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拉连任，对手“未败”：中国如何面对更加分裂的巴西？

编者按

巴西总统卢拉在第二轮投票中逆转胜出，历史性地赢得第四个总统任期。但是，巴西右翼及中右翼力量在国会和地方选举中取得显著进展，卢拉的新任期可能会面临更为复杂的局面。以小博索纳罗为代表的新一代右翼政治人物正在崛起，其与美国保守派政治力量的联系，也为巴西与中美三边关系增添新的变量。《凤凰大参考》深度解析巴西总统大选后的权力格局变化，以及对中美巴关系的深远影响。

核心提要

1. 卢拉逆转赢得总统大选，但巴西右翼在国会和地方层面扩大优势。 卢拉的成功连任也不能忽视右翼及中右翼政党可能对其第四任期的立法、预算及政策执行形成多重制约，甚至可能本人也会被迫“右转”。

2. 巴西右翼政治力量的年轻化，可能深刻影响西半球未来的政治格局。 小博索纳罗与美国副总统万斯同属“80后”政治人物。随着新一代右翼领导人逐步崛起，代际联系及跨国政治网络可能成为影响拉美政治走向的新因素。

3. 巴西右翼的亲美倾向，并不必然意味着中巴经济合作遭遇全面转向。 中国作为巴西重要贸易伙伴的经济地位难以替代，尤其对于依赖农产品出口、基础设施投资与地方财政收入的州政府而言，对华务实合作仍具有较强的吸引力。

4. 未来的巴西与中美三边关系，可能呈现政治分歧与经济合作并存的复杂局面。 巴西联邦政府、国会及地方州政府在对美、对华政策上可能表现出不同取向。如何理解巴西内部的政治分化，并与新一代政治力量建立沟通渠道，将是未来中巴关系的重要课题。

作者丨西南科技大学拉美研究中心讲师、巴西圣卡塔琳娜联邦大学（UFSC）法律科学中心博士后 李晨

编辑丨屈功泽 岑怡卓 刘一玮

▎10月25日，巴西总统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发表赢得连任后的首次讲话。图源：巴西国家通讯社

当地时间10月25日，巴西大选第二轮结果出炉，现任总统卢拉以51.79%的得票率逆转右翼自由党候选人、前总统之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小博索纳罗），历史性地取得第四个总统任期。虽然卢拉成功连任，但右翼势力的影响仍不容小觑。凭借在第一轮选举中取得的国会两院和各地州长选举的两场大胜，右翼势力已经实现了对卢拉的重重包围。

巴西总统大选结果出炉不到一个月，美国将举行国会中期选举，特朗普政府迎来“期中考试”。考虑到巴西右翼势力与美国的特殊关系，两场选举将不可避免地重塑中巴两国关系。近些年来，右翼阵营在拉美地区掀起“蓝色浪潮”。本次右翼回潮的主要特点是领导人的年轻化。作为“80后”同龄人的J.D.万斯和小博索纳罗可能长期活跃在影响中国—巴西—美国三方关系的最前沿。然而，中巴两国已经通过长期经济合作形成深度绑定，右翼势力强大的各州更加需要依托对华合作来维持经济的可持续性。在卢拉胜选的情况下，右翼州更愿意搭上中巴关系的“顺风车”。

▎2026巴西大选第二轮投票统计结果。图源：英国卫报

卢拉获得“第四任期”但深陷右翼包围

虽然小博索纳罗输掉了总统选举，但右翼阵营在国会两院和州长选举中颇有斩获：在联邦众议院拿到513个席位中的298席，大幅度超过绝对多数；在参议院拿到81个席位中的52席，超过作为修宪门槛的五分之三席位数；在州长选举中赢得27个联邦单位中的17个州长职位。反观左翼阵营，只拿到众议院124席、参议院15席和4个州长职位。左翼在国会中的席位数量不但未能达到通过法案的多数席位，甚至没有任何能力阻挡右翼阵营凭借人数优势强行通过宪法修正案。因此，对于右翼来说，本次大选仍是一场重大胜利。

