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智行CEO彭军:L3是伪命题,RoboTaxi拐点已至,2029年一线城市或达7万辆
出品 |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
主持人丨张涛 制片人丨李念雪
2026年8月,小马智行创始人、CEO彭军坐在凤凰网《发现新势力》的镜头前。这位从百度美国研发中心出走、在谷歌拿过“创始人奖”的技术老兵,刚刚度过了创业的第10个年头,笃信L4的终局价值,断言L3“不存在”。
10年前,AlphaGo战胜李世石的那一年,彭军离开百度创立小马智行。彼时自动驾驶是AI领域最性感的赛道之一,资本蜂拥,人才云集。10年后,行业经历了从狂热到寒冬再到理性复苏的完整周期,小马智行成为全球极少数实现全无人驾驶常态运营的公司,在纳斯达克和港交所双重上市。
“第七代RoboTaxi成本相比第五代已经下降了70%”,但这远不是终点,彭军在访谈中推测,到2029年,国内以北京为代表的一线城市可能有六至七万辆RoboTaxi在路上跑,届时小马智行实现现金流为正也不是难题。而对于整个新能源汽车赛道的未来,彭军表示,10年后全球可能只剩三五家新能源车品牌。
围绕Robotaxi的商业化,彭军也从几个角度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关于技术,他直言“L3是伪命题”——L0到L2本质没有本质的区别,L4、L5可以作为一类,而L3的概念是在限定的场景下车自动驾驶、在一定的场景下人来负责。但安全的责任边界必须清晰,要么人负责,要么车负责,如果出了事分不清是谁的责任,这个技术就无法商业化。而“L4的长期价值一定是最大的,那我们就应该坚持”
关于成本,彭军表示依托国内完备的产业链,相比海外竞争者,小马智行的整车运营体系已经有高达三到四倍的巨大优势,他在对话中透露,未来自动驾驶套件希望控制在五万以内,整车加套件最低十五万。
关于竞争,他认为无人驾驶是一个体系性建设,后来者至少需要四五年才能追上,“十月怀胎,十个妈妈也不能一个月把孩子生出来。在复杂的事情上,资金是不能起决定关键作用,因为100个事情不能同时开始做,有先后关系的。”
他认为车是“具身智能最大的应用”,人形机器人短期内还只能在限定场景应用,更大的空间在“泛机器人”。
对于资本市场波动,他说AI只是“吹胖了,但没有泡沫”,小马智行目前的估值是被低估的。
以下是彭军与凤凰网《发现新势力》的对话实录,有删减。
一、谈创业与终局思维:
“我们既然是龙头,那为什么要去改呢?”
《发现新势力》:你是从2016年开始创业,到现在刚好10年。回看创业时的初心,当时怎么想的?
彭军:当时看到了第一个AI大潮来的时候,AlphaGo战胜人类围棋,觉得AI应该能开始改变生活。出行是一个非常大的行业,有一定规则,AI应该能在这个事情上做得比人更好、更安全、更高效。自动驾驶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都巨大,值得做就去做了。至于什么时候IPO、什么时候做大,其实也不知道。
《发现新势力》:设想过未来的出行场景吗?
彭军:时间点很难预测,但发展路径和预测差不太多。乘用车变得无人驾驶之后,第一个落地场景是共享出行,RoboTaxi的方式价值最大——没有司机的车全天都在跑,效率更高,而不是作为私家车一天只用两个小时。
《发现新势力》:创业10年,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
彭军:2021年左右。疫情期间,行业大环境不太明朗,我们还没有做到规模和全无人,技术上有挑战,资本市场也是寒冬。
《发现新势力》:压力大的时候怎么度过的?
彭军:笃定。压力大的时候还是看到这个事情价值本身很大。潮起潮落是正常的,调整心态,对自动驾驶长期价值的认定,就坚持下来了。
《发现新势力》:面对竞争对手,怎么判断自己的路线一定是对的?
彭军:终局思维。这个事情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在城区做成taxi。路径很难很长,但价值最大,那就坚持做。而且我们一开始就是一个非常领先的position,既然是龙头,那为什么要去改呢? 很多人pivot或者改掉,说到底是因为掉队了。
《发现新势力》:你们一直坚定做L4,基于什么考量?
