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白天学打枪,晚上又听见了防空炮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10月9日 德黑兰日志:白天学打枪,晚上又听见了防空炮
“现在就是为了活着,不是生活”
今天是周五,德黑兰休息。早上清洁工来了,没过多久,孩子的打鼓老师也到了。家里一下子有了声音,一边是吸尘器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响,一边断断续续传来鼓点。前几天的感冒一直没好利索,我也不太想出门,就坐在家里,和清洁工、老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打鼓老师问起孩子的学校。我说今年的学费已经一次性交了一整年,以前都是一学期一学期交,今年学校突然改了规矩。钱已经交了,接下来怎么办,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战争。去年大家都说要打,后来真的打了;谈判的时候又都说不会打,结果还是打了。老师说着停了一下:“那以后呢?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头巾。我问他们:“你们听说了吗?又说要开始管了。”这几年德黑兰街头不戴头巾的女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年轻女孩。打鼓老师说,在德黑兰一些地方,特别是北部富人区,女孩的穿着甚至比欧洲还开放。大家已经习惯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再想一点点收回去,恐怕没那么容易。“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老师又说起那些在街头和广场集会支持政府的人,还有最近出现在广场上的“为祖国献身者”军事训练营。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现在要管头巾,甚至都不一定需要警察,“这些支持政府的巴斯基民兵就够了”。在他看来,真正麻烦的反而是,如果有人因为头巾或者别的问题重新走上街头抗议,而另一批支持政府的人也走上街头,双方很容易发生冲突。“到时候敌人还没来,”他说,“我们自己先打起来了。”
他说得有些夸张,却能听出一种很真实的担心。过去人们谈头巾,争论的还是戴还是不戴;战争打了七个多月以后,再谈起同一件事,他首先想到的已经不是头巾本身,而是不同的人会不会因此站到彼此的对面。
说了一会儿,打鼓老师忽然把话题转开。他说,其实他真正担心的不是头巾。“你看看今天美元多少钱了。”
最近每次和伊朗人聊天,好像最后总会绕到美元上。他觉得汇率还会涨,过些日子政府要公布新一年的预算,现在汇率的涨跌里面,也许有政府自己的盘算。这当然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猜测。可对普通人来说,汇率究竟为什么涨,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只要美元一涨,几乎所有东西都会跟着涨。他说现在出去看看,展览、画廊、餐厅,什么都贵,有些东西已经是过去的三倍。“三倍啊。”他又重复了一遍。
鼓声还在房间里响。清洁工擦着桌子,又绕回刚才的话题,抱怨现在的物价一天一个样。“已经麻木了,现在就是为了活着,不是生活。”他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活一直没有停。孩子的老师在大厅里纠正节奏,一遍,又一遍。窗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德黑兰周五。

特朗普说,中期选举前不会打伊朗
今天又做了三场直播,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是美伊局势。特朗普前一天又说,美国正在和伊朗进行“富有成效的谈判”,在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之前,不会再次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但与此同时,美国对伊朗的海上封锁不会解除,也不会允许伊朗拥有核武器。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给战争按下了暂停键,可德黑兰显然没有多少人敢真的相信这个暂停键。过去几个月里,谈判和战争已经不是两个截然分开的阶段。谈着谈着,可以打起来;打完以后,又可以重新坐下来谈。所以特朗普说“中期选举之前不打”,究竟意味着局势真的出现了转机,还是仅仅意味着美国暂时不愿意承担另一场战争的政治代价,谁也说不清。
这几天看了几篇分析,我越来越觉得,美伊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也许不是双方不知道对方的弱点,而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伊朗知道特朗普怕什么:油价上涨、战争拖长、美国士兵伤亡,以及这一切在中期选举前产生的政治代价。美国也知道伊朗怕什么:经济继续恶化、货币贬值、海上封锁持续,以及长期战争对整个国家的消耗。
可知道对方的弱点,并不意味着知道对方被逼到那个地方以后会做什么。特朗普不愿意主动发动战争,不等于美国受到重大军事挑战之后也不会还击;美国能够摧毁更多伊朗军事设施,也不等于这些军事胜利最终一定能够变成政治上的让步。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究竟能承受多少,也都在赌对方会比自己先退。

