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风暴眼 | 花100万,买一条命

来源|凤凰网《风暴眼》
作者|李小白
2024年11月10日下午,惠州大亚湾澳头大温坝市场的二楼停车场,吴恺刚打开后备箱,就被三名冒充警察的男子强行架上了一辆白色奥德赛。
三天后,江西省赣州市定南县龙塘镇,有村民在公路旁的山林里发现了他的遗体。
在网络上,吴恺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徽剑”,他的账号持续曝光缅北、柬埔寨电诈内幕,拥有数十万粉丝。
据界面新闻报道,这起案件的幕后关联人,是吴恺生前公开举报的刘忍。
刘忍曾任柬埔寨太子集团骨干、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在2026年6月已经被押解回国。
凤凰网《风暴眼》调查发现,吴恺遇害,是一条从删帖到跨境买命的报复产业链精密运转带来的悲剧。
01 花100万删稿?
这起劫杀案的导火索,源于境外聊天软件Telegram上的一则悬赏。
2024年10月中旬,1998年出生的赵冰刷到网名“少校”发布的任务,要劫持一名男子,酬劳是30万元。
“少校”要劫持的目标便是吴恺,而目的是逼他供出公众号“徽剑”的幕后主使,删除已经发布的文章。
“少校”给到的资料很详细,包括吴恺的住址、近期照片、车牌号等。
赵冰接下这笔单子后,拉拢陈建华等人,在吴恺经常活动的区域踩点蹲守。
交易的价码后来一路涨到100万元,“少校”没有讨价还价,还调度了另一组人配合行动。
曹东就是另一组人中的一员,专门负责劫持环节。他出钱购置两辆作案车辆,分别登记在慕军杰、陈裕庭名下,又找来陶友艮、谢金龙、于文良帮忙。
赵冰这组人也不断扩充人手,陶腾飞、宋海军、吕红亮陆续入伙,赵冰还另外单独购置一台车子,用作事后接应。
11月10日,陶腾飞负责开车,陶友艮、于文良、谢金龙伪装成警察。吴恺在停车场掀开后备箱的瞬间,几人一拥而上,强行将他控制带上车。
差不多同一时刻,远在河南民权县的陈建华,在当地人民医院拿到“少校”安排人送来的100万现金。
当天傍晚,吴恺被带到惠州惠东县白花镇一处山坡。
赵冰按照“少校”的吩咐逼问吴恺的幕后主使,并要求其删除公众号文章,但“少校”却传回消息,认定吴恺没有吐露实情,下令继续殴打逼供。
11月11日下午,车开到江西赣州定南县的深山里。
陶腾飞、宋海军、吕红亮接到指令先行驾车离开,山上只剩下赵冰和被捆住的吴恺。
赵冰狠狠踹向吴恺头部,对方当场昏迷。
他拍下照片发给“少校”汇报进展,等到夜色笼罩山林,他用枯草盖住失去意识的吴恺,登上刘帅岭开来的接应车,一路逃回河南民权。
孤零零留在荒山的吴恺,没能等到救援。
11月13日中午,有村民发现了他的遗体。
法医鉴定结论写明,吴恺的直接死因是头面部外伤造成蛛网膜下腔出血、硬膜下出血,他本身患有高血压,对死亡结果起到次要助推作用。
案件曝光之后,十四名涉案人员先后归案,两人主动投案。
2026年8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出具二审裁定。赵冰构成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陶腾飞、宋海军、吕红亮同样被认定构成故意伤害罪,刑期五年至八年不等。曹东、陈建华等八人以非法拘禁罪定罪,量刑区间一年四个月至两年六个月。郭鸽鸽、陈展鹏触犯窝藏罪,分别获刑三年、一年三个月。
02 争议缠身
自媒体博主赵宏民听到吴恺遇害的消息,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两人早年有过微信交集, 赵宏民印象里的吴恺,敢说话、性子直,朋友圈里时常抛出心直口快的表态。
吴恺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还留下一句态度鲜明的话:如果有人通过微信找他,商量公众号稿件删改、私下公关摆平舆情,他会直接拉黑对方。

图源:受访者提供
在过往的公开报道中,吴恺有着更为复杂的切面。
2012年10月,吴恺在微博放出王石婚变的消息,这条内容迅速引爆全网舆论。
后续接受媒体采访时,他承认自己是这条消息最早的传播者,还坦言这是一场刻意策划的流量事件,代号“碎石行动”。
此后,吴恺将关注方向转向境外电诈,频繁在自媒体曝光柬埔寨、缅北的电诈内幕。
2024年8月,他公开发文举报刘忍,指控其涉嫌运营电诈园区等违法行为,这是刘忍首次被公开举报。数日后,刘忍以柬埔寨安徽商会名义发布声明,逐条否认相关指控。
吴恺的爆料由此从行业内幕进一步指向具体人物,他也由此进入更危险的处境。
吴恺的持续爆料,已经让他成为一些电诈分子最想处理掉的人。
03 删帖、污名、跨境买命
电诈圈子里,抢地盘、分利益、结私仇,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所有人都踩在法律的灰区,彼此之间的账,不可能通过正常的法律渠道来算清,只能通过灰色的途径解决。
长期在柬埔寨生活、和吴恺有过交集的王立告诉凤凰网《风暴眼》,电诈分子经常会借助自媒体去打击竞争对手, “吴恺被绑架后,‘少校’逼问消息主使,应该就是怀疑他收钱才发布负面内容。”
而面对这些所谓的“负面”,电诈团伙早已形成一套固定的应对流程。手段一层层加码,底线一点点后退。
最先走的路是平台投诉。
电诈团伙会委托公关团队,在国内找同名同姓的普通人,花钱收购他们的身份材料,再拿这些毫不相干的身份证去提交名誉侵权投诉。有的平台难以穿透核验背后真实的投诉主体,爆料文章就会被下架。
王立自己就碰到过类似的情况——自己所写的一篇文章被投诉,投诉人一栏写着“陈志”。起初王立还纳闷,太子集团的老板怎么会亲自来投诉?点开信息才发现,投诉人籍贯在河北,跟柬埔寨太子集团的陈志只是同名。
假如投诉不管用,就轮到金钱了。
据王立透露,电诈圈内单篇重磅爆料的删帖报价,通常在一两万美金,涉及核心人物的稿件,开价5万、10万美金也不稀奇。
如果不能在这一步和解,暴力方案就摆上了台面。
“在柬埔寨本地,找人动手门槛很低,大约500美金就能雇到当地人。跨境到国内行凶,风险、成本和操作难度则会成倍抬升。”王立说,不过这并不算特别难。
东南亚黑市上的社工库,已经是一条稳定的生意链。只要一个手机号、微信号或者车牌,就能查出户籍、住址、家属信息。
出价越高,拿到的资料越细。子女在哪上学、名下有几辆车、银行卡流水,都能打包买到。
王立见过,有人被调出跨度长达十年的消费记录。
信息到手之后,下一步是找接单的人。
高额的赏金,足以让一些收入不稳的人铤而走险。
钱怎么走,也早有安排。
境外上游转出泰达币(USDT),经过地下钱庄拆分,再安排人员在国内线下交付现金。全程没有可追踪的银行流水,在加密软件另一端下单的人,根本不需要露面。
吴恺的案子告一段落,但这条流水线上,真正发号施令的人还隐在暗处。截至目前,发布任务、支付100万元酬金的“少校”仍未落网,其真实身份也尚未公开。
(“王立”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