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进辅食赛道,高汞“鱼中贵族”背刺中产养娃家庭

银鳕鱼汞超标致多名儿童中毒:盒马“儿童装”银鳕鱼已删除相关宣传

10月7日一早,柴振育终于在上海新华医院见到儿童重金属中毒领域的专家颜崇淮主任。他手里攥着自己14个月龄孩子的血汞检测报告,报告单显示数值达到20.81微克/升,已经是儿童参考上限的4倍。

这天的专家号一号难求,他早早赶到医院才挂上了现场预留号。开诊前,诊室外已经排着二十多位家长,全都是带着汞中毒的孩子前来求诊,诊室门一开,他们就冲进去请求加号。

“十一”节假日前后短短数天,大量汞中毒患儿涌向这里。医生特意加开门诊、允许家长现场加号,常常要忙到深夜,把当天所有赶来求诊的患儿全部看完才结束工作。

和眼前一众求医的家庭一样,柴振育的孩子,又是一例因长期食用银鳕鱼引发的汞中毒病例。听完他讲述情况,颜崇淮熟稔地追问起孩子食用银鳕鱼的具体品类、购买渠道、初次食用月龄、进食频率以及累计食用总量,将这些信息统一录入制式病历。

从孩子十个月大,柴振育就把银鳕鱼添加进辅食清单,一直吃到十四个月大。这四个月里每周固定吃三次,单次食用量40-50克,每周累计吃下的鱼肉约150克。

孩子食用的这种肉质雪白细嫩的深海鱼,本是自南极捕捞的犬牙鱼,速冻锁鲜、切割分装后,商家为它换上更贴合市场的商品名“银鳕鱼”,就此摇身成为名贵高端食材。

经销商进一步推出精致的儿童独立小包装,打上宝宝辅食的宣传标签,这份每餐成本接近40元的鱼肉,就此大量登上婴幼儿的餐桌,可潜藏其中的甲基汞,也在孩子体内一点点不断蓄积。

盒马销售银鳕鱼“儿童装”包装。受访者供图

初为人父母,柴振育们拼尽全力做精细化喂养,总想把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给孩子,万万没想到,反而成了商家营销的围猎目标。

01 集中汞中毒,低龄宝宝挤满医院

遵照医嘱,柴振育开始为孩子做门诊驱汞治疗。

短短十几天时间里,他的孩子已经前后抽了七管静脉血。孩子体重只有13公斤,细瘦的脖颈上扎了三针。这位父亲换算过,如果按照体重比例折算,这相当于一个65公斤的成年人被抽取45管血,想想心里就揪着疼。

复诊、抽血、研究病情、翻阅各类医学资料……柴振育一家的“十一”假期被这些未曾料到的琐事填满。每隔两天,他就要长途开车带着孩子赶往医院抽血复查。在家里,夫妻二人常常一人照看哭闹不安的孩子,另一人不停检索银鳕鱼汞中毒的相关病例。亲子时光变得压抑难熬。

他的孩子属于这批汞中毒患儿中月龄偏小的。集中出现的大批患儿,直接让上海新华医院杨浦、奉贤两个院区的病床全部饱和,医疗资源极度紧张。

他告诉极速财讯,医院只能临时调整住院收治规则,优先收下血汞数值极高、居住地在外地,没办法做到频繁到院随访的患儿。原本5天的住院周期,也压缩到3天,尽可能周转床位,接收更多前来求助的孩子。

像柴振育这样家在本地,可以做到高频次到门诊复诊随访的家庭,就只能选择居家配合门诊开展驱汞治疗。

一套完整的驱汞治疗周期十分漫长。第一阶段需要连续五天服用驱汞药物螯合剂,之后还要搭配铁锌补剂、谷胱甘肽、维生素C这类辅助身体代谢毒素的营养素,后续整体干预要持续一个多月。

驱汞使用的螯合剂本身存在副作用,可能带走必需微量元素,还会对肝肾功能造成损伤,因此患儿必须保持极高频率的到院随访,反复抽血化验各项身体指标。

摆在家长面前几乎没有别的路径可选。颜崇淮主任曾向柴振育解释,6个月到6岁是幼儿大脑神经高速发育的关键窗口期,在这个阶段,甲基汞对神经系统、智力发育造成的伤害存在不可逆的可能,低龄宝宝受到的伤害远大于成年人。

汞元素检测并不包含在常规儿保体检项目之内,属于非常小众的专项筛查。因此,直到银鳕鱼致汞超标的事件发酵扩散之后,才开始有越来越多家长意识到风险,带孩子做专项血汞检测。

