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战争先生和卖橘子的人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10月23日 德黑兰日志:战争先生和卖橘子的人
十月没红薯了
今天是星期五,伊朗的礼拜日。
早上是郑凯负责连线,说的还是最近每天都在说的事情:美国和以色列会不会再次袭击伊朗,如果再打,伊朗做了什么准备。我没出门,去游了会儿泳,回来做午饭,鸡丁土豆饭,还有火鸡腿丸子汤。
十月份了,忽然特别想吃烤红薯和芋头。
伊朗人不太吃这些东西,以前我想吃,会专门打电话到北部里海边的一家农场去订。那里的老板以前跟日本人合作种日本大米,也种红薯和芋头。每到秋天我就问他,今年收成怎么样,有没有红薯,有没有芋头。
今天又给他打电话,老板说,今年没有了,苗全拔了,不种了。
他说前两年一直亏本,从前年亏到去年,去年最后扔掉了一吨红薯和芋头。以前在伊朗的日本人、中国人会买,他也能出口,现在日本人、中国人走了不少,伊朗人自己又不吃,战争以后出口也做不了,种出来白送都没人要。所以今年干脆不种了,只剩下日本大米。
我没想到战争以后,红薯也没了,芋头也没了。
有点想念秋天热乎乎的烤红薯。
下午又做了两场连线,还是战争。地区国家最近不断警告伊朗不要扩大冲突,尤其不要把霍尔木兹海峡、能源设施和通信基础设施变成战场,但与此同时,卡塔尔、巴基斯坦这些国家又在继续斡旋,谁都不希望自己的领土、港口、机场和军事基地卷进下一轮美伊冲突。
这几天的新闻翻来覆去差不多都是这些。美国会不会打,伊朗会怎么还手,霍尔木兹海峡会不会进一步收紧,地区国家会不会被卷进去。每天似乎都有新消息,但说到底,还是在等。

伊朗妈妈的电话
晚上给伊朗妈妈打电话。
她一开口还是叫我“宝贝”,问我这几天在干什么。我说刚忙完,昨天先去塔吉里什巴扎采访那个给特朗普做的“笼子监狱”,又去巴扎,晚上还去了短片电影节,今天的稿子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做完。
“我知道,我知道。你去采访那个给特朗普做的监狱了?”
“去了,挺有意思的,好多人围在那里拍照录像。”
“是在塔吉里什吧?”
“对。”
她也看到了新闻,又问孩子们怎么样。我说孩子都在家,这个星期学校放假,下个星期也放,一直到11月3日。
伊朗妈妈说她和爸爸昨天也忙了一整天。先去瓦拉明看爸爸的哥哥,他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午又去参加一个朋友母亲的葬礼,晚上八点多才回家。今天两个人哪里也没去,爸爸光是早上出去加油,就排了一个半小时。她说昨天很多人都在排队加油,人们担心战争随时爆发、先加满了油准备着。
我跟她说,我们这几天每天都在做可能要打仗、可能要遭到袭击的新闻和连线。
她说:“宝贝,现在暂时不会打,也不会有什么袭击。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把昨天在塔吉里什采访的事情讲给她听。一边有人站在“特朗普监狱”旁边很高兴地喊“打倒美国”,另一边有人看了以后说,这有什么意思,拿老百姓的钱做这种东西,太荒谬可笑了。妈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看事情的角度本来就不一样。
我说,昨天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我们前前后后碰到四拨不同的安全人员来检查,问我们是谁、在做什么,查得特别严。
妈妈马上说,现在不是正常情况,当然会很敏感。她让我采访时一定小心,能不去危险的地方就别去。至于以后会怎么样,现在谁也不知道,也不是谁能控制的。
她说最近有人问一个分析人士:“你怎么什么都不分析了?”那个人回答:“已经没什么可分析的了。能说的全都说过了,现在就是等着看。”
妈妈说:“现在就是等。”
我说,很多人还是觉得至少中期选举以前不会打,因为特朗普自己这么说过。
“那就选举以后再看吧。谁知道呢。”
她说,现在九千五百万伊朗人差不多都一样,坐在那里看看四周,等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什么事情都没法计划,不能计划去哪里,也不能计划以后做什么,每一天就这样过去。
