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写给美国人的26页长信,与战争中的国庆招待会

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写给美国人的26页长信,与战争中的国庆招待会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9月29日 德黑兰日志:写给美国人的26页长信,与战争中的国庆招待会

一封我没有写进新闻里的信

今天上午我另有采访安排,没有去革命卫队发言人穆赫比的新闻发布会,让穆森去了。

他回来告诉我,发布会一开始就说不要随便提问。穆赫比主要是宣读一封革命卫队“写给美国人民的信”,之后安排了四家媒体提问,问题也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其他记者不能问。安检倒不像以前那么严格,只是让大家把包放在外面,结束后大家也就回来了。

我当天写了穆赫比的新闻,却没有写这封信。我选的是更“实际”的内容:他说伊朗还在不断研发和生产新型武器,如果冲突方式发生变化,就会把新武器投入战场;他说美国的经济和海上封锁不可能完全切断伊朗与邻国的往来;还说美国最终“别无选择,只能承认失败并撤出地区”。

至于那封给美国人民的信,我第一反应是:有什么用呢?美国人真的会看吗?

所以我没有写。

但过了一会儿,媒体部门把完整材料发给记者。我打开一看,才发现他们显然非常重视这件事:波斯语、英语两个版本,整整26页,还有概要介绍,PDF和Word文件都准备好了。

我这才耐下心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封信不是简单的一篇声明,而是真的以“美国人民”为对象来写,特别提到美国的学者、学生和媒体。它从战争中的伤亡写起,讲到米纳布小学遇袭,又用大量篇幅解释革命卫队自己的战争叙事:为什么伊朗认为自己正在赢得这场战争,为什么伊朗人喊“美国去死”,为什么革命卫队不是美国所定义的“恐怖组织”,美国为什么正在衰落,以及美国普通民众应该怎样面对这场战争。

信中的很多话让我很感慨。我甚至很好奇,到底是谁脑洞大开,突然想到让革命卫队给美国人民写一封这么长的信?会有人看吗?

后来我发现,美联社等国际媒体真的报道了。

美联社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时间点:距离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已经不远,战争、高油价以及持续的地区冲突正在成为美国国内政治议题。在这样的背景下,革命卫队没有只对美国政府喊话,而是试图绕过政府,直接向美国民众说话。穆赫比后来接受美联社采访时甚至呼吁美国人重新审视自己的领导人,并走上街头反对特朗普政府的战争政策。

看到这些报道,我反而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我会本能地认为这封信“不值得写”?

也许因为我已经预设了一个结论——美国人不会看,即使看了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但有没有效果,和它是不是一个值得记录的新闻事实,其实是两回事。

新闻当然永远存在选择。尤其电视新闻只有两分钟,不可能什么都放进去。但记者的选择和记者自己的预设之间,有时候只有很细的一条线。伊朗革命卫队在战争持续七个月的时候,如此郑重其事地准备一封26页的公开信,直接向美国社会喊话,不管最终有没有几个美国人读完,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这件事也让我有些自责,也警醒自己,以后不要自带偏见,也不要自己预设答案。以后还是要如实记录。

一边等待美国答复,一边继续说狠话

今天的新闻实在太多。

除了革命卫队发言人,议长卡利巴夫也在议会发表了非常强硬的讲话。他把美国目前对伊朗的海上封锁、空中限制和经济压力,与两伊战争时期阿巴丹遭到围困相提并论。他说,当年阿巴丹被围困一年,最终48小时内被打破封锁;今天美国试图封锁伊朗海上通道、关闭空中走廊、打击伊朗的商业生命线,也同样可以通过经济上的应对和军事手段挫败。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再次谈到霍尔木兹海峡。

卡利巴夫说:“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个地区出售石油,那么其他任何国家也别想卖油;如果我们的安全得不到保障,那么任何基础设施也都不会安全。”

几乎就在伊朗国内不断释放这些强硬信号的同时,另一条线却还在继续:谈判。

外长阿拉格齐29日凌晨结束纽约行程返回德黑兰。在离开纽约前,他说卡塔尔调解人员又与伊朗代表团见了面,提出了一些如何落实伊朗条件的新想法。这些想法将再次转达给美国,之后美国的正式答复再通过卡塔尔传给伊朗。他说,希望29日就能收到答复。但他不会再继续等待,将返回德黑兰。他同时否认伊朗准备在核问题上作出新的让步,强调现阶段讨论的只有霍尔木兹海峡,海峡能不能重新开放,仍然取决于伊朗提出的条件能不能得到满足。

这就是现在很奇怪的一种状态:一方面大家都在等待美国的答复,卡塔尔的沟通渠道没有中断;另一方面,革命卫队、议会等机构的强硬表态也一天没有停。另外,为什么巴基斯坦中间人的角色悄然被卡塔尔代替?也没有人出来说说其中的缘由。

外交和战争,并不是一条结束以后另一条才开始,而是两条线同时往前走,我在连线中说,现在伊朗都是两手准备,一手准备谈判一手准备应战。

等我发完这些新闻,又看到伊朗国防军发言人的新讲话,说如果民众抓获美军士兵,将给予10亿土曼奖金。

我看了一眼,实在没有力气再写了。

因为晚上还有连线。

“我们都绝望了”

一直忙到傍晚六点半,连线终于结束。我赶紧换上那件一年大概只穿一次的旗袍,跳上车,去中国驻伊朗大使馆参加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7周年招待会。

德黑兰的路还是和战前一样,堵得一塌糊涂。

路上我问司机:“最近好吗?”