家住浙江台州的杨琴,孩子年龄1岁5个月。从今年5月开始,家里就固定给孩子喂食盒马在售的银鳕鱼儿童装,这样的喂食习惯一直延续到9月底风波曝出,前后持续四个多月。

这期间,孩子一共吃掉12盒银鳕鱼,每盒净含量180克,喂食频率维持在一周两次,累计进食总量超过2000克,接近4斤。

盒马银鳕鱼商品图

看到孩子的血汞检测结果后,杨琴愣住了,这么小的孩子,血汞数值达到58微克/升,远远超出安全参考范围。为排除检测误差,一家人又带孩子做了复核检验,结果依旧显示严重超标。

家长们加入了由同类受害家庭组建的群组,他们告诉极速财讯,不同社交平台上,群内分别有300-400多人,其中或有重复,小月龄、血汞严重超标的孩子大约有20名。

极速财讯接触的十余位家长,分布在京沪、苏杭、青岛、深圳等地,孩子年龄处在1岁至5岁区间,最早自孩子6月龄便开始喂食银鳕鱼,最长连续食用时间达到四年半,食用频次从每周一次到每周三至五次不等,单次食用量20克至200克。

让一众家长普遍感到焦虑的现实是,目前国内还没有一套清晰、标准化的诊疗指南,用来明确划分不同血汞数值对应的具体干预手段。

国内拥有婴幼儿甲基汞中毒诊疗实操经验的医生数量很少,仅有上海、北京少数专科医生能够给出专业意见。部分家长已经拿到螯合剂用药方案,但受制于药物的临床不确定性,不少家庭不敢贸然给低龄孩子服药。

药物驱汞还是保守代谢?杨琴同样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我们咨询了全国各地的权威医生,得到的方案完全不一样,没有统一标准。”

02  主打“儿童装”,盒马紧急修改宣传页

市面上流通的银鳕鱼,学名实际为犬牙鱼,它和大众认知当中的真鳕鱼并不是同一类鱼种。对比普通真鳕鱼,它的营养成分更突出,市场售价也处在更高档位。

很多家庭愿意选择银鳕鱼,看重的就是鱼肉当中含量可观的Omega‑3不饱和脂肪酸(DHA、EPA)。

但国家高级食品检验师王思露告诉极速财讯,银鳕鱼属于大型深海掠食鱼,处于食物链顶端,寿命长,甲基汞会在体内富集;甲基汞在人体内半衰期约50天,属于蓄积性毒素,婴幼儿神经系统对甲基汞高度敏感,风险远高于成人。

客观来看,经过正规进口、完成通关检验的银鳕鱼,甲基汞指标符合我国现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但本次事件核心不是产品单项检测超标,而是普通水产污染物标准,不能覆盖婴幼儿长期高频摄入的累积风险。”王思露说。

美国FDA与EPA将犬牙鱼划入中等汞含量的“良好选择”列表,每周仅允许食用1份,1‑3岁幼儿1份约28克。加拿大对食用银鳕鱼的建议更谨慎,小孩每个月吃1-2份。

然而,矛盾点正在这里,此次风波中大量家长把银鳕鱼当成婴幼儿日常辅食长期投喂,而这与产品包装、平台营销话术的影响直接相关。

商品详情页截图。受访者供图

柴振育家的生鲜蔬菜、各类辅食食材,绝大多数都在盒马平台采购。他记得,孩子刚进入辅食添加阶段时,他在盒马站内搜索“宝宝辅食鱼类”,这款儿童装银鳕鱼就排在搜索结果靠前位置。

商品详情页通篇强调:专为婴幼儿辅食设计、高DHA含量、营养丰富、船上急冻锁鲜、食用安全放心。

再加上这款南极银鳕鱼块每盒180克,一盒内部切分为三块独立小包装,单块净重60克。刚好适配一餐的食用分量,直接解决了家长处理生鱼、反复分装冷冻保存辅食食材的麻烦。产品包装直接标注“辅食用量参考表”:8到12个月宝宝单次食用25‑50克,并表示“可根据宝宝食量合理分配用量”……铺天盖地指向儿童群体的宣传措辞,让家长形成固有印象,默认这就是适配低龄宝宝的安全辅食。

盒马银鳕鱼建议食用量。受访者供图

家住深圳的倪薇,同样长期将这款银鳕鱼作为孩子的辅食。她家宝宝23月龄,平时大多一周吃一次,9月11日至28日两周时间内,共食用5次,每回吃下60克。后续检测显示,孩子血汞数值达到36.7微克/升。

