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再度燃烧,2027年大选议程将变?

法国再度燃烧,2027年大选议程将变?

当地时间10月18日下午4时,我乘地铁抵达共和广场,这里是巴黎各类游行示威的传统集结地。刚下地铁,一股奇怪的气味钻入鼻腔,有些呛人。站台上,一些人迟迟没有上车,周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走向出站闸机时,一名年轻的男性志愿者好心提醒准备前往广场的人们:“示威还在继续,现在警察和示威者之间的冲突很严重。如果你们要出去,一定要小心。”

一出站,我便被催泪瓦斯呛得咳嗽不止,眼睛也睁不开。出站口聚集着不少身穿黑衣、戴着口罩的人,他们站在一旁,注视着远处的动向。广场上烟雾弥漫,人群聚集,抗议口号和阵阵巨响不时传来。突然,远处一阵骚动,一群人叫喊着冲向地铁站,试图躲避冲突。

10月18日傍晚地铁出口,许多人观察着远处的情况-自摄

10月18日傍晚,巴黎共和广场附近,聚集的人群正在观察远处的动向。(摄影:黄瑜珊)

此时,距离席卷法国的大规模示威已过去一天,街头的紧张气氛仍未消散。10月17日,法国约有50万人走上街头,参与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场示威活动。

这场动员并非由单一诉求引发。数周以来,学生持续抗议校园设施老旧、教师短缺等问题;与此同时,燃油价格和生活成本上涨、公共服务质量下降,引发其他社会群体的不满。各种社会不满交汇,演变为一场全国性动员。

尽管大多数民众和平集会,部分激进团体仍与警方爆发冲突,并攻击公共设施。一些城市出现车辆被焚烧、商铺遭打砸和抢掠、公共建筑遭破坏等事件。据法国政府统计,全国至少有3000家商铺遭到劫掠。全国约有2400人被捕,将近1000名警察及消防人员在冲突中受伤。为防止骚乱重演,多座城市于10月19日加强安全管控,实施局部宵禁。法国总统马克龙10月18日晚发表电视演说,批评反政府示威期间发生的纵火、抢劫等行径,让人感到“愤怒与耻辱”。

街头抗议亦将公共安全和政治应对推上风口浪尖。部分工会和学生组织计划于11月5日举行下一次全国性抗议,另有活动人士表示将于10月24日再次示威。随着新一轮动员临近,法国政府不仅需要回应抗议者提出的社会诉求,更要应对暴力冲突引发的治安争议。

抗议何以步步升级?

法国这轮抗议最初从学校开始。9月21日,巴黎郊区克雷泰伊的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率先爆发抗议。这所学校以《小王子》作者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的名字命名,建于上世纪90年代末,如今却面临设施老化、建筑破旧等问题。由于多个教职岗位空缺,学生、教师和家长要求教育部门补足人手、改善教学条件。

此后,抗议逐渐扩散至巴黎大区的其他学校,并蔓延至法国各地。学生的诉求大多源于日常学习中的切身体验:一些学校教师岗位长期空缺,班级人数经常超过30人;校舍年久失修,墙壁破损、屋顶漏水,夏季高温时难以正常上课。课程安排也令学生不满。有些学生每天早上8点到校,直到下午6点离开,中间却有很长的空当。由于时间零散,他们既难以有效利用空当,也不方便回家休息。

升学制度同样引发不满。法国高中生通过Parcoursup平台申请大学及其他高等教育课程,但申请程序十分复杂,录取结果也存在不确定性。学生担心,不同家庭在获取升学信息、准备申请材料等方面的差距,会影响他们进入理想院校的机会。

来自巴黎北部郊区塞纳-圣但尼省的学生指出,当地学校的教学条件与巴黎市区学校存在明显差距——即使面对相同的考试和升学制度,学生获得的教育资源和机会也可能大不相同。

10月初,不同学校的学生陆续加入抗议。一些教学条件相对较好的学校也有学生参与,以表达对教育公平的支持。教师和家长亦走上街头,要求改善教育条件,为下一代争取更好的机会。随着参与者增多,抗议逐渐蔓延至校园外,引起更广泛的社会关注。

