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重返霍尔木兹海峡第一天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10月12日
凌晨出发
再次来到霍尔木兹甘省的米纳布,这次是跟随伊朗副外长加里巴巴迪访问这里。
大约两个月前我们就来过米纳布,采访遭到袭击的沙贾拉·塔耶贝小学,但当时行程太赶,没有来得及去埋葬遇难师生的墓地。这一次还是赶早班飞机,早上六点起飞,我和穆森五点就到了机场,我大概三点多就起床了。登机的时候,一眼看到加里巴巴迪坐在第一排。我们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他朝我们点点头。
飞机坐得很满。现在美国制裁压力之下,伊朗国际航班减少,国内航班却总是满满当当。因为缺乏零部件补给,很多飞机已经相当老旧,说实话,每次坐这样的飞机,心里多少有一点提心吊胆。
到了阿巴斯港机场,一走出航站楼,热气立刻裹上来。已经十月份了,阿巴斯港还是潮热,站一会儿就是一身汗。接我们的是一辆伊朗国产小巴,空调不太灵,坐在车里还是闷热难耐。就这样又坐了大约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米纳布。

孩子们的墓地
第一站是墓地。
这里专门辟出了一块地方,安葬在米纳布小学袭击中遇难的师生。上面搭了很大的天棚,地上铺着草坪,两边甚至装了空调。一座座墓碑整整齐齐排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孩子们在排队。
每块墓碑上都有照片。
白天来的人不算多,但还是有遇难者的父母和亲属。他们坐在墓碑旁边,有的人只是安静地坐着,有的人在哭。我们的时间依然很紧,我跟着人群往前走,一边努力辨认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想知道这些孩子里面,哪些人的父母是我上次采访过的,哪些名字我曾经听他们亲口说出来。
一个母亲失去了两个儿子。她原来有三个儿子,死去的两个,一个八岁半,一个七岁半。她说自己每天都会来墓地。
“这些家庭没有一家恢复正常生活。这里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了我们的生活。”
新学年已经开始。她刚刚把还活着的小儿子送去幼儿园,看见路上的孩子一个个背着书包去学校,心里特别难受,于是又来到这里陪两个死去的孩子。她说,那时候自己的孩子甚至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意思,大人也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谈论过战争。
“我们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们毫无防卫能力,真的只是孩子。”
她说,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生活也永远回不到以前了。
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是来看姐姐的孩子。她一边哭一边告诉我,家里现在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过得好,所有人都很难受。
我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一块墓碑。照片上是一位很年轻的女老师,她也是一位准妈妈,遇难的时候已经怀孕六个月。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任何形容词说出来,都觉得太轻飘了。

再回米纳布小学
离开墓地,我们再次来到沙贾拉·塔耶贝小学。
这一次是跟随副外长一起进去。和两个多月前相比,学校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上次来的时候前门封着,我们是从后面进去的;现在前门已经打开,从那里进去是一条走廊,墙上挂了很多画和照片,整个地方已经有一点战争博物馆的样子。
当地人告诉我们,他们准备在被炸毁的教学楼遗址上方搭一个大棚,把整个废墟保护起来。旁边已经建了厕所、祈祷室,也安装了空调。米纳布的天气还是非常热。
我问校方,那些幸存下来的孩子现在去了哪里?两百多个孩子还上不上学?
