田达夫的合影。（图源：福田达夫个人网站）

近年来，福田的身体状况逐渐恶化，公开活动日渐减少。他曾感叹，“气压稍有变化，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

不久前，日本法政大学名誉教授王敏曾前往位于东京港区虎之门的福田康夫事务所拜访他。当时，王敏计划回国参加10月17日在福建南平举行的朱子学与多元文明对话大会。她准备发表的演讲涉及福田与儒学的关系，并引用了福田的一些观点，因此特意带上文章请他过目。福田欣然应允。

王敏表示，“福田一直很希望访华，但受身体状况所限，始终未能成行，每次见面都会提起这件事。”王敏用“温故创新、东亚和平、世界和平”概括福田的精神追求。她评价说，福田是当今日本社会难得的政治人物，既有智慧、有信念、有目标，也不止于空谈，而是努力将自己的理念付诸行动。“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他对中日和平友好、东亚和平与世界和平的追求始终没有改变。”

从“影子外相”到首相

1936年7月16日，福田康夫出生于东京都世田谷区，是日本前首相福田赳夫的长子。二战期间，东京频遭空袭，他随家人疏散至父亲的老家——群马县金古町（现高崎市），并在那里读了小学。战后，他回到东京继续求学。

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丸善石油公司工作，经历了第一次石油危机带来的能源紧张与物价飞涨。对于资源匮乏的日本，福田很早就意识到，与世界各国保持良好关系并非可有可无的选择。

此后，他担任父亲的秘书，进入政界，先后在森喜朗、小泉纯一郎内阁担任官房长官，并于2007年出任日本首相。仅仅一年后，他便在执政困局中辞职。他离开首相官邸，但并未远离政治，而将更多精力投入中日交流与亚洲事务中。

在日本政坛，福田康夫最为人熟知的身份并非首相，而是“影子外相”。

2000年，福田被时任首相森喜朗提拔为官房长官。森喜朗时常因言论引发争议，替首相善后的工作便落到了福田身上。他时常自嘲，“自己是个‘辩解长官’，看来今后还得继续辩解下去。”

2000年10月底，时任日本首相森喜朗（右）任命福田康夫出任内阁官房长官。（图源：英国广播公司网站）

此后，小泉纯一郎接任首相，他继续留任，在这一职位上工作了近三年半，是自由民主党政权迄今任期第二长的官房长官。

官房长官既是政府的发言人，也是跨部门协调的枢纽。“9·11”事件爆发后，小泉政府推动自卫队赴印度洋参与反恐支援，随后又派遣自卫队赴伊拉克参与重建。福田参与相关外交与安保政策的协调，影响力逐渐超出官房长官的常规职责，被外界称为“影子外相”，甚至是“影子防卫厅长官”。

面对这些称呼，福田不以为意。他曾回应说：“各种各样的称呼都有。不过说到底，我只是个幕后人物罢了。”谈起与小泉的配合，他用了一个颇有画面感的比喻：“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正与反、明与暗之间，我觉得取得了很好的平衡。”

2007年9月，时任首相安倍晋三突然辞职，自民党需要寻找新的领导人。福田参加自民党总裁选举，击败实力强劲的麻生太郎，成为日本第91任首相。他的当选，使福田家族成为日本宪政史上首个父子先后出任首相的家族。

2007年9月，福田康夫赢得自民党总裁选举，成为日本第91任首相。（图源：英国广播公司网站）

日本政治记者青山和弘感叹，生活在这样一位被周围人称为“伟大首相”父亲的光环之下，福田作为儿子，也有不为外界所知的辛苦。当福田走到权力中心时，发现首相这个位置远比官房长官更难施展能力。

当时，日本国会已陷入所谓的“扭曲国会”：自民党及其执政联盟掌握众议院多数席位，在野党则控制参议院。两院政治力量分布相反，使政府推动政策处处受阻。对此，福田早有预感。就任首相时，他便将自己的内阁称为“背水一战内阁”，坦言：“哪怕走错一步，自民党都可能失去政权。”

为了打破僵局，福田曾尝试与时任民主党代表小泽一郎推动“大联合政府”。对福田而言，这或许是将幕后协调经验带入首相职位的一次尝试。但由于民主党内部反对声强烈，这一构想最终破产。

福田去世后，小泽回忆起两人的交往时，评价福田“正直、坦率”，并感叹：“如果当时真的组成联合政府，此后的日本政治走向和形态或许会有所不同。”

此后，围绕日本银行总裁人选、汽油税临时税率以及政府法案的争执不断升级。

2008年6月，日本参议院通过日本宪政史上首个针对首相的问责决议。曾经擅长协调各方、化解分歧的福田康夫，此时却成了政治僵局的中心。

同年9月1日，临时国会召开前夕，福田突然宣布辞职。记者会上，他将辞职原因归结为国会运作陷入停滞。面对物价上涨和经济压力，政府必须尽快采取应对措施；如果政治博弈持续阻碍政策落实，最终承担代价的将是普通民众的生活。