市中心的军事训练营
下午四点,郑凯和穆森去了市中心广场附近一个“为祖国献身者”的军事训练营。周五路上不堵,他们回来以后,我问郑凯,现场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说大概有一百多人,老老少少都有,有年纪很大的老人,也有十几岁的孩子。人被分成七八个小队,每队有一个领头的,先发胸牌、迷彩服,然后轮流去不同的训练场地。项目很多,有射击,有滑索,有匍匐前进,有攀爬,有走迷宫,有急救,也有人讲无人机、指南针和高射炮。整个训练像是把军队里最基本的项目抽出来,让普通人在一天之内全都体验一遍。
但郑凯回来以后说得最多的,反而不是“战争”。“我觉得有点像一个大游乐场。”他说很多人明显是抱着好奇心来的。大家听教官讲怎么射击、怎么看指南针、怎么用高射炮,也挺认真,但现场没有那种让人紧张的气氛,更没有游行时那种情绪激烈、仇恨满满的感觉。外面还有人趴在围墙边往里面看。
他原来在一些短视频里看到女人穿着黑袍、端着枪射击,画面剪出来,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全民皆兵”。可真正到了现场,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些人并没有一副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样子。有人笑,有人围观,有人第一次摸枪,有人试着滑索。“就是给大家普及一点军事知识。”他说,“挺轻松的。”
训练营外面的城市更是如此。咖啡馆里坐着人,街边也有人聊天。郑凯拿着摄像机的时候,旁边一辆车里的一对年轻男女还冲他打招呼,问他从哪里来。周五傍晚的德黑兰,仍然有一种出来遛弯、消磨周末的感觉。一个国家正在教普通人怎么打枪、怎么急救、怎么认无人机,可参加训练的人看起来却像来过周末。这种反差让我觉得很奇怪。我问他,你感觉这些训练有用吗?能提高军事作战能力吗?他摇摇头说,他觉得不行,这些人指望不上能去打仗,训练一开始,他们就看到排在第二的那人摔倒不小心扭了脚脖子被送到救护车上。

晚上七点,我又听见了防空炮
到了晚上七点左右,我正在看新闻,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防空炮声。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前几天晚上打雷,我都会下意识想到空袭。战争以后,有些声音已经很难再只是声音了。可这一次我又听见了。不是一声,接着还有,远处似乎也夹着爆炸声。
我走到阳台上,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很清楚。更奇怪的是,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看。楼下的街道很安静,邻居没有人出来,窗户也没有什么动静。整个社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声音大概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停了。
我赶紧去看伊朗新闻,没有任何报道。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听错了,是不是又因为这几个月太敏感,把别的声音听成了防空炮。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社交网络上才陆续有人说,德黑兰东部晚上确实听到了防空炮和爆炸声,也出现了据称与爆炸有关的照片。但伊朗媒体仍然没有报道。

“连医生都没有疫苗”
晚上,我和伊朗妈妈打了电话。她先说起流感疫苗。疫苗是爸爸朋友的儿子帮忙弄到的,之前也托过好几位医生。东西昨天已经送到了,那个孩子过去取了。今天早上,他们又去了对方的家,把疫苗拿回来。回来以后给自己的医生打电话,正好医生在诊所,于是又拿着疫苗过去,请医生给打了。
连医生看见疫苗都忍不住问:“你们怎么弄到的?”他自己也想打。想想看,连医生都没有疫苗。
“现在怎么样?还好吗?”我问。“挺好的。刚打了一个小时,再看看。”我说中国的疫苗一般反应不会特别大,我妈以前打过,也没什么反应。
说到这里,自然而然又说起我妈。她今天做了CT,医生初步看下来,目前没有特别明确地看到哪里出了大的问题,好像肠道那里还需要再看,其他地方暂时也没有看到特别明显的问题。明天还要继续检查,等全部做完以后,再看医生怎么判断。
伊朗妈妈问:“她还没去上海吧?现在就是在你们自己的城市检查?”我说对,医生让我先在当地把检查做了,然后把结果发给他,要不然老跑上海,对她来说也太折腾了。她马上说,对,能在当地做的就在当地做,现在很多事情都可以网上解决,把检查结果发给医生一样可以看。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这样来来回回跑,实在太辛苦。
聊完我妈,我告诉她:“今天晚上我好像又听见防空系统的声音了。”“几点?”“大概七点一刻。”“下午还是早上?”“晚上。”
其实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还是不敢完全确定。我跟她说,我看了一圈新闻,没有一家正式媒体报道德黑兰今晚有防空系统活动,也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伊朗妈妈说,她今天看到Barak Ravid写的一段话,觉得很有意思。过去战争之前,特朗普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们还在谈,一切都很好,我不准备发动攻击。可恰恰在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有时候反而最应该警惕。特朗普公开说出来的话,究竟能信多少,谁也不知道。