彭军:L4我们做得最好,长期价值最大,那就坚持。L2门槛相对低,技术在里面不是关键因素,快速普及以后很快进入红海,最后是价格战。你是为了短期几年的红利去努力,还是朝着更大目标、更蓝海的方向坚持?这是选择问题。
《发现新势力》:做好L4,技术下放去做L2是不是也可以?
彭军:不是。技术门槛低,竞争优势就在和车厂的配合、价格优势、打单优势这些方面。正是因为技术门槛没那么高,对其他方面要求更多了,所以并不是更简单了。
二、谈L3是伪命题:
“安全的第一责任人一定要清晰,要么车要么人”
《发现新势力》:你说L3是个伪命题,怎么理解?
彭军:L0到L5的定义是20多年前美国公路局做的,那时候自动驾驶很多事情都还没出来。L0到L2容易理解——辅助驾驶,帮助司机更轻松、更安全。L4也清晰——车内无人,车为自己的安全负责。L3是限定场景下车来开,一定场景下人来负责。但边界不清晰。高速上突然下暴雨了,人没有接管,到底是人的责任还是车的责任?安全第一责任人一定要清晰。要么车要么人。 L3我认为不存在,今天车厂说的L3都只是一个marketing term。
《发现新势力》:你对标准界定很清晰?
彭军:非常清晰。什么是辅助驾驶,什么是无人驾驶,界定非常清晰。
《发现新势力》:技术路线上,特斯拉纯视觉和华为多传感器融合,你看好哪一类?
彭军:我认为不重要。技术路线是为结果负责的,能做到足够安全、能做到无人,就是一个好技术路线。
《发现新势力》:你去美国体验过特斯拉FSD吗?
彭军:作为辅助驾驶开过,但显然离全无人还有很大距离。很多场景处理得很丝滑,但极端情况下还是没法处理。
《发现新势力》:国内很多媒体测试,感觉特斯拉的纯视觉表现更好。
彭军:表现得更好,不是因为它纯视觉,而是细节打磨得更好。接管率虽然低,但只要接管一次,在L4里就是一个大事故。1000次接管一次也是0,100万次接管一次可能才是个及格线。L4和L2的定义完全不同。
彭军:L4核心是车里没有人了,没有兜底了。不是说有多少接管率,是没有接管了。整个产品定义、安全性理念和L2完全不同。辅助驾驶的车可以激进一些,反正最后人接管。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怎么做到万无一失,怎么保证就算万一还能靠边停车。我们开车更保守,这是非常正常的选择。
三、谈极致L4还有多远:
“5年可以迈入,10年可以看到规模化应用”
《发现新势力》:你们的技术水平距离理想的L4到了什么程度?
彭军:已经是千级别的车辆,每天7×24在外面运营接单。技术肯定过了及格线。当然还有很多可以提升的地方,但至少千级别车辆稳定运营,技术完全过了及格线。
《发现新势力》:到了及格线的企业还有哪些?
彭军:Waymo算一家。其他在及格线附近的还有一两家。不在几百辆规模稳定运营,连及格线都没碰到。
《发现新势力》:国内呢?
彭军:过了及格线的,在及格线边上的可能还有一两家。百度Apollo、文远吧,他们有百级别车辆运营。其他家离得还很远。
《发现新势力》:距离极致L4还有多久?
彭军:极致L4至少5年以上。最终肯定是没有方向盘的,车结构不一样,内饰可以随时调整,可以是办公桌,采访可以在车里进行。
《发现新势力》:10年以后能迈入吗?
彭军:5年可以迈入,10年可以看到规模化应用。
《发现新势力》:这对所有汽车厂商会形成新挑战?
彭军:会的。过程会很长,但趋势是这样。
《发现新势力》:道路会重新建造吗?
彭军:改变一定会更好,但把所有道路都改变是20年以上的事情。真正让自动驾驶落地,我们能做的是让车去适应路,而不是让路去适应车。
四、谈成本、定价与盈利:
“自动驾驶套件希望控制在5万以内”
《发现新势力》:RoboTaxi的定价策略是怎样的?
彭军:价格锚定出租车和网约车,差不太多。我们能提供更私密的空间、更清洁的环境、更顺滑的驾驶体验,在这个情况下保持价格差不多,是很有竞争力的锚点。
《发现新势力》:用户会不会觉得无人驾驶应该更便宜?