那场记者会留下了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一名记者质疑，福田的讲话听起来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而不是自己的事情。福田回答：“我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和你不一样。”

虽说首相任期只有一年，福田康夫留下的政治遗产却不止于此。他推动消费者行政改革，试图打破各部门各自为政的局面，让政府从消费者的立场出发处理食品安全、产品安全等问题。这项改革为日本消费者厅的成立奠定了基础。

长期参与消费者权益保护运动、后来出任消费者厅长官的阿南久回忆，福田希望改变的不只是行政机构的设置，更是政府处理问题的出发点。她评价道：“如果不是福田，消费者厅是建不成的。”

福田还推动完善公文书管理制度，主张政府决策和政策制定过程应当留下记录，不应因政权更迭而丢失。相关立法在他离任后才得以实现。

2008年7月，八国集团峰会在日本北海道洞爷湖举行，各国领导人合影留念。福田康夫站在正中间。（图源：共同社）

2008年在北海道洞爷湖举办的八国集团（G8）峰会则为他的首相生涯留下另一笔外交遗产。他以东道国首相的身份，将气候变化列为重要议题，推动各国就减排目标展开协调。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哀悼福田时说：“在丰富的经验和卓越的见识基础上，即使面对极其困难的课题，他也始终竭尽所能，一项一项持续推动相关工作……作为北海道洞爷湖峰会主席，他也大力向世界展现了我国的存在感。”

长期担任福田父子二人秘书的悴田义则对其“不摆架子”的作风印象深刻。据他回忆，福田参加集会等活动时，通常不会让车直接开到入口，而是习惯在稍远处下车，步行前往。他评价道：“他对谁都公平，不谄媚、不看低，也不轻视别人。品位、品性和品格仿佛自然地体现在他身上。”

日本政治评论员星浩事后评论，如果政治局势相对平稳，福田或许能够施展自己的政策能力。但现实的政局并非这位政治家所能应付。“福田式政治的局限，在于他虽擅长协调，却缺乏凝聚舆论、推动改革所需的强势领导力。”《产经新闻》如此评价。

做中日之间的桥梁

2018年8月，记者曾前往福田康夫事务所对他进行采访。记者提前半小时抵达时，福田已经等在会议室，让工作人员备好茶水。他身着白衬衫、灰西装，系着蓝领带，西服的第一颗纽扣也一丝不苟地扣着。

当时，事务所搬到新址还不到一周，十几平方米的会客室略显拥挤，靠墙的书架却已收拾妥当。《日本的外交》《日中邦交正常化的政治史》《另一种日美交流史》……与中国有关的书占了大半。

2018年在东京受访时，福田康夫为《凤凰周刊》题词：和平东亚。这也是他一直强调与传播的概念。（摄影：漆菲）

虽然福田离开日本政坛多年，却从未从中日关系中退场。2012年退出国政后，他仍频繁访华，继续参与亚洲事务。到2018年，他平均每年访华三四次，每个月至少接待一次来自中国机构的拜访。

福田康夫与中国的渊源，早于他的首相生涯。1978年，福田赳夫担任日本首相期间，中日签署《中日和平友好条约》。接受采访时，福田康夫回忆起40年前的批准书互换仪式，仍清晰记得时任中国领导人邓小平与父亲在日本首相官邸拥抱的场景。

《中日和平友好条约》为两国关系确立了新的政治与法律基础。30年后，福田康夫出任日本首相，并于2008年与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共同确认《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即中日第四个政治文件。

卸任后，福田继续积极参与亚洲事务。他于2010年担任博鳌亚洲论坛理事长，并连任至2018年，卸任后留任论坛咨询委员会主席。2025年3月，福田康夫仍有为博鳌论坛年会一场周边会议发表书面致辞。

真正考验他与中国之间的关系网络的，是2014年中日关系陷入低谷之时。当年夏天，中日关系因钓鱼岛主权争端和历史问题持续紧张，两国高层交往受阻。据日媒披露，福田于7月底秘密访华，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面。据悉，福田此行是受二度出任日本首相的安倍晋三委托，向中方传达日方希望改善关系、推动首脑对话的意愿。

此后，中日双方继续保持沟通，并就处理和改善双边关系达成四点原则共识。同年11月，习近平在北京应约会见来华出席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的安倍晋三。福田的穿梭沟通，成为这一进程中的重要一环。

2018年6月，在上海交通大学日本研究中心成立仪式上，福田受聘担任中心荣誉顾问。他在致辞中提出，日本应该加强中国研究，共同推动东亚的和平与繁荣。翌日，他前往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与幸存者夏淑琴交谈，向遇难者敬献花圈，并题写“和平东亚”。

2018年6月24日，福田康夫到访南京，参观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为遇难者献上花圈表示哀悼，并亲笔题词“和平东亚”。（图源：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当天，福田与同行者在纪念馆停留了两个多小时。这次南京之行在日本国内引起争议，一些极右翼网民对他发出批评。面对质疑，福田反问：“其他人不应该去一下吗？”