小学生脖子上的身份牌
学校也开始有一些变化。南部一些地方已经在准备线上上课,明天各省相关部门还要开会,讨论接下来学校到底怎么安排。其实今年学年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人说,学校的线下教学最多可能只维持到伊朗历的8月,也就是现在这个阶段。前提还是这个月别出什么大事,不要再发生新的战争。如果安全局势发生变化,学校随时可能重新转到线上。
但伊朗妈妈觉得,线上教学未必完全是因为战争。“他们今年是真的缺天然气。”冬天真正冷下来以后,学校这样的公共建筑怎么保证供暖,本身就是问题。所以即使没有战争,冬季线上教学也一直有人讨论。如果南部再出现军事威胁,那里的学校当然更可能首先停掉线下课。
真正让她觉得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她说,之前听说南部一些地方准备给学生制作一种类似军人身份牌的东西——金属的,可以挂在脖子上,万一发生袭击,可以靠这个确认身份。最开始她以为这只是南部的安排,最近却听说,德黑兰的学校也可能要给孩子做。
“真的?”我问,“这个我完全不知道。”
她说星期二去健身房,碰到两个十七岁的女孩。她们刚参加完考试,还在等成绩,读的是艺术类学校,考试体系和普通高考不太一样。其中一个女孩告诉她,她弟弟还很小,正在上小学,学校已经跟家里提起了这种身份牌。
弟弟这几天情绪很不好,总去问妈妈:“妈妈,我以后是不是要把这个东西挂在脖子上?是不是如果我被炸死了,连尸体都没有剩下来,他们就可以看这个牌子,知道死的人是我?”
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已经这样理解那块将要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金属牌。他一直问:为什么我要戴这个?为什么学校要给我们这个?女孩说,弟弟的精神状态都被这件事弄得很不好。
伊朗妈妈反复跟我强调,她没有在正式新闻里看到这项安排,所以不能说它已经成为统一政策。她只是从学生那里听来的。她还听说,学校内部可能会进一步设置某种应急站点,每所学校安排几个人负责。但这些究竟会不会真正执行,现在谁也不知道。可这样的消息既然已经在学生和家长之间流传,本身就已经进入了孩子们的生活。

“人还是原始时代的那个人”
孩子们下周又要放假了。星期四开始,差不多上满五周课,然后有两个星期的假。伊朗妈妈问我,这一次是不是准备把孩子带回中国。我说暂时还没有,先留在德黑兰,看看局势怎么发展。如果真的到了紧急的时候,当然只能把孩子带走;但如果还是像前几次那样,也不一定有必要马上离开。
“还是要看这一次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她说,我们当然都希望不要打仗。只要还可以说话,只要双方还能够坐下来谈,只要外交还有一点用,为什么一定要打仗?人类发展了这么多年,照理说应该越来越知道怎么避免战争才对。可有时候想想,人其实还是原始时代的那个人,只不过换了一身衣服。以前拿石头,拿木棍,现在有导弹,有无人机,有战斗机。武器越来越先进,人脑子里那套东西,好像并没有跟着一起进步。
电话挂掉以后,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了。