彭军:其实不是。我提供了一个不一样的体验,能用相类似的价格。接下来5到10年,无人驾驶跟有人的比还是少数。核心价格锚定永远是出租车和网约车,不会去打恶性价格战。
《发现新势力》:隐私怎么保证?车内摄像头会监控乘客吗?
彭军:所有摄像头只是对外的。对内的摄像头是在乘客下车以后才打开,检查车内够不够干净。乘客在车上过程中摄像头是关掉的。
《发现新势力》:无人驾驶的推广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彭军:滚雪球的过程。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需要去拿牌照,和车厂合作生产,找停车的地方、充电的地方,教育用户。今天1000辆变2000辆,用户更多了,收入更高了,证明更有价值,然后有更多信心去订更多的车,再去跟监管谈更多的牌照。
《发现新势力》:整体盈利需要多少辆车?
彭军:单纯以RoboTaxi业务来看,大概六七万辆车这个规模下可以做到现金流为正。
《发现新势力》:达到这个规模大概需要几年?
彭军:测算大概在2029年左右,还要三四年的时间。
《发现新势力》:单车价格能降到多少?
彭军:自动驾驶这一部分的硬件,希望控制在5万以内。基础车可以是一个30万的,也可以是一个10万的。最基础的车大概10万左右,上面再加5万的套件,大概十五六万就能做下来。
五、谈竞争与护城河:
“十月怀胎,十个妈妈也不能一个月把小孩生出来”
《发现新势力》:面对更多竞争者,你怎么保证优势?
彭军:10年前,我们有个车能在路上跑已经是最领先的技术了。今天我们已经是千规模在路上跑。这些所有家连个demo都还没出来。如果你作为一个员工在那个公司里,你觉得离最好的公司差十万八千里,你怎么有信心?十月怀胎,十个妈妈也不能一个月把小孩生出来。
《发现新势力》:先发优势很重要?
彭军:先发还要复杂。如果是一个复杂度很高的行业,后发你就没有时间耐心。不说老板有没有耐心,员工也没有耐心了。就我做一个事情,离最好还差5年,我为什么要去做呢?
《发现新势力》:后来者追赶你们的技术需要多久?
彭军:至少四五年。
《发现新势力》:通用大模型追赶很快,为什么自动驾驶这么慢?
彭军:大模型难度高但复杂度不高。自动驾驶复杂是很高的——有硬件、有生产、要车规、拿牌照、政府沟通、上路测试、获客、运营、保证安全、保证冗余系统。每一样都没那么难,但需要覆盖的面太广。
《发现新势力》:你们的技术优势到底是什么?
彭军:体系建设没有短板。自动驾驶不是一个一招鲜的事情。就像芯片,没有哪一个是大家不知道的,但它是复杂体系,不能有任何一个短板。安全性、耐用性、成本、效率都要考虑。小马最大的优势就是体系相对完备,没有明显的短板。
《发现新势力》:百度起大早赶晚集,你作为前百度人怎么看?
彭军:创新型、颠覆性的技术,最后都创业公司做出来的。很多企业家说过,他担心的永远不是友商们做了什么,而是哪个车库里一个20岁的小孩做了什么事情。历史证明一定是这样的。
六、谈RoboTaxi商业化拐点:
“人永远是双标的,达不到10倍早就被骂了”
《发现新势力》:今年是RoboTaxi商业化的拐点之年吗?
彭军:拐点可能是去年。行业最头部的玩家真正开始有一定规模的全无人商业化运营。之前用户都是来尝个鲜的,现在我们有一批用户已经是天天在用,是非常稳定的用户群。这件事情真正落地了。
《发现新势力》:距离商业爆发还有多久?
彭军:煮水的过程,“开”只是最后一个表征。规模逐步放大,政策突破,车生产得更多,价格进一步下降。
《发现新势力》:无人驾驶比人驾驶安全10倍,是目标还是已经达到?
彭军:已经达到了。人94%以上的事故是因为疏忽造成的——注意力分散、酒驾、疲劳,自动驾驶很好地解决了这部分。人永远是双标的,如果不能达到比人高10倍的安全性,早就被人骂了。
彭军:但安全不是一个简单指标。严重恶性事故,应该做到人的1万倍以下。我宁愿有小事故多一点,也不要有一起大事故。自动驾驶难就难在它是多目标优化,在安全和效率、舒适度之间找平衡。
七、谈物理AI:
“车是具身智能最大的应用”
《发现新势力》:很多人提到“物理AI可能是未来必然的归宿”。你们本质上做的就是这一块,在整个物理AI阶段,哪些东西是重要的?