他说:“不好。我们都绝望了。”

他说汽车用油比上个月又涨了一倍。战争前换一套轮胎大约1200万土曼,现在要3600万。他现在白天开车,半夜还去机场接送客人,工作的时间比以前长得多,收入却越来越不够花。

“现在价格涨得太夸张了,天天一个价。”

前些天为了回老家参加婚礼,他甚至还向女儿女婿借了钱。

我突然想起上午那封26页的信,就问他:“今天革命卫队给美国人民写了一封信,你觉得美国人会看吗?”

他说:“不会。”

这个回答和我上午的第一反应一模一样。

车继续往前开,经过路边一座清真寺,门口有几十名老人和妇女,举着旗帜和“为祖国献身”的标语支持政府抗战。

我说:“他们真的也挺厉害的,都七个月了,每天都还在坚持。”

司机看了一眼,说:“真有导弹打过来,他们早跑了。”

这两周,每到周末,德黑兰都会举行“为祖国献身者”的活动,一些中心广场还开始教普通民众基本的射击和军事防御知识。我和穆森说,有时间还是应该过去拍一拍。

这些也都是战争。

战争中的国庆招待会

到使馆已经七点半了。招待会七点开始,大使丛培武已经讲完,我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伊朗经济与财政部长马达尼扎德讲话。

今年是中伊建交55周年。丛大使在致辞中说,中国对伊朗政策保持连续性和稳定性,中伊关系经受住国际局势变化的考验,实现了平稳健康发展;面对目前中东局势,中方主张地区国家的安全应该由地区国家共同维护,地区问题应该通过对话协商解决。

马达尼扎德则特别感谢中国在近期战争期间对伊朗表达的支持。他说:“伊朗决心加强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全方位关系,通过双方共同努力,为地区和世界的和平与进步作出贡献。伊朗和中国正迈向战略伙伴关系的新阶段。”

伊中商会主席哈里里说得更加现实。我问他,战争、制裁、海上封锁和目前的谈判,会不会影响中伊经贸关系?他说当然会。“美国切断伊朗和中国之间的海上通道以后,我们不可能还期待两国贸易保持封锁以前同样的规模和强度。”但他说了一句话,我很喜欢:“我们和中国朋友都在寻找新的方式,让这种历史悠久的联系继续下去。”

战争打了七个月之后,宏大的外交语言和现实世界的生意,其实都落在这样一句话上:怎么让联系继续下去。

“见到了很多战后的老朋友”

使馆今年还特意邀请了一些战争期间帮助撤侨的中国同胞。

我在大厅里见到了很多老朋友。

战争爆发以后,大家就没有再见过。有些人撤出中国。如今突然又在使馆里碰面,大家都特别激动。

L就是战争期间帮助组织撤侨的人之一。采访她的时候,她刚开始还笑着说:“经过这次战争以后,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倍感幸福。我们能在这里说着、笑着,和大家聚在一起,我觉得都是特别幸福的。”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她说想起撤侨时听到的炸弹轰鸣声,想起一遍遍登记人员、组织撤离,也想起撤出去以后又重新回到伊朗。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可是经过战争以后,对这个国家的感受也变了。

“再说我就要哭了,我太激动了。”

她说,今年的国庆节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以前在格什姆岛做领侨、也在那里开工作做生意的好朋友朱总也来了。我们曾在战前到访格什姆岛采访朱总他们,还有一段他们帮助华人灵柩回到家乡的感人故事,后来这个故事一直没有机会发表。他说他们在战争期间他们从南部撤出来,货柜有的卡在迪拜,有的卡在伊朗,人回到中国,心却一直悬着。后来他又回来了。

我问他:“现在不怕了吗?”

他的回答很简单。已经在这里生活和做生意20多年,工厂、货物、事业都在这里,不可能因为每天想着“会不会再打”就什么都不做。

我问:“今天使馆还能够举行这样的活动,是不是让你觉得更安心?”

他说:“非常安心,非常安心。又见到了很多好朋友,战后的好朋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

“战后余生。”

他也笑着重复:“战后余生。”

其实战争还没有结束,所以严格来说,“战后”两个字并不准确。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有些事情,只有经历过才明白。

招待会上,德黑兰大学中文系的学生还表演了中文节目。

我也见到了几个学中文的德国大学生。他们说,现在中文还比较容易找工作,有的人已经开始教中文。他们很想去中国继续学习,可战争还在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走,也只能等着看。

使馆准备了很丰盛的中餐和伊朗餐。大厅里大家聊天、吃饭、拍照,看起来似乎和往年的国庆招待会没有什么不同。

但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今年不一样。今年的招待会是在战争期间,但使馆还是下了血本,草坪上竖起了大屏幕,彩灯、美食,没有人感觉到这是在战争期间。

聊起撤侨,我和那些撤侨的朋友开玩笑,说要是战争再爆发,他们已经撤过两次,有经验了,但他们说真是撤的够够的了,真的不想再有第三次。

一说起当时的情景,很多事情还是历历在目。使馆有个可爱的年轻小姑娘,记得撤侨时她为了核对人数、安排车辆、登记名单,连续两天几乎没睡觉,最后嗓子都喊哑了,大半年过去了这次见到她,她也很开心,说都在读我的日志,很喜欢,天天追更,我说我也很开心有人喜欢我写的东西,这样更有动力继续写下去了。华联会也有一个女同胞,我记得撤侨时她在帮忙组织,自己还发着烧嗓子也哑了,却一直在帮忙登记、联系、安排大家撤离。

那个时候大家似乎都没有太多时间想自己。谁还没有联系上?谁还没上车?还有多少人?下一辆车什么时候走?最后一拨是他们组织撤侨的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附近还发生了导弹袭击,玻璃都碎了。

今天大家重新站在一起,再讲起这些事情,有人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可是一转身又在笑。

这种感受很难解释给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听。

今年的国庆招待会对我来说,还是不一样的。

今年国庆招待会上,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其实很简单:希望不要再撤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