在孩子饮食食材的挑选上,倪薇一直优先选择山姆、盒马这类商超渠道。她认为大型商超已经替自己完成了一轮产品筛选,上架货品会更加正规安全,并愿意为这份安全溢价买单。

“给宝宝吃的我们不敢马虎”、“专为婴幼儿辅食设计”、“儿童装”、“去皮去刺”……盒马银鳕鱼销售页面这些宣传标签,也强化着她这份信任。

商品详情页。受访者供图

事发之后,家长们留意到,盒马的商品详情页已经悄悄删除全部“宝宝辅食、儿童适用”相关表述,一些产品名称也从原先的“儿童装”修改为“迷你装”,把所有面向婴幼儿的营销痕迹全部抹除。

商品详情页前后对比图。受访者供图

王思露对极速财讯表示,依据GB2762-2022,肉食性鱼类甲基汞限量为1.0mg/kg,产品只要低于该限值即为合格水产;但该标准是面向普通人群的限量,不是针对婴幼儿辅食的安全标准。婴幼儿罐装辅食总汞限量仅0.02mg/kg,二者标准差异巨大。

他分析称,依据《食品安全法》,食品生产经营者对食品安全负主体责任,标签不得含有虚假内容,不得误导消费者。当产品包装、宣传页面使用“儿童装”,定向面向婴幼儿、孕妇等敏感人群时,即便产品符合普通水产国标,也有义务提示甲基汞蓄积风险、限制食用频次,明确不建议低龄婴幼儿频繁食用。

如今,家长实际维权过程阻碍重重。部分家长手里还留有没有拆封的银鳕鱼产品,向盒马提出退货诉求,却被以产品检测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为由回绝。

即便多次主动和商家沟通交涉,盒马给出的最终处理方案依旧只退还购买鱼肉的货款,不承担其余各类相关损失。

患儿病例显示:“食用银鳕鱼致汞中毒”。受访者供图

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高同武律师对极速财讯表示,本案核心是标签、宣传误导+未尽风险警示义务,构成产品警示缺陷与虚假宣传。

他指出,“产品合格”不等于“产品无缺陷”。产品缺陷分为制造缺陷、设计缺陷、警示缺陷。即便理化指标达标,缺少必要风险警示、宣传误导特定脆弱人群长期食用,属于警示缺陷,适用《民法典》产品责任。

家长可主张产品存在警示缺陷,造成人身损害,生产者承担无过错责任;销售者(盒马)如存在过错(不当宣传、包装标注)承担赔偿责任。家长也可主张欺诈、虚假宣传:将普通鱼类包装成宝宝辅食,误导消费,主张退一赔三。“但惩罚性赔偿能否支持,取决于法院认定宣传是否构成欺诈。”

而维权路上最核心的难点,是举证孩子身体损伤和食用涉案银鳕鱼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高同武表示,多个独立家庭、不同地域,共同暴露因素只有涉案产品,其他暴露因素各自独立,大幅提升高度盖然性;监管调查、流行病学评估、群体性鉴定报告,可以作为初步因果的强有力证据。

03 踩中育儿焦虑,“鱼中贵族”变形记

一种不适宜儿童长期高频食用的深海鱼,是如何成为宝宝餐桌常客的?

极速财讯了解到,这条营销链条的第一步,就是从包装名字开始的。

有近十年从业经验的银鳕鱼进口商宋兴告诉极速财讯,市场在售的“银鳕鱼”是商业名,据说名字是源自日本,这条鱼的本名“犬牙鱼”,听上去凶猛生硬,市场接受度低;后因其肉质是干净的奶白色,销售商起了这个听起来干净、高端的商业名。

“就像金枪鱼原本音译‘吞拿鱼’,改名之后市场认知度大幅提升一样,国内商家为了更好的市场认知度,就沿用了‘银鳕鱼’这个名字。”宋兴说。

真正支撑它进入高端货架的,是价格与营养的双重因素。银鳕鱼的价格常年是真鳕鱼的4、5倍,巅峰时期一度达到10倍,目前进口价维持在40几美金一公斤。

它富含DHA,营养价值高于真鳕鱼,可成年人身体发育早已定型,补充DHA、EPA的效果并不明显。“市场要不断挖掘新的消费增长点,有的商家便瞄准幼儿辅食这条细分赛道”宋兴说,普通分装的银鳕鱼,只要打上“宝宝装”三个字,就更容易吸引宝妈们的注意力。

在他的印象里,国内他看到较早做银鳕鱼小装的,大约是6年前的浙江一家食品公司,铺进北京华联BHG超市。常规150克、200多克的整块银鳕鱼,被拆分成50克的小份包装,主打适配宝宝食量,慢慢就打出了“宝宝装”的概念。

他从一开始就不认可这种定位。“业内都清楚,一岁以下的宝宝不能吃银鳕鱼,一到两岁的幼儿也只能极少量尝试。”宋兴说,部分商家在包装上标注了“宝宝装”却不提示食用量,这是有很大问题的。身边朋友找他采购,只要说是买给孕妇或者3岁以下的孩子,他都会主动提醒一句:谨慎食用。