多个工会号召劳动者参与示威,农民、网约车司机、外卖配送员和气候行动者等群体出现在相关动员和抗议活动中。不过,各方的诉求并不相同,劳动者更关注工资、燃油价格、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状况。而这些问题都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亦有部分媒体把这次示威跟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相提并论。不过,“黄背心”运动的代表人物罗德里格斯(Jérôme Rodrigues)等人表示,这次抗议虽有部分诉求与其相近,但当时的组织者并未参与筹办此次抗议行动。

10月17日,抗议在法国各地爆发。据路透社报道,当天约有55万人参加示威,组织方估计人数达到80万。其中大部分游行相对和平,但一些城市发生了打砸、纵火、抢掠等事件。巴黎部分街道出现汽车被焚、商铺遭砸及抢掠等情况;里昂市中心旅游局建筑遭纵火;马赛市政厅受到冲击,部分人员闯入建筑;利摩日拥有逾140年历史的市政厅在火灾中遭到严重损毁,屋顶坍塌;波尔多的地方政府官邸也遭到破坏;此外,多地出现精品店与超市遭洗劫、警车被焚毁等事件。

10月18日,抗议中焚烧的垃圾-林灿供图

示威活动中被焚烧的垃圾。(摄影:林灿)

在巴黎,暴力骚乱让外地人感到震惊。我的中国朋友林灿(化名)当晚路过一处冲突区域时,一度无法脱身。当时他所在之处,附近几个街口全是暴徒,他们不是在烧东西,就是在砸东西。

“经过一家店铺时,我身旁突然冲过来一大群人,抡起东西,砰的一下就把店铺的玻璃给砸碎了。玻璃在我身边炸开,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林灿向我倾诉道,“我本来就被眼前的场面惊住了,耳边一声巨响,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吓得魂都快没了。”

同样的,我的朋友Marwa乘地铁去参加一个文化活动,途经斯特拉斯堡-圣但尼站时,警察突然冲进车厢,要求列车停运,并让所有乘客下车。

当时,整个地铁站里都是催泪瓦斯的味道。她不得不走出地铁站,却发现自己位于冲突的中心点:右边是示威人群,左边是警察,两边都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仿佛置身于一部电影里。”Marwa告诉我。

街头暴力很快成为争论焦点。法国政府谴责纵火、抢掠和袭警行为,并将责任指向参与违法活动的激进团体。法国内政部长洛朗·努内兹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抗议权是基本权利,但蓄意集体透过暴力来制造不安并不是。”

部分示威者批评警方使用催泪瓦斯等手段,认为执法方式加剧了现场紧张。亦有示威者认为,参与打砸抢掠的人并非为了抗议诉求而来,而是趁警方忙于维持游行秩序、无暇顾及其他区域时伺机破坏,甚至抢掠。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将破坏行为归因于右翼势力的猜测,但这类说法尚未得到证据的支持。

对不少希望通过示威表达诉求的人来说,暴力行为不仅损害了商户和普通市民的利益,也可能改变公众讨论的焦点,使教育条件、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等问题被治安与街头秩序的争议所掩盖。

利摩日拥有逾140年历史的市政厅在火灾中遭到严重损毁。(图源:法新社)

利摩日拥有逾140年历史的市政厅在火灾中遭到严重损毁。(图源:法新社)

法国一再陷入困境

法国这轮抗议并非毫无预兆。学生走上街头之前,公共机构人手不足、服务能力与实际需求脱节的问题,已在其他领域显现。

2025年10月,卢浮宫珠宝盗窃案暴露出博物馆长期存在的安保漏洞。案发前数月,馆内员工就因人员短缺、游客过多和工作条件恶化举行罢工。法国参议院的相关材料显示,卢浮宫安保和监控部门过去十年减少了近190个岗位,工会也多次警告人员和资金不足。

文化与教育领域接连暴露的问题,反映出法国公共服务体系面临的共同压力。法国作为福利国家的基本承诺,是通过公共教育、医疗、住房补贴和社会保障,减轻个人与家庭独自承担的风险。这些服务不仅是政府提供的公共资源,也承载着一种社会期待:无论家庭收入和出身如何,人们都应有机会接受教育、获得基本医疗,并在失业或生活困难时得到必要支持。

然而,制度承诺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平等地获得保障,公共服务的供给能力也未必跟得上实际需求。