接受专访时，福田亦谈到中日关系的曲折。他说：“为了不让各种小问题成为两国间的大问题，要深入观察，更需要相互理解与合作。”他还提出，中日有必要考虑签署第五份政治文件。在他看来，第四份文件虽然未能完全实现预期，但两国已经开始在第三方国家开展合作。“双方不应只盯着彼此的争端，还应思考如何在亚洲乃至世界其他地区共同承担责任。”

2025年3月2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在东京会见福田康夫。（图源：外交部网站）

此后，福田康夫仍持续为改善中日关系发声。202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50周年之际，他以“温故创新”表达对两国关系的期待，认为双方不仅要回顾历史、认识新的变化，还应探索新的合作方式。

2025年3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在东京与福田会面时提到，福田先生推崇儒学文化，双方可倡导以和为贵、推己及人的东方智慧，弘扬和践行亚洲价值观。福田回应说，深化日中民间、人文、学术等各领域交流具有重要意义，将继续致力于促进对话合作、增进相互理解，为改善发展日中关系贡献力量。

福田去世后，习近平于10月27日向其遗属致唁电，称他是“有信义、有担当的政治家，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习近平提到，福田长期心系中日友好、秉持正确历史观，在任期间同中方签署中日第四个政治文件，为两国关系发展明确了重要原则；他担任博鳌亚洲论坛理事长期间，也为促进亚洲地区交流合作发挥了重要作用。中方将铭记福田为中日关系和亚洲发展所作的贡献，并希望日本当政者珍视老一辈政治家的心血与努力，恪守中日四个政治文件，维护双边关系的政治基础。

中国外交部亦对福田的逝世表示“沉痛哀悼”。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表示，“福田康夫曾指出，中日四个政治文件规定了两国关系遵循的原则，必须时刻牢记，不能走回头路。这一表态掷地有声，体现了日本老一辈政治家的信义和担当。日本当政者应当深思自省。”

“绝不能让战争发生”

直到生命最后阶段，福田康夫仍在为中日关系忧虑。

今年8月，接受日本BS日视电视台《深层NEWS》采访时，90岁的福田谈及日本的外交方向，语气中透着不安。他说：“面对国家间的分歧，不应轻率地认为与谁发生争执都无所谓，而应当思考，怎样才能让日本成为一个和平、安全、富裕的国家。”

10月26日，评论员星浩在电视节目中回忆说，自己曾有机会与福田交谈，发现他对当前中日关系十分担忧。“他经常说，他想向下属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他希望‘改善’这些关系。”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发表涉台错误言论，且拒绝撤回相关表态，令中日关系再度陷入外交风波。在双边关系持续紧张之际，福田始终坚持的对话路线，以及他为改善中日关系、维护亚洲和平与合作所作的努力，更显现实意义。

福田一直坚持的外交路线，与父亲留下的政治理念一脉相承。1977年，福田赳夫提出“福田主义”，强调日本不做军事大国，与东南亚国家建立相互信任的友好关系，并以平等伙伴的身份推动地区和平与繁荣。三十多年后，福田将这一理念延伸到新的亚洲环境。他既重视日美同盟，也主张加强对华交流，并将防灾合作、气候变化、青年交往纳入区域合作议程。

直到生命尽头，福田康夫仍心系中日关系。（图源：《日本经济新闻》）

战后80周年之际，福田再次阐述自己的理念。他强调，外交至关重要，“与其讨论是否开战，不如首先切实开展外交”。即便将中国视为对手，也更应审慎思考如何相处——两国毗邻而居，语言与文化亦有诸多相通之处。谈及战争，他用一句直白的话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哪有工夫打仗啊。”

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筒井义信认为，无论身处何种局面，福田始终坚持敞开对话的大门，是连接亚洲各国领导人与经济界的桥梁。曾在福田内阁担任防卫大臣的日本前首相石破茂则评价他是一位“真诚面对历史”的政治家，并感叹，继承福田遗志仍需付出更多努力。

2023年10月24日，《福田赳夫评传——寻求战后日本的繁荣与安定》中文版在京发布。（图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福田对历史的重视，也体现在晚年的一项私人工作中。他花费多年整理父亲留下的大量资料，并委托学者编纂《福田赳夫评传》。在他看来，与政治对手田中角荣相比，父亲在社会上的关注度和评价一直偏低。他希望通过这本书，让后世看到父亲作为政治家的真实面貌。2023年10月，该书中文版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接受《深层NEWS》专访时，福田还谈到战争与政治家的责任。他呼吁年长者不断向年轻一代讲述战争的悲惨，因为公众未必了解全部历史真相，也可能受到一时社会氛围的影响而作出判断，政治家尤其不能随波逐流。“我们肩负的命题，是绝不能让战争发生。”福田说道。

作者：关珺冉

编辑：漆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