但市场并没有在普遍的行业认知面前冷静下来。

此次盒马销售银鳕鱼的涉事生产商是青岛美厨食品有限公司,公司总经理乔明国曾在科普视频里推荐银鳕鱼,视频下方的《宝宝食用银鳕鱼指南》标注:12个月以上儿童每周可食用1至2次,每次约50克;15个月以上儿童每周可食用2至3次,每次约100克。

视频截图

如今,除了盒马鲜生销售的银鳕鱼打出“儿童装”标签,极速财讯注意到,华润万家旗下高端精品超市Olé的自有品牌Olé Original,也曾在推文中力推多款鳕鱼儿童装。其中银鳕鱼儿童装50g左右一块,3小袋独立包装,“去骨去刺去皮,给孩子吃放心”。宣传页面将它描述成“深海冰淇淋”——“抿嘴即化,珍稀到吃一茬少一茬”,还称它“全是做辅食的‘香饽饽’,家长们放心选!”

Olé公众号文章截图

王思露对此表示,行业、科普领域多年前已有风险提示,不属于未知科学盲区。商家明知目标客户是婴幼儿家长,却仅强调营养、不提蓄积风险,甚至给出偏高的食用频次建议,属于利用信息差的误导营销,不只是单纯市场认知不足。

不止大型商超,不少媒体、自媒体同样热衷于营销这种“鱼中贵族”。

三年前,就有媒体援引专家分析称,只要银鳕鱼的甲基汞含量不超标、符合安全标准,就可以放心地吃;对于孕产妇或者幼儿来讲,建议大家多摄入深海鱼类,“但是量要控制好,一周不要超过两次”。

就在10月8日,已有数百名汞中毒患儿就诊的情况下,仍有媒体报道上海市消保委针对海产品的系列调查研究,称专家组建议,若为儿童、老人补充EPA、DHA,侧重健脑护眼,优先选择银鳕鱼或黑鳕鱼;并强调孕妇、哺乳期女性和儿童对Omega-3的需求更高,更不建议每周仅食用一次深海鱼。值得注意的是,其全文未提及“汞含量”问题。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里,银鳕鱼仅仅在包装上多了“儿童装”三个字,就能精准获取宝妈的信任。连AI都会告诉家长,这款鱼非常适合婴幼儿食用,家长很难不掉进重重营销陷阱。

盒马银鳕鱼正常售价118元一盒,一盒180克。孩子一餐吃60克,也就意味着,单单一顿辅食,成本就将近40元。

更贵的价格,反而加固了信任。家长们坚信“一分价钱一分货”,更贵的食材,营养更好、品质更安全。

患儿家长购买银鳕鱼记录。受访者供图

生活在北京的李龙,孩子1岁3个月,他把银鳕鱼蒸成鱼丸,给孩子持续吃了大约5个月。他常常在家长群里看宝爸宝妈讨论DHA够不够、辅食怎么搭配、要不要补钙补铁,“看到别人家孩子吃什么好的,自己也会想要不要给孩子买”。

他和妻子都是工薪阶层,平时精打细算,为了省下地铁、公交的费用,日常骑自行车18公里上下班。两人三十多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在孩子的饮食和营养上,毫不吝啬。

对市面上的补品、营养品,他已经足够谨慎了。连宝宝的辅食米粉都没买超市里的成品、半成品,是家里老人每天天刚亮就起床,用小锅一点一点给宝宝熬大米粥。“本想着,自己买银鳕鱼回来做,总比超市里卖的那些鱼泥之类的成品辅食、小零食安全吧,谁能想到……还是防不胜防。”

刚当妈妈、给孩子加辅食的时候,倪薇同样陷在营养焦虑里。孩子六个月开始加辅食,网上各种自媒体、育儿博主的条条框框特别多,每天摄入多少克、辅食调到什么稠度、进食规格怎么安排,全都有讲究。孩子一岁之后,她慢慢调整了心态,不再盲目跟风买某些“宝宝专用”产品。

前段时间,她还被“种草”买了宝宝专用的速食面、预制粥和网红宝宝酱油,本想着出门方便、给孩子换个口味。出了银鳕鱼这件事之后,这些她全都不敢再给孩子吃了。

想到银鳕鱼的营销路径,柴振育、倪薇们至今想不明白:这款鱼本质上有重金属风险,本就不适合低龄儿童、孕妇这类敏感人群,却被商家精准包装成婴幼儿核心辅食。“把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人群,当成了核心销售受众,这不荒谬吗?”

(文中柴振育、杨琴、倪薇、李龙、宋兴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