他们说,在学校旁边找了一个办公场所,暂时租下来给孩子们上课。霍尔木兹甘省南部一些地方因为安全原因仍然采用线上教学,米纳布这里现在采取混合方式,孩子们轮流来学校,一部分时间线下,一部分时间上网课。
这一天,一位在袭击中幸存的母亲正好坐在我旁边。她的女儿八岁,儿子十二岁。2月28日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开车去学校接孩子,刚把车停好走进去,爆炸就发生了。她说,当时有11枚炸弹几乎同时爆炸。
她听说这个地方14年前曾经是革命卫队使用的场地,后来改成了学校。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最后还是遭到了袭击。
爆炸中,她的两条腿和脚都受了伤,但是当时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只想着去找两个孩子。幸运的是,两个孩子最后都活了下来。大儿子的耳朵和脸受伤,到现在耳朵还会出血,听力也受到影响;女儿因为爆炸声太大,一直有耳鸣。
今天恰好是八岁女儿重新上学的第一天。
她整个人都心神不宁,说会议一结束,马上就要去旁边孩子上课的地方等着,必须亲眼看到女儿,把她接回来,否则根本放心不下。十二岁的儿子这一天在家,女儿先上两天,接下来再换儿子去上两天。
她说,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根本不敢送孩子回学校,今年终于决定让女儿重新去上学,但孩子到现在听见稍微大一点的关门声都会害怕。一提起2月28日那一天,孩子就会流眼泪。他们在现场看到过尸体,也看到过残缺的肢体,晚上经常做噩梦。后来一家人去找了心理医生,有时候晚上还需要吃药才能睡着。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两个孩子的照片,我也看到照片里孩子的父亲,是一名军官。
旁边还有一个母亲。她的孩子今年也是八岁,在爆炸中脚受了伤,活了下来。她说,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恢复到以前的状态。现在只要听见爆炸声、喊声、关门声或者其他突然出现的巨大声音,孩子都会害怕。孩子在现场看到了太多尸体和残肢,经常做噩梦,所以他们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敢送孩子回学校。

“妈妈,今天玛赫娜不在了”
另外一个母亲一直在哭。
她的大女儿玛赫娜十二岁,在学校袭击中遇难。小女儿今年六岁,这一天也是小女儿第一次真正回学校上课。
早晨,她给小女儿梳头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玛赫娜。
她记得2月28日那个早晨,大女儿在家里喊她:“妈妈,过来给我梳头发。”
她过去给孩子梳好头,别上发卡,把她收拾好,然后玛赫娜就去学校了。
“我一直等着她回家,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新学年开始以后,她一直不愿意让小女儿去学校。孩子先在家上了两个星期网课。这一天早上七点,她还是不肯让孩子出门,对丈夫说:“她不需要上学,她不用去。”
到了八点,丈夫坚持说孩子还是应该去学校,最后把小女儿送了过去。
过去姐妹两个人每天早晨一起出门,一个来这里上学,一个去幼儿园。今天妈妈给小女儿穿衣服的时候,孩子也想起了姐姐,突然哭起来。
她说:
“妈妈,今天早上玛赫娜不在了,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上学了。”
爸爸送她去学校的时候,她一路都在哭。
母亲说,七个多月过去,生活并没有越来越容易,反而“一天比一天更难过”。每一天都会出现一个新的关于玛赫娜的回忆。只要来到学校就难受,只要看到别的孩子上学就难受。
一直不说话的穆罕默德
学校遗址旁边,我又看到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叫穆罕默德。
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长得很好看。只是脸上、手上和一半手臂都有严重烧伤留下的疤痕,一只胳膊已经不能正常活动。
他站在父亲旁边,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
父亲告诉我,爆炸发生的时候,穆罕默德就在学校里。他的姐姐在袭击中遇难,姨妈也是学校老师,也遇难了。孩子还需要继续治疗,之后还要再做一次手术。父亲说,穆罕默德的心理状态到现在也不太好。
但他仍然决定让儿子继续上学。他说,现在学校还主要采取线上教学,等真正恢复线下课程,穆罕默德一定会回来。他希望孩子更加努力、更加坚定地学习,“成为敌人眼中的一根刺”。
我问他,现在生活恢复正常了吗?
他说:“恢复了。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好,我们很幸福。”
穆罕默德仍旧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为什么还要谈判?”
这一天,学校里有校方讲话,有副外长讲话,也有遇难学生家长上台。
我认出了上一次采访过的一位母亲。她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她走上台以后说,自己每一天都很难过,但是最近听到伊朗去纽约谈判的消息,她非常生气。
她问:为什么还要谈判?
她说,他们伤害了我们的孩子,也伤害了我们的领袖,我们应该继续战斗,我们要复仇。
后来我专门把这个问题问了加里巴巴迪。
我问他,面对这样一位失去孩子、同时反对谈判的母亲,你怎么回答?