她这句话说完,我忽然想起来,自己最近其实也是这样。孩子们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去游泳,回来继续待着。大人每天看新闻,等十一点、十二点以后还会不会冒出新的消息。
我说明天想让司机给她和爸爸送一点牛肉过去,还给他们带一些我从霍尔木兹甘省出差带回的特产,有枣泥和椰枣。本来这周五想请他们来家里吃饭,可这几天实在太忙了。
妈妈说:“现在我每次打开新闻,第一句话就是跟爸爸说,哎呀,李睿现在又得忙成什么样了。”
她知道我忙,所以也不太愿意给我打电话,觉得我只要有一点空,就应该陪陪孩子,过自己的生活。
我说:“妈妈,你哪里是打扰我。”

除了死亡所有事情都在往后推
伊朗妈妈又突然说起最近听到的一个消息:北部边境原来有不少雷区,用来控制边境通行,但最近二十来天,有些地方一直在排雷。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要清掉这些雷,从阿塞拜疆、赞格祖尔走廊一直到伊拉克北部,这些地方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说,还是别打最好。如果真打起来,这一次恐怕会有更多国家卷进去。
妈妈说,现在大家其实都不想卷进去。土耳其、巴基斯坦、沙特、阿联酋、卡塔尔,最担心的还是战火烧到自己那里。但如果真的再打,她觉得伊朗一定也会还手,而且会打得很厉害。
最近还有一种说法,说如果美国和以色列再次发动袭击,首先会打高级指挥官,所以各个省都在准备,一旦德黑兰的高级指挥体系遭到破坏,各省能够自己作决定。
“到底会怎么样,只有真主知道。”
说到最后,她还是绕回了物价。
我告诉她,昨天在塔吉里什巴扎里采访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气得不得了,说老百姓经济上已经承受太多,有些人甚至开始希望干脆打一场仗,让现在的一切赶快发生变化。
妈妈说,她也听到过这种话。有人会说:“干脆打仗算了,把我们全炸死,反而轻松了。”
但她觉得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只是钱。
“所有人的生活都停在那里了。”
有人本来准备买房,不买了,等等看;有人准备买车,也不买了;有人准备提亲,别人问婚事什么时候办,他说先等等,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
她说,好像现在只有死亡不会等。人死了,家里还是得办葬礼,因为死亡不管你有没有计划。除此以外,只要是人自己能够安排的事情,大家都在往后推。
她说在健身房里有两个女人,一直在接受不孕治疗,想要孩子,现在两个人都把治疗做到一半停了。妈妈原来以为是因为钱,问她们是不是费用太高。她们说,不是钱的问题。
“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本不敢怀孕。你想,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怀上,好不容易怀孕了,万一成了高危孕妇,需要卧床保胎,这时候突然一枚导弹打过来,我一害怕,开始出血怎么办?”
妈妈说,她听完觉得也有道理。

现在就只能是等
我说孩子们在家倒没有这么多烦恼。今天还跟同学在线上玩游戏聊天。打鼓老师建议我们给老大买了一把吉他,原来的钢琴老师最近不来上课,不过打鼓老师说自己也会教吉他,可以教他,老大就答应了。
妈妈一听挺高兴,说音乐都是相通的,孩子会读谱以后,换一种乐器学起来也快,而且吉他声音很好听。
我说,反正两个星期都在家,也没什么地方去,让他学点东西也好。
妈妈最近还是坚持去健身房。她说,总不能天天坐在家里,不然人真的会疯掉。“真打起来,我们就在家待着;不打,我们就去运动。至少出去运动一下,心情还能好一点。”
可现在外面的传言越来越多。这个说要打这里,那个说要打那里,最近又有人传德黑兰东部某个地方可能会成为目标。以前大家甚至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现在突然人人都在谈。还有人说最可能被打的有两个地方,一个在设拉子,一个就在德黑兰东边,离妈妈他们住的地方也不算远。
谁是“炸弹之父”,谁是卖橘子的人
我说:“现在不是又在说什么‘炸弹之父’吗?”