近年来,政策调整进一步增加了特定群体的负担。以高等教育为例,法国自2019年起对部分非欧盟学生实行差异化学费制度。过去,各大学在豁免学费方面拥有较大的自主空间;从今年起,相关豁免受到新的比例限制。

适用差异化收费的学生,本科阶段每年需缴纳2902欧元,硕士阶段为3950欧元,而普通公立大学的注册费标准分别为178欧元和254欧元。对部分国际学生而言,在法国接受高等教育的经济门槛因此进一步提高。

住房补贴的调整更是直接影响到日常开支。自今年7月1日起,来自欧盟、欧洲经济区和瑞士以外国家,持学生居留身份的学生,只有在符合特定条件时才能继续领取个人住房补贴(APL),例如获得符合标准的社会奖学金或从事符合规定的工作。对于在法国生活和学习的外国人来说,在房租本已高企的情况下,失去住房补贴意味着生活负担进一步加重。

当然,这些变化并不意味着法国作为福利国家已经失去作用。法国仍然拥有覆盖面广泛的公共教育、医疗和社会保障体系,许多公共服务由国家承担主要责任。问题在于,制度承诺与人们实际获得的保障之间,正在出现越来越明显的落差。

这一落差,与法国政府日益沉重的债务负担密切相关。法国参议院在审议2026年预算时估计,当年国家债务利息支出将达到593亿欧元,比上一年增加44亿欧元。要知道,欧债危机期间,法国曾与德国一道参与制定救助方案、维护欧元区稳定。如今,法国自身却成为金融市场关注的风险来源之一。

19int-france-right-assess-jclh-master1050

波尔多市中心抗议活动后的景象。(图源:法新社)

今年9月,法国10年期国债与德国同期限国债的收益率利差时隔多年再度突破100个基点,达到欧债危机以来的高位。对于法国政府而言,融资成本上升不仅会增加新发债券的成本,也会在旧债到期、需要再融资时逐步传导至财政支出,进一步压缩政府应对经济和社会问题的政策空间。

国防支出同样占据重要位置。法国2026年国防预算较上一年增加约67亿欧元,达到571亿欧元(不含养老金)。法国政府将这一增长解释为应对国际安全环境变化、强化国防能力的必要投入。与此同时,法国持续向乌克兰提供军事、财政和人道主义援助,相关支出也并非全部计入国防预算,进一步增加了财政资源的分配压力。

此外,政府还必须支付养老金、偿还债务,并维持教育、医疗、交通和社会保障等公共服务。路透社10月13日报道援引法国政府的一份预算报告指出,在2027年预算案中,教育部预算有285亿欧元将用于支付公务员养老金,占该部门预算的32%。

当偿债、养老金等支出占据大量财政资源时,政府用于改善学校设施、补充公共服务人员、更新基础设施和调整社会福利的空间便受到挤压。对普通民众而言,这种财政压力可能体现为公共服务质量与需求之间的落差,以及部分福利政策面临收紧的压力。

改变大选的议题排序

马克龙在讲话中把此次示威中的暴力行为归咎于“激进极左派团体之中的暴动分子,还有一些罪犯”,“那些抢劫的人必须为损失负责,那些企图推翻这个共和国的人,也会被追究责任”。

他同时承认,年轻人的焦虑有其现实原因,但没有就校园设施、教师短缺或大学录取制度提出具体解决方案。马克龙要求总理勒科尔尼尽快与相关群体展开新一轮协商,并呼吁各政党、工会和其他社会组织明确谴责暴力行为。

面对街头秩序问题,政府采取更直接的管控措施。10月19日夜间至20日凌晨,巴黎部分地区实施局部宵禁,共和国广场和莱阿勒购物中心周边均被列入管控范围,巴黎警察局还宣布部分地区禁止集会。里昂、里尔和尼斯等城市也采取了局部宵禁措施,其中里尔和尼斯的宵禁仅适用于未成年人;马赛则于19日中午至晚间禁止公共集会和示威活动。

勒科尔尼表示,相较于在整个巴黎实施宵禁,局部管控更符合当地情况,但政府不排除根据局势采取更严厉的措施。与此同时,政府承诺向遭到破坏的商家提供援助,并打击被抢商品的线上转售。

10月18日,巴黎共和广场附近集结的警车。(摄影:林灿)