他说,一个国家面对战争的时候,有责任使用自己能够使用的一切工具。战争中首先依靠的是自己的防御能力,因为一个国家必须有能力保护自己。但谈判也是继续保卫国家的一种方式。
他说,对于伊朗来说,谈判并不意味着投降,而是利用不同的能力,在不同战线上继续维护自己的权利,也把战争中取得的成果通过外交方式巩固下来。
加里巴巴迪还告诉我,伊朗已经针对米纳布小学遇袭事件启动司法程序,组建了法律团队。大约两三个星期前,他们已经从伊朗司法部门拿到了需要的文件,希望很快能够在具有管辖权的外国法院提起多起诉讼。
我最后还问了他也门的问题。当时也门局势越来越复杂,沙特和美国是否会进一步卷入,会不会让整个地区的战争继续扩大,都是大家关心的问题。他说,也门内部的事情最终应该由也门各派自己决定,他们有权独立决定自己的行动。伊朗希望地区实现和平和稳定,不希望战争,但是如果有人对伊朗使用军事手段或者进行军事威胁,伊朗也有自己的手段和能力作出坚决回应。
从米纳布继续往南
离开米纳布以后,我们继续往南,第二站是锡里克一带。
路上走了一段很不寻常的土路。附近的一处水窖最近刚刚遭到袭击。到了那里没多久,穆森突然告诉我,他听见陪同的安全人员说,有美国无人机过来了,让大家赶快撤。
于是所有人又匆匆离开。
这次行程可能因为当地安全局势紧张,随行的不只是普通工作人员,还有警察和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大家一路都走得很快,车停下来,采访,拍摄,然后马上再走。
随后我们赶到库赫斯塔克镇那处遭到袭击的婚礼现场。
一个多月前我来这里采访过。再次回来,发现旁边受损的房子已经重新装修,有人重新住了进去。只有那栋屋顶被炸烂的房子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当地人说,他们准备把这里也留下来,作为战争遗址,以后供人参观。
我又见到了新娘的父亲。
上一次我们聊过中国。这次我一看到他就问:
“你没去中国啊?”
他笑了,说:“没去。”
我问他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他说都好。
我又问:“以后还会给女儿举行婚礼吗?”
他说:“会。”
他说,等真正举行婚礼的时候一定邀请我。
我说,好。
我们还匆匆路过了一处此前被炸的信号塔,塔已经被收走了。
一栋三层楼和每天晚上的爆炸声
中午,我们在锡里克的库赫斯塔克采访,当地先安排我们到一户居民家里吃饭。新娘的父亲也在这里忙前忙后,说这里的主人是他的朋友。
那是一栋很漂亮的三层楼,一层就有两百多平方米。我们坐在楼下的大客厅里,前前后后大概来了四十多人。这应该算是整个小镇条件相当好的一户人家。
后来我上楼和这家美丽的女主人聊了一会儿。她有三个女儿。
她说生活还好,他们也不怎么害怕战争,但是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海上传来的爆炸声。
她说:“已经习惯了。” 说完她又说,不敢送孩子们上学,还是希望战争早点结束。
我给她和孩子们拍了照片,再发给她。聊天的时候才注意到,她和孩子们几乎人手一个苹果手机。
我说:“你们家房子这么大。”
她却说,大概五百多平米,但还是觉得不够大,客人来了没有足够的地方招待。旁边正在继续盖新楼房。
在楼下,我还碰到伊朗国家电视台驻霍尔木兹甘省的一位记者。我对他印象特别深,因为之前看过他在霍尔木兹海峡做报道,身上直接背着枪。
他告诉我,最近十天,伊朗方面在阿曼航道打了大约二十艘船,阻止所谓“违规船只”通行;伊朗航道这一边,还有七八百艘船正在等待获得通行许可。
我问他:
“战争还会不会再来?”