妈妈一下笑了。
“对啊。美国说要用‘炸弹之母’,伊朗就说我有‘炸弹之父’。那我们就等着看看,到底谁是炸弹的爸爸,谁是炸弹的妈妈。”
她说这些国家现在特别像小孩子打架。以前小姑娘在街上吵架,一个揪着另一个的头发,另一个也不松手,两个人一起喊:“你先松手,我就松手!”
“现在也是这样。这个说我要打你的爸爸,那个说我要打你的妈妈。这个说我要怎么样,那个又说我要怎么样。简直把我们都逼疯了。”
她又告诉我,穆森刚搬了家。旧房子卖得不错,新房子也买得不错,买完没多久美元又涨了。
“你听说了吗?美元已经二十七万五千土曼了,眼看就要三十万了。”
然后她突然冒出一句:“所以我们现在一边找‘炸弹之父’,一边找那个卖橘子的人。”
我笑了。
这是波斯语里的一个笑话。比如数学题说,阿里篮子里有五个鸡蛋,给妹妹两个,给妈妈一个,最后还剩几个,这还算一道正常的题。但如果一件事情已经莫名其妙到了完全找不到逻辑,就会说:阿里有二十个西瓜,给这个五个,给那个五个,再给另一个四个——好了,请问,那个卖橘子的人是谁?
“现在我们的国家就是这样。”妈妈说,“我们也不知道谁是炸弹之父,谁是炸弹之母,我们就在这里找那个卖橘子的人。”
笑完以后,我问她:“妈妈,你是不是也累了?”
她说:“当然累。最近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烦躁过。”
后来又聊到巴基斯坦陆军司令穆尼尔来德黑兰。妈妈说,穆尼尔来了,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伊朗也还是那七条原则。阿拉伯国家、巴基斯坦、俄罗斯,从几个方向都有人来斡旋,但事情没有真正往前走。
她说布什尔最近还有传言,说俄罗斯正在撤走核电站里的俄罗斯专家。她特意说,听说使馆的人都没有撤,听说是俄罗斯撤出了布什尔核电站里的技术人员。上一次战争时,俄罗斯专家也曾经大批撤离,最后只留下少数人。我说我好像没有听到有关消息。
我问她,家里的水买好没有,多少还是准备一点。
“都买好了,该准备的都有。”
她有个外甥在医院工作。最近医院每收到新的通知,他就会马上给她打电话:“姨妈,这个赶紧准备。”“姨妈,那个事情赶紧做。”
从上个星期开始,他们医院已经在调整。按照她听到的说法,平时的病床现在只保留一部分正常使用,其余尽量空出来,如果真的发生战争,有大量伤员送来,可以马上接收。医院里的紧急通道和手术室附近一些平时不开的应急门也重新整理出来。上次战争时,有的手术区域受到震动,天花板掉下来,砸伤过医护人员,这一次大家提前把能准备的先准备好。
“可是宝贝,这种日子到底能过多久?”
她说,最难受的其实还不是物质上的准备,而是一直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
现在她有时候连门都不太想出。去远一点的地方,会想万一路上突然发生袭击怎么办;我出去采访一个政府活动,某个官员站在那里讲话,她也会想,万一对方现在要打的就是这个人怎么办?
我听她这么说,才告诉她,我最近也会想一些以前绝不会想的事情。
孩子这段时间正好放假,我的护照又送去办签证延期。以前护照在那里放一个星期,我根本不会在意。现在却会突然想到:万一就在这一个星期里战争开始了怎么办?护照还在移民部门,我需要离开的时候怎么办?
妈妈说:“就是这样。以前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情,现在全都会想到最坏的一步。”
电话打了很久。
快挂的时候,她还在嘱咐我小心,能不去危险的地方就不要去,孩子们这段时间待在家里也好。我说明天让纳赛里先生把牛肉、无酒精啤酒和柿子送过去,她说好。
最后她又想起美国的中期选举,已经懒得管到底谁选什么了。
“让他们谁爱去参议院就去参议院,谁爱去国会就去国会,谁爱在以色列那边选什么就选什么。”
她停了一下。
“反正最后别把所有事情都折腾到我们头上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