两千五百年前的战争
今天还看到一条很有意思的新闻。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在希腊雅典发表讲话,站在古希腊文明的遗迹前,讲起了两千五百年前的希波战争。他说,公元前480年,波斯国王薛西斯率领大军攻入雅典,焚毁神庙,摧毁了雅典卫城,而希腊人奋起抵抗,保卫了自己的家园。卢比奥借这段历史谈西方文明的勇气、荣誉和责任,又把话题转到了今天的伊朗,将古希腊人的英雄主义与伊朗宗教统治者所宣扬的殉道精神作对比。
这番话立即引起了伊朗方面的强烈反应。前外长扎里夫和萨利希等人相继发声,反驳卢比奥对波斯历史的叙述。萨利希特别提到了居鲁士大帝。他说,居鲁士释放俘虏,尊重不同民族和宗教信仰,拥有这样历史的伊朗怎么会是文明的敌人?他还反问卢比奥,既然如此推崇文明,又该如何看待特朗普此前扬言要摧毁伊朗文明、让伊朗倒退回石器时代的威胁?
我看着这些争论,不禁想起自己当年读过的希波战争史。古希腊人与波斯人的战争,远比今天政治人物在演讲中讲述的复杂。最初的冲突涉及小亚细亚希腊城邦反抗波斯统治,雅典又支持了这些城邦的起义,后来才有波斯帝国对希腊本土的大规模远征。波斯人确实攻占过雅典,烧毁过神庙,但波斯帝国也绝不仅仅是一支四处征伐的军队。它建立了庞大的行政体系、驿道和交通网络,在广阔的疆域内管理着不同语言、民族和宗教的臣民。古希腊人留下了关于战争的大量记载,而波斯人自己的历史,却远远不能只从希腊人的眼睛里去看。
我在伊朗生活这么多年,越来越能体会波斯文明对伊朗人意味着什么。无论今天的伊朗人支持政府还是反对政府,无论他们对现实生活有多少不满,谈起居鲁士、波斯波利斯、阿契美尼德王朝,许多人都会流露出一种很深的骄傲。这种感情甚至超越了宗教和政治。王朝更替,外族入侵,阿拉伯人的征服,蒙古人的铁骑,几千年过去,波斯语和波斯文化始终没有消失。伊朗人可以失去一个王朝,失去一个帝国,却没有失去对自己是谁的记忆。
所以,当卢比奥站在雅典谈论波斯帝国如何摧毁希腊文明时,他触碰到的远不只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一场战争。对今天的伊朗人来说,那也是自己的祖先、自己的历史,以及他们引以为傲的文明。尤其在美国和伊朗仍然处于战争状态的今天,这样的历史叙述很容易激起人们的愤怒。一个人可以对今天的政府有各种不满,却未必能够容忍外人贬低自己民族的过去。
但我想到的还有另一件事。两千五百年前,波斯帝国曾经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之一,疆域从印度河流域一直延伸到地中海。如今的伊朗人依然生活在那段辉煌历史的记忆之中,然而现实中的伊朗,却正在经历战争、封锁、货币贬值和日益艰难的生活。早上打鼓老师还在抱怨,什么东西都涨到了过去的三倍,清洁工说自己现在只是为了活着,而不是生活。到了晚上,人们又要担心天空中会不会传来爆炸声。
我有时候会想,一个民族拥有如此悠久而灿烂的文明,究竟意味着什么?历史当然值得骄傲,尤其是波斯文明经历过那么多征服与动荡,依然能够延续至今。但昔日帝国的强盛,终究不能替今天的人解决生活中的困难。居鲁士的伟大,也不能让今天的伊朗货币停止贬值,让年轻人找到工作,让普通家庭不再为战争担惊受怕。
卢比奥从古希腊人的胜利中寻找今天西方力量的精神来源,伊朗人则从居鲁士和波斯帝国的辉煌中寻找民族尊严。两千五百年前的帝国,竟然还在今天的政治争论中彼此对峙。
而我此时此刻想到的却是那些每天为物价发愁的人,那些不知道学校还能开多久的孩子、父母,以及那些已经厌倦战争、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人。
他们继承了一个伟大的文明。可这个文明的未来,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