他说:
“很难说。”
阿巴斯港,找不到住处的记者
从锡里克县回阿巴斯港,大概要两个半小时。
这一天我是凌晨三点多就起来了,从早晨开始一直在湿热的天气里跑,一路出了不知道多少汗,所有人都已经很累。等回到阿巴斯港,已经六点多。
组织方先带我们去海边看了一眼,然后说送大家去酒店。结果车最后停在一个红新月会的招待所。
一进去,房间里就是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卫生间里蚂蚁、蟑螂到处爬。
伊朗记者们一下子就不肯住了,大家开始抗议。
组织方没办法,又把我们拉到另一个地方,据说是电力公司的招待所。旁边就是一座通信塔,里面也几乎没有人。负责带队的外交部工作人员进去以后一直打电话协调,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入住。
这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而副外长八点还要在Homa酒店举行新闻发布会。
伊朗记者们越来越生气,要求和副外长住同一家酒店。
有人说:“我们要人权,我们要平等。”
还有记者说:“如果没有钱,就不要邀请我们。”
有记者说,晚上已经没有航班,我们又没有地方住,从早晨跑到晚上,所有人都累成这样。如果外交部真的没有预算,机票和住宿哪怕让记者自己出钱也可以,但至少应该安排一个能住人的地方。要是这样,我们都去机场呆一晚上,也比这里强。
有人抱怨:“外交部怎么会穷到这种地步?”
还有人指着那个招待所说:“这种地方连你们自己都不会住。”
有记者越说越生气,说你们在国际上整天讲人权、讲法律,可真正到了自己这里,连记者最基本的住宿、交通和尊严都保障不了。嘴上讲平等,实际上却没有平等。
我在旁边看着,挺佩服这些记者。他们是真的抗议,而且都很齐心,所有人都拒绝下车。最后,抗议成功了。所有记者都被安排进了当地最好的Homa酒店,和副外长住在同一家酒店。
阿巴斯港,记者们为住宿抗议
我跟伊朗记者说,你们真厉害。他们说,这有什么,就是要抗议啊,这是抗议的结果。
折腾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只想赶紧进房间冲个澡。浑身都是汗,衣服贴在身上,从凌晨三点多起床到现在,已经在外面跑了十几个小时。
其实刚才坐车在阿巴斯港转来转去找住处的时候,我一直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巴扎还开着,鱼市场也开着,街上的人不少,感觉生活还在继续。组织方之前带我们去海边看了一眼,我也在那里做了出镜。这几天伊朗正在加大对霍尔木兹海峡所谓“违规船只”的打击,特别是锡里克那边的人说,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海上传来的巨大爆炸声,但到了阿巴斯港,一切都很平静。
天黑以后,海面上能看到星星点点停泊的船只,远远望过去像一个个不动的堡垒。当地人说,那里面有伊朗的船,也有因为海峡封锁滞留的船。现在伊朗和美国都在实施海上封锁,很多船出不去,只能停在那里等待。以前霍尔木兹海峡上来来往往的快艇很多,现在也明显少了,因为实在太危险。
进Homa酒店的时候,我们在电梯口碰见一群穿着足球服的年轻人,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当地足球俱乐部的球员,第二天要和德黑兰来的球队比赛。我问他们:“你们不怕战争吗?”几个人笑起来:“战争算啥?!”我也笑了,和他们一起拍了张照片。

晚上九点半的新闻发布会
进房间以后只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大约晚上九点半,我们又被叫下楼参加副外长加里巴巴迪的新闻发布会。记者可以提问,我问他:“雷扎伊先生今天接受俄罗斯媒体采访时说,美国对伊朗七日方案的回应并不充分。我想问,伊朗认为美方最低限度必须作出什么让步?如果美国不回应,伊朗将在霍尔木兹海峡如何展示自己的对抗准备?”
