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风暴眼 | 中国汽车出口太猛,船不够用了?

凤凰风暴眼 | 中国汽车出口太猛,船不够用了?

来源|凤凰网《风暴眼》

码头新车排成长龙,滚装船舱位却要抢破头,这是2026年中国汽车出海狂飙之下最真实的现场。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1-9月整车出口820.5万辆,同比增长65.8%;9月单月出口105.3万辆,同比增长61.4%,全年突破1000万辆基本没有悬念。

短短数年,出口体量完成从百万级向千万级的跨越。曾经富余的滚装船运力瞬间绷到极限,贸易商提前一个月询价,也未必能锁定舱位,海运报价一路向上跳涨。

亮眼的增长数字背后,夹在主机厂与海外买家之间的贸易商最先承压。大批新人冲进赛道,新车价格战一轮比一轮惨烈,单车利润被持续挤压,不少订单已经贴着成本线艰难成交。

面对这场增长带来的考验,玩家们没有被动等待。

换集装箱运车、捆绑配件一起出海,降低综合运费;做定制改装、落地本地化适配,赚服务的钱;深耕二手车赛道,靠透明品控留住老客户。

他们没有死守卖车赚差价的老路,试图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出海浪潮里,找到属于中间商的生存位置。

01滚装船的舱位,提前一个月都未必抢得到

一辆汽车要漂洋过海,最体面的方式,是开进滚装船的船舱。

这是专门为汽车运输设计的远洋船舶,车辆直接开上开下,装卸效率高,磕碰受损的风险也低。这套模式在全球汽车贸易里沿用了几十年,过去很少会为运输发愁。

整车出口跨境联盟副会长李合建记得,2020年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国内汽车出口体量不大,每年基本维持在80万到100万台。

滚装船供给充裕,贸易商只要有订单,基本都能订到舱位,甚至还能挑船期,出口商的精力都花在找客户、拿车源上。

这一切,随着中国汽车出口的爆发彻底改变。

短短几年时间,出口规模从百万级跃向千万级,滚装船变得不够用了。

南沙近洋码头等着装船的汽车 图源:受访对象提供

南沙近洋码头等着装船的汽车 图源:受访对象提供

李合建向凤凰网《风暴眼》表示,全球滚装船队过去常年服务日韩车企,运力盘子早就定死了。而造一艘新船要十五个月,新船下水的速度,根本追不上中国出口的增速。

价格是市场冷暖最直接的信号。

船舶经纪公司Clarksons的数据显示,2026年6月大型滚装船的年租费率已达到每天7万美元,而去年年底这个数字还只有4.25万美元。

广州车满满科技区域经理王以喆向凤凰网《风暴眼》提到,滚装船最便宜的时候每立方米价格是38美元,现在已经涨到230美元。

关键是,船期还不好订。

“现在订船,一般得提前一个月。” 王以喆说,“之前好点的时候,只要你订,就有。”

中小贸易商们,要拿到仓位更是难上加难。

头部车企发货量大,直接跟船公司签长期包运协议,整艘整艘包下来优先装自己的车,剩下来对外散放的舱位本来就没多少,还要分给大大小小的贸易商。

而滚装船的规则还出了名的硬。

“舱位一旦给到你,就占用了船方的资源。” 李合建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地缘冲突、港口拥堵、主机厂排产变动,随便哪一个环节出岔子,就可能陷入麻烦。车到不了港,舱位直接作废,定金不退,还要赔舱费,严重的还会被拉进船公司的黑名单。

今年年初美伊战争爆发的时候,有同行的客户要发非洲,把南沙所有的车商、货代问了个遍,愣是找不到一班能走的滚装船。

“业务员连着三天泡在码头的货代聚集区,逢人就问有没有舱,最后还是只能转走集装箱。”王以喆透露。

02集装箱里装的不仅是车,还有涨上去的运费

滚装船订不到,汽车贸易商们找到了替代方案,把车装进普通集装箱。

这个思路看似简单,实则充满了中国式的变通。

传统滚装船是车直接开上去固定,集装箱则是先把车开进箱内固定好,再用吊车整体吊到船上。一个40尺集装箱一般能装3至4台小型车,车大一点的只能装2到3台。

王以喆所在的南沙分公司,基本都在用集装箱发货。

他算过一笔账,一台车发往加纳,集装箱比滚装船单台贵出700美金。

图源:网络

图源:网络

但集装箱有滚装船比不了的好处,滚装船只能装车,装不了配件。

客户要换胎壁更厚的轮胎、要加一套玻璃配件、前杠配件,这些都能塞进车里一起运,算上配件的运费,反而更划算。

全球最大汽车运输船公司 Wallenius Wilhelmsen 的CEO测算过,现在每年从中国出口的汽车里,有高达400万辆靠集装箱或者其他替代方式运出去。

但用集装箱的代价,也实实在在落在每一个贸易商头上。

车辆在吊装过程中晃动,受损概率比滚装船高得多;新能源车带电池,还得走危险品柜,手续更繁琐。

最要命的是运费的波动幅度,完全超出小商家的掌控。

在某汽车出口公司工作的张雷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今年七八月份发往阿尔及利亚的40尺集装箱,三四月份还是4500美金一个柜,到七八月份直接冲到8500到9500美金,涨了大约一倍。

“一台车摊下来,运费涨了一千多美金。本来利润就几百,客户根本接受不了,订单直接掉了一大截。”