▎10月2日，卢拉在里约热内卢参加大选前的竞选集会并与支持者握手。图源：路透社

反观左翼阵营，虽然保住了总统职位，但难掩全面溃败的总格局。卢拉在“奇迹”中成功连任，但是其执政前景也异常艰险：面对右翼势力在国会和州政府层面上的全方位围剿，卢拉不得不让出更多的政府职位和预算来换取反对者的妥协，甚至被迫进行某种程度的“右转”。根据巴西宪法规定，政府若要顺利推进各类立法议程，必须得到国会两院过半数席位的绝对多数支持，有些涉及修宪的议程则必须拿到国会两院五分之三的席位。然而，左翼阵营要取得国会多数支持可谓难上加难。总统大选第一轮共和党、联盟党、进步党、新党等传统右翼政党接连宣布在第二轮投票中支持小博索纳罗；现任卢拉政府的盟友、取得43席众议院席位、5个参议院席位以及4个州长职位的中间派力量社会民主党临阵倒戈，加入小博索纳罗阵营。

▎9月27日，小博索纳罗在戈亚尼亚参加总统竞选集会，身旁立着其父亲、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的肖像。图源：路透社

卢拉政府需要拿出非常强大的决心和诚意，同反对者以及背叛者和解，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存和施政空间。在联邦政府层面，第三任期的39位内阁成员中，除总统府秘书长、内阁资政等最核心的内阁成员之外，卢拉让出三分之二左右的内阁部长席位给盟友和政治对手，以换取他们在国会内的支持。在第四任期，由于国会中反对势力的空前增加，卢拉将被迫拿出更多的内阁职位用以政治交换，甚至有可能是内阁资政等核心职位。在这种情况下，卢拉要么面对国会强大反对势力，组建少数派政府，将自己置于随时可能被弹劾的环境下，要么将大量反对派纳入自己的执政团队，成为“光杆司令”。

在州政府层面，反对者和背叛者控制了27个联邦单位中的23个。这些支持小博索纳罗的地方执政者，将在预算分配的问题上向卢拉的联邦政府开出更高的价码。卢拉也将不得不做出妥协，否则巴西将陷入联邦与州的纷争之中，各类依赖州政府配合才能执行的联邦政策（如安全政策等）也将面临大量坎坷。在国会与州的联合围剿下以及左翼阵营在各级国家机构人员匮乏的情况下，卢拉可能“被迫右转”。“被迫右转”的卢拉和“本来就右”的小博索纳罗之间，只是右翼“重大胜利”和“完全胜利”之间的区别。此外，小博索纳罗拒绝承认大选结果，可能掀起更大的波澜。即使其被迫接受现实，也有可能接任右翼阵营内部的政党职务，成为反对派的核心领导者，为自己的政治生涯续命，谋求四年之后卷土重来。具有复仇之心的落败者，连同虎视眈眈的各路诸侯，将共同在第四任期内对卢拉形成包围。国王或许不需要冠冕，小博索纳罗即使没有成为巴西总统，也会成为卢拉最难缠的对手。一切只是换了战场。

年轻一代掀起蓝色青春风暴

▎5月26日，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接见了小博索纳罗。图源：路透社

巴西大选尘埃落定之后，美国中期选举将于11月上演，是特朗普政府的“期中考试”。从民调来看，共和党预计输掉众议院，而在参议院方面，民主共和两党可能不相上下。尽管可能失去国会多数，没有连任压力的特朗普似乎并不会受到很多制约。美国对巴西大选的干预可谓极度赤裸，特朗普亲自下场支持小博索纳罗，并以关税战、外交战等方式施压卢拉政府。明面上，是“唐罗主义”对巴西的猛烈冲击，然而暗地里却藏着一条指向未来几十年的右翼布局：副总统万斯是一位潜在的“右翼少主”，而他与小博索纳罗的“同龄亲密关系”则是这场“右翼回潮”的漩涡中心。

▎10月15日，万斯在密歇根州门罗的集会上发表讲话。图源：华盛顿日报

相比较两场选战的激烈程度和特朗普长期霸占媒体头条的各类疯狂举动，这条右翼暗线则更容易被忽略。拉美国家的选举历史一直在“粉红色浪潮”和“蓝色浪潮”之间反复拉扯，意识形态的激烈对撞和政治周期的轮回可谓“荡气回肠”。然而，“时间”和“年龄”却是所有政治人物都无法抵抗的“铁律”。激烈交锋的特朗普和卢拉都是80多岁的“40后”，而最接近西半球权力顶峰的万斯和小博索纳罗却都是40多岁的“80后”。虽然距离2028年美国大选还有相当长的时间，由于有实力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尚未崭露头角，党内最大竞争对手鲁比奥国务卿已经公开表达支持，作为共和党呼声最高的潜在参选人，42岁的万斯副总统显然已经领先所有人不止一个身位。