10月18日,巴黎共和广场附近集结的警车。(摄影:林灿)

不过,政府面临的质疑不只来自抗议者。巴黎、马赛和里昂的市长质疑当局对示威规模及潜在暴力风险的判断,认为安全力量未能充分保护公共空间和商业设施。

内政部长努内兹于10月18日向马克龙递交辞呈,称自己对事态发展“负有全部责任”,并承认警力在部分地区未能控制局面。此前,反对派也曾要求他下台。不过,马克龙拒绝接受他的辞职请求,理由是在执法部门需要持续领导的情况下,更换内政部长并不合适。总统府承认,政府在预判示威风险和收集维安情报方面存在失误,并要求努内兹制定新的警务行动方案,应对后续可能发生的暴力事件。

然而,街头秩序的恢复并不意味着学生的诉求得到了解决。此前,政府已撤回一项拟向部分未获得奖学金的学生收取额外注册费用的提案,并承诺将重新审视大学录取平台Parcoursup,提高录取程序的透明度。但校园设施老化、教师短缺和课程安排不合理等问题,无法仅靠调整收费政策或启动协商解决。

这场抗议发生在2027年总统选举前,也迫使各政治力量回应教育、生活成本、公共服务、治安和财政能力等议题。不同阵营对危机根源的解释并不相同,提出的政策方向自然存在分歧。各方争论的不只是如何平息骚乱,更是谁应为危机负责,以及法国社会应当通过何种政策走出困局。

中间派阵营的前总理、复兴党总统候选人加布里埃尔·阿塔尔,已将教育和青年问题纳入竞选议程。10月10日,他在里昂启动地方竞选集会时提出“青年契约”,试图回应近期学生抗议所暴露的不满。具体措施包括提高教师薪酬、改善学校设施、加强心理健康支持,以及调整学校教育和课外活动安排;他还提出从16至25岁的青年中抽选150人,共同讨论青年政策。

面对青年选民对中间派支持不足、马克龙政府受到质疑的局面,阿塔尔试图通过强调教育机会、社会流动和青年未来,重新建立与年轻选民的联系,同时延续中间派的政治影响力。

右翼和极右翼政治人物则将恢复政府权威、维护公共秩序置于优先位置。共和党人布鲁诺·勒塔约要求国家采取强硬措施,强调必须严惩暴力行为;国民联盟主席若尔丹·巴尔代拉和该党总统候选人玛丽娜·勒庞则将骚乱归咎于极左翼力量,并借此批评马克龙政府无力维护公共秩序。勒庞还将政府的财政紧缩政策与街头暴力并置,试图将社会危机转化为对现政府执政能力的质疑。

19int-france-right-assess-hkcw-master1050

勒庞将骚乱归咎于极左翼力量,并借此批评马克龙政府无力维护公共秩序。(图源:法新社)

政府高层将部分骚乱归咎于极左翼团体,也引发左翼阵营的强烈反驳。法国不屈服党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批评政府的危机处置方式,指责执政当局试图将责任转嫁给反对派;该党否认自己应为暴力事件负责,并将矛头指向政府的治安管理和维持秩序的方式。

左翼及中左翼力量更多从社会不平等、公共服务和警察执法等角度回应抗议。法国不屈服党批评政府长期依赖警力应对社会抗议,却没有充分解决引发不满的问题;绿党领导人玛丽娜·通德利耶批评马克龙要求各政党前往总理府表态的做法,认为他没能充分承担政治责任。不过,左翼阵营内部同样面临政策取舍。扩大公共服务投入、提高社会福利,需要稳定的财政来源。在法国债务高企、预算谈判持续受阻的背景下,如何在增加税收、推动财富再分配与控制财政支出之间取得平衡,始终是其难以回避的现实矛盾。

这场抗议或将影响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的议题排序,但能否进一步改变选举格局,仍有待观察。真正的考验在于,未来的执政者能否在财政约束下找到可持续的改革路径,在保障社会基本需求的同时恢复经济活力,并让不同阶层、不同地区的民众重新感到自己的诉求得到倾听、利益得到公平对待。法国需要重拾的,不仅是对经济前景的信心,更是对社会公平与共同未来的信心。

作者:黄瑜珊(发自法国巴黎)

编辑:漆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