做二手车出口的周子淇,对中东航线的运价波动感触更深。

他是湖南舒朋奥森国际贸易的总经理,公司主攻中东市场,新能源车带电池必须走危险品柜,行里叫DG柜。

运往迪拜航线的DG柜,价格最低时 1500美金就能拿下一个,行情紧的时候能摸到2700美金。

土耳其航线波动更大,峰值时一个柜冲到过7200美金,摊到每台车上,单台运费超过2400 美金,占掉整车成本的三成还多。

“这两年中东线的运价,根本不是正常的市场涨跌,是地缘局势一层层压下来的。” 周子淇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中国去中东的集装箱主要走两条道,波斯湾方向要过霍尔木兹海峡,红海方向要走苏伊士运河,这两年就没消停过。

霍尔木兹海峡美伊对峙,船公司怕袭击、怕扣押,很多都不敢直接进波斯湾核心区;红海那边胡塞武装持续袭船,大量船干脆不走苏伊士,绕非洲好望角走。

一绕路,成本直接就上来了。航程多了三四千海里,单程要多走十几天,燃油消耗涨了一大截。更关键的是船的周转效率掉下来了,“以前一条船一个月能跑两趟中东,现在只能跑一趟,船还是那些船,有效舱位直接缩水了近两成。”

“运价一涨,客户那边就难接受,订单直接就缓下来了。” 周子淇说,做二手车利润本来就比新车薄,运费一抖动,直接影响一单生意做不做得成。

03有人一台车只赚200块,照样接

运力难只是一方面,更难是日渐稀薄的利润。

王以喆至今记得他在阿尔及利亚最后一单每台车的利润47美金,一共是 40台车。

那是他咬着牙做完的。

客户已经合作半年,之前每一批都是十几台、二十台、三十台、四十台地走,加起来快200 台。

最后那次询价,对方说得很直白:现在有人50美金能做,但我们合作这么久,这个价你能做,我还是在你这做。

“也就是量大,才咬牙接了。” 他说,要是十几台的小单,根本不会考虑。

跨境链路太长,车从主机厂运到南沙,进堆场,等船期,装柜出海。只要晚几天发车,每天的停车费就产生了,这点利润根本包不住。

他见过有客户的车5月份进港,停到现在,一天十几块的停车费照付,因为发了就赔,海运费一个柜子涨了接近2000美金。

这不是一个市场的情况,是全行业都这样。

早些年,单车赚上千美金很正常。现在新车出口,普遍利润在200到500美金,甚至100、50 美金都有人愿意接。

张雷见过更夸张的,同行做名爵MG5,一台车只赚200块人民币,20台车总共赚4000块,照样接。

“小公司两三个人,没什么成本,也没利润指标,赚点就干。”

无序的价格战把市场搅得很乱。

有人为了抢客户,收10%定金就发车,最后尾款收不回来;霍尔果斯口岸还出过 “一车多卖” 的事,同一批车收了好几家定金,最后交不出货,天天扯皮。

“没办法,做这行的人太多了。”王以喆说。

他2024年下半年来南沙的时候,当地做汽车出口的车商大概30家。

才两年,这个数字变成了300家。

4S店转型的,内地做二手车过来的,主机厂的授权商,甚至靠海外抖音卖车的个人,全都挤了进来。

在李合建看来,内卷的根源是标品同质化。“新车都是标准化产品,你家有的我家也有,海外买家找谁买都一样,自然只看价格。”

小玩家没规模、没口碑,拿车拿不到低价,订舱拿不到折扣,只能靠杀价抢单。

04不在标品里死磕,找自己的活路

利润越来越低,总有人不在价格战里死磕,去找别的路。

王以喆和同事开始做改装车。捷途旅行者装上“星际套件”,改出赛博朋克的风格,拍了视频发海外社交平台,好多客户追着要一模一样的。

而这些单子的裸车价跟主机厂指导价差不多,利润全在改装件上。

“主机厂不做这种定制款,这就是我们的空间。”

还有像科特迪瓦的客户要法语车机,南美客户要西班牙语,他们给刷;非洲路不好,客户要厚胎壁轮胎,他们给换;当地治安差,玻璃容易碎,他们提前配好备件。

这些事,大厂嫌麻烦,流程长,层层审批半个月没回音,根本不愿做。

“我们的竞争力,就在这些大厂看不上的小事上。” 王以喆说,车价早就透明了,只有服务能卖出溢价。

周子淇从做0公里二手车转向真正的长里程二手车。

他的打法是做到“极致透明”。他们自己研发155项检测标准,并和第三方检测机构查博士合作,把每台收回来的车做全套检测,电池健康度、事故记录、部件磨损情况,全部写进报告里,清清楚楚。

客户打款前,拍整车视频,里里外外拍清楚;整备完再拍一遍;装船发运前,再拍一次确认。能查到的 4S 店保养记录、出险记录,全部打包发给客户。

“别人都藏着掖着,我全摊开。” 周子淇说,一开始也有人劝他,说这么实诚会不会客户嫌车况不好不买了。但事实是,海外买家最在意的是靠谱,车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比什么都强。

现在他最大的客户,一年拿两三百台车,复购率100%。整体老客户的复购率能到60%左右。

在鱼龙混杂的二手车出口市场,口碑成了最坚固的护城河。

2025年他公司出口了近800台车,85%以上都是真正的长里程二手车,2026年的目标是保底1000台,已经做到了湖南二手车出口行业的头部。

“我们卖的不是车,是信任。” 他说。

张雷打算从乘用车转商用车,“乘用车卷得没边了,商用车门槛高,毛利也好点。”

彭贤在津巴布韦待了好几年,起初在当地买长城炮等车型,2025年七八月份全部转向丰田,

为了服务好客户,他还建了600平方的修理厂,而新开的租车业务,出租率也保持80% 以上。

“利润要比之前丰厚的多”,他表示。

这些在产业链中间讨生活的贸易商,没人愿意困死在价格战的红海里。

只是千万辆出口的大潮还在滚滚向前,这一场中国汽车出海人的远征,才刚刚驶入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