与此同时，小博索纳罗作为“右翼新星”可能以44岁的年龄成为“南美第一大国”的反对派领袖。即使四年之后卷土重来，小博索纳罗也只有48岁。如果将视野继续扩大，在本轮右翼浪潮中，大多数拉美主要国家的总统在首次当选时非常年轻：阿根廷总统米莱53岁、秘鲁总统藤森庆子51岁、哥伦比亚总统德拉埃斯普列亚48岁、巴拉圭总统佩尼亚44岁、厄瓜多尔总统诺沃亚35岁。也就是说，右翼势力可能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主导西半球的政治生态。

▎厄瓜多尔总统丹尼尔·诺沃亚，2023年就任时仅35岁。图源：法新社

比起意识形态对政治格局的重塑力，年龄的作用更为深刻且不易察觉。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年纪轻轻就赢得大选而登上国际舞台的政治人物，更容易保持长久的政治影响力。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和奥巴马均在50岁以前就赢得本国大选，从而对国际政治格局进行了长期且无法逆转的塑造。卢拉也正是以44岁的年龄第一次参加巴西总统选举，以其长达近40年的政治生命，参加了6次总统大选，在巴西领导了两轮拉美“粉红色浪潮”。巧合的是，如今与卢拉在大选第二轮对峙的小博索纳罗，以及可能在2028年参加美国大选的万斯，也都恰恰将在个人政治生命的关键节点迎来各自的44岁生日。当年落败的老布什和麦凯恩以及如今险胜但身陷重围的卢拉，他们的政治能力与历史功绩都毋庸置疑，但他们不得不面对无情的岁月，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失去了“年龄”这一面向未来最大资本的现实。重塑政治格局并非一人之力可为，同龄同侪所形成的“代际共识”可能成为政治协同与集团行动中最为有效的黏合剂：没有“代沟”的一群人可能在加深理解与塑造共识方面，展现出更强的优势，并挑战老龄化的旧秩序。这也就是本轮拉美右翼回潮可以被称为“蓝色青春风暴”的原因。

中美在巴西的博弈将可能更为复杂

巴西右翼的亲美立场会给中巴关系带来显而易见改变，且充满微妙复杂的盘根错节。在政治上，巴西国会将向美国靠拢并在安全议题上协同美国，通过各种议题对卢拉政府制造障碍，尽管卢拉政府在金砖国家和全球南方合作方面表现积极。然而，经济合作仍然是中巴关系的压舱石。右翼经济社会理念的固有矛盾和巴西联邦制的特点，可能导致联邦政府、国会与州分头行动的情形，即在对华关系上“国会口嫌，各州体直”。

▎2026年5月，小博索纳罗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华盛顿会面。图源：小博索纳罗个人Instagram账号

在与美国的关系层面上，特朗普是最为重要的变量。出于选举需要，巴西右翼对特朗普可谓极力讨好，然而却未必认同特朗普的一系列政治行动。以小博索纳罗为例，巴西右翼并不想在美国和中国之间“选边站”。如同万斯在特朗普阴影下的生存策略一样，右翼政客们既需要特朗普的支持，同时又对其疯狂举动保持距离。走钢丝中的“年轻政治玩家”们要在特朗普与中国之间拼命维持微妙且恐怖的平衡。在特朗普政府大概率输掉中期选举的条件下，与“受伤的狮子”保持亲近且安全的距离，又避免激怒“强大的熊猫”，显然是务实的求生本能。

有报道指出，落败的小博索纳罗曾接受万斯副总统组织的“罗克布里奇网络”（Rockbridge Network）资助，并引发巴西司法部门的调查。这个在万斯与特朗普结盟之前就已经建立的资金团体保持了相当程度的独立性。也就是说，小博索纳罗和万斯之间的联盟并不会因为小博索纳罗的败选而停止。美国对巴西右翼的扶持指向未来，即2028年之后那个专属于两位“80后”的“后特朗普时代”。因此，接下来的两年是巴西右翼最需要平稳度过的两年，也是最考验其夹在中国、美国和卢拉政府之间“平衡术”的两年。

▎10月4日，小博索纳罗表示将与卢拉在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中展开角逐。图源：路透社