加里巴巴迪没有透露七日方案的具体内容。他说,伊朗此前已经在纽约通过中间人提出七日方案,并由中间人转交美国。美国方面也就方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通过卡塔尔传给伊朗。目前伊朗正在内部研究美方的意见,等形成最终立场之后,会通过同样的渠道作出回应。
他说,以他现在的位置,不方便向媒体透露七日方案的细节,也不能透露美国具体提出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明确:霍尔木兹海峡能不能重新开放,完全取决于美国是否履行自己的承诺,这是伊朗采取下一步行动不可分割的前提。
在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上,他说得很明确。他说,伊朗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国家安全不会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受到威胁。海峡不仅关系到伊朗的国家安全,也是伊朗的一项防御性资源。在目前情况下,任何商业船只未经伊朗协调,都不能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如果未经协调擅自通过,就意味着违反伊朗公布的规定,伊朗武装部队将采取惩罚性措施。至于外国军舰,现在则完全禁止通过。他说,这些军舰自己也知道必须距离伊朗和伊朗领海足够远,否则就会面临危险。
加里巴巴迪还说,战争之前,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根本没有这些问题,各国应该看看究竟是谁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就在这个时候,伊朗革命卫队又发表声明,称第三艘所谓违规超大型油轮与水雷相撞后发生爆炸起火。革命卫队警告,海峡上任何关闭导航装置的船只都可能被视为违规船只,并受到严厉处置。
发布会上,加里巴巴迪谈到美国时还说,美国官员的敌意实际上针对的是伊朗,而不仅仅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他说,伊朗有几千年的文明,过去存在,现在存在,将来也会继续存在。接着他说:“我们对美国官员的建议是,你们的国家不过两三百年历史,说话的时候也应该说符合自己年龄的话。”

“谈判不是投降”
白天在米纳布小学,我还对加里巴巴迪做了一个短暂的采访。
因为在学校里,一些遇难学生的家长对美伊谈判非常不满。特别是我们上次采访过的那位母亲,她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当天她上台讲话时说,自己每天都很难过,但是听到伊朗去纽约谈判的消息非常生气。她问,为什么还要谈判?他们伤害了我们的孩子,伤害了我们的领袖,我们应该继续战斗,应该复仇。
所以采访加里巴巴迪的时候,我专门问他,面对这样一位失去孩子、同时反对谈判的母亲,你怎么回答?
他先问我:“她反对什么?”
我说:“她也反对谈判。”
他说,一个国家面对战争的时候,有责任使用自己能够使用的一切工具。战争中首先依靠的当然是自身的防御能力,一个国家必须有能力保卫自己。但谈判也是继续保卫国家的一种方式。对于伊朗来说,谈判并不意味着投降,而是利用不同的能力,在不同战线上继续维护自己的权利,也把战争中取得的成果通过外交方式巩固下来。
他还告诉我,伊朗已经针对米纳布小学遇袭事件启动司法程序,组建了专门的法律团队。大约两三个星期前,他们已经从伊朗司法部门拿到所需文件,希望很快能够在具有管辖权的外国法院提起多起诉讼。
我最后又问了他也门的问题。当时也门局势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沙特和美国是否会进一步卷入,以及会不会再次扩大地区战争,都是大家关心的问题。加里巴巴迪说,也门的事情最终应该由也门各派自己决定,他们有权独立决定自己的行动。伊朗希望地区实现和平和稳定,并不希望战争,但如果有人对伊朗使用军事手段或者进行军事威胁,伊朗也有自己的手段和能力作出坚决回应。

十一点,终于吃饭
发布会和采访结束以后已经很晚。当地官员一直陪着我们,我们原来还想再安排一个更完整的专访,但整个行程实在太紧,一直没有找到时间。直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我们才终于坐下来吃饭。过了一会儿,副外长和当地官员来到另外一个贵宾室吃饭,我们这些记者在餐厅,桌子上摆着美食,有汤,还有一大桌海鲜。跑了一整天,看到吃的才突然觉得特别饿,看见美食心情也好了很多。
霍尔木兹甘省靠海,海鲜确实很好吃。这一天凌晨三点多就起来,五点到机场,坐飞机到阿巴斯港,再坐两个小时车到米纳布,跑墓地、学校,然后一路往锡里克和库赫斯塔克走,之后又坐了两个半小时车赶回阿巴斯港,再为了住处折腾两个多小时,晚上继续举行发布会,到这时候大家都已经累坏了。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几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