巴西右翼奉行自由竞争的经济政策和强硬的社会治安纲领。这两项政策均指向巴西政府的财政收入：经济政策的目标是增加财政收入，而安全政策则对之有高度依赖。小博索纳罗在第二轮投票之前，对右翼州长们做出增加联邦投入的承诺，这些承诺很可能重新成为筹码而被转嫁给卢拉政府。因此，扩大政府财政收入成为“必选项”。在特朗普和卢拉政府高度对抗情况下，与中国进行经济合作显然是巴西的“刚需”。尤其在面对右翼州长们的务实态度和已经巩固的两国经济关系基础，右转的巴西国会显然不会愚蠢到自毁长城，只能依赖卢拉政府顺水推舟。

巴西宪法所确立的联邦体制和三级税制为左右翼的联动提供了制度空间。联邦政府负责对外与国际事务，而经济文化合作则可以下沉至各州。在2025年卢拉政府与美国关税战期间，就曾出现过联邦与州分头行动的情形。卢拉政府高调反击，正面硬刚，而各州充分利用法律及税收工具，以返还ICMS流转税的方式刺激巴西对外贸易，保障政府收入和经济稳定。彼时，巴西国内亦是在左右翼割据的情况下形成了强大“默契”，在卢拉第四任期，联邦制显然提供了“先例”。在这种策略下，巴西联邦政府对抗美国将会延续，国会对中国抱有“微妙且哆哆嗦嗦”的“膈应”几乎被摆在明面上，但是对华经济合作仍会保持热络。

年龄与代沟带来的回响

▎2026年10月25日，小博索纳罗在选举第二轮败选后接受记者采访。图片：巴西通讯社

本次大选所出现新特点揭示了一个更为远期的现实：拉美和美国的政坛将更为年轻化。小博索纳罗虽然败选，但在其可能成为反对派领袖并于四年之后卷土重来的背景下，中国如何和拉美年轻一代领导人打交道成为一个重中之重。这些“70后”“80后”显然具备与“40后”“50后”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尤其是他们与美国年轻一代领导人的关系，将是未来影响中拉关系的重要轴线。同龄人之间相似的成长经历、知识背景、细腻情感和交往方式，更容易在国际政治中形成集团效应，而“代沟”可能成为无法跨越的观念壁垒。回顾十年前特朗普用“推特选举”击溃希拉里以及用“推特治国”将民主党摁在地上摩擦的过往，可以发现，正是这种“年轻化”的选择使一个已经暮年的商人在政治上获得了“人生第二春”。

卢拉之所以能够击败“年轻人”的代表小博索纳罗而赢得第四任期，正是因为他把自己变得比小博索纳罗更加“年轻化”。在第二轮投票前，卢拉接受了“迎合年轻人”的建议，开始制作自拍形式的社交媒体短视频，以对公共热点问题做出快速回应；通过废除“做六休一”工作制，让年轻的劳动者们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通过个体微型企业主（MEI）债务豁免法案等各类面向年轻人占主体的福利法案，回应了年轻人的心愿。本次大选，44岁的小博索纳罗并不是输给了一个80岁的卢拉，而输给了那个在80岁的身躯上被找回的影子，那个同样在44岁第一次参选，历经坎坷并最终在2002年第一次胜选的卢拉。

▎2023年5月12日，卢拉访问福塔莱萨市一所学校期间，与支持者自拍。图源：巴西邮报

在巴西以及在拉美，左右翼的意识形态轮回只是Y轴上的有限波动：总有极值，然后回落。然而，年轻化却是X轴上无限前进：无穷无尽，走向未来。中美巴这场“三国演义”倒也印证了来自历史天空中的叹息：兴亡谁人定，盛衰岂无凭，聚散皆是缘，离合总关情。来来往往的拉美政客纵然有“驰骋纵横的英雄气”，却依然随着时空变幻而“一页风云散”。对于中国而言，如何面对新形势做出有利于自己的策略安排，是不得不面对一场“大考”。时间造就“滚滚长江东逝水”，拉美政治人物被“浪花淘尽”，各种国际政治事件“转头空”，中拉关系却“青山依旧在”，只是“几度夕阳红”。因此，中国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拉美选举政治的“秋月春风”不过是伴随着“一壶浊酒”的“古今笑谈”。

本文受国家留学基金委2024年青年骨干教师出国研修项目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