彭军:今天的大模型就是“脑”嘛。物理AI就是让脑延伸到身体、手脚,和已有的环境做交互。物理AI比简单一个脑更大,它要和已有的环境做交互,怎么能够合理合法合规地产生价值。这个其实很难,因为物理世界的复杂度非常高,而且今天的物理世界很多是为人设计的,机器怎么适应人创造的这个物理环境,在这个环境下还能跟人交互、给人产生价值、还得保证安全,这非常难。
《发现新势力》:你们选择了车这个赛道,怎么看具身智能?
彭军:车其实就是具身的一个最大的应用。具身本身很大,有很多很多应用。车肯定是中间最大的一个应用。
《发现新势力》:具体谈人形机器人呢?
彭军:人形的挑战就更大了。车毕竟还是在路上开,已经有很好的规则限定,尽管路千奇百怪、很复杂,但相比我们日常的环境还是要简单很多、规则很多。我觉得这是一个逐步的过程。人形机器人短期还只能在一些限定场景下应用,比如说一些没有人参与的工厂,或者提供情绪价值的场景。到真正像我们俩边上坐个机器人、能端茶倒水,那步还早。
《发现新势力》:所以你们也不会往这块去布局?
彭军:我觉得它跟车也有很多结合。车的保养、后端清洗、充电,可能都有很多具身的应用。这是一个逐步的过程。人形我们更多是合作。
《发现新势力》:如果从大家的目光和资金聚集来看,把车放到具身智能范围里,现在大家主要看两块——车和人形。你觉得整个物理AI还有哪些更有价值的地方,或者说市场真正的大爆发在哪?
彭军:其实我觉得不是人形,而是泛机器人。
《发现新势力》:怎么理解?
彭军:所有这些人形也好,各种形态的能动的、能做事情的机器,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做。家庭的、陪护的、工厂里做加工的、炒个菜的,这些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
《发现新势力》:其实没有必要非得是人形。
彭军:人形是有必要的,但不是说所有的机器都要做成人形。之所以机器要做成人形,是因为现有的环境是按照人去设计的,我们的楼梯是这么高,是为了人好爬。你把机器做成人形,比如说一个轮式机器,它上不了楼梯。所以做成人形是更好适应我们现有的环境。但如果我只是在一个仓库里,或者今天只是在这个展厅里用,那就不需要做成人形。
《发现新势力》:那这个市场规模也会非常大?
彭军:巨大的。但因为特别通用其实是很难的,它会有不同的细分领域,一定会往垂类走。
八、谈资本市场:
“股价都会高高低低,业务发展是王道”
《发现新势力》:从去年开始,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对AI公司的估值都特别高,甚至很多投资机构说只投AI赛道了。但今年AI概念股经历了一个非常大的调整,有人说泡沫可能开始破灭了。你怎么看?
彭军:首先调整一定是必然的,所有过热的事情都会经历调整期。但肯定是不到泡沫的阶段。我也经历过2000年互联网泡沫,当时的那些公司完全没有商业模式、没有revenue,至少这一次的这些AI公司都是有商业模式、有实打实的应用的。所以它不是泡沫,当然是过热,吹得比较大,稍微释放一下是正常的。但绝对没到2000年泡沫破裂的阶段,那次基本上90%以上的公司死掉了。这次也不会,而且AI的公司也没有当年那么多了,很头部效应。
《发现新势力》:所以从技术和行业发展的角度来看,甚至还没有形成泡沫?
彭军:吹胖了,但是没有泡沫。就是把接下来几年的预期提前放到了现在。
《发现新势力》:单纯从技术角度看待这些变化,依然还是值得投资的?
彭军:这些公司一定都有价值,只是价格合不合理的问题。不像互联网泡沫的时候,那些公司可能根本就不值得投资。
《发现新势力》:回到你们公司,你觉得市场现在给予你们的估值合理吗?
彭军:现在是低估的。Physical AI的发展过程一定是比较慢的,大家现在肯定看那些爆发性的东西,比如AI基建、大模型,那是更爆发的阶段。市场热点本来就是在不同行业之间流动的,等到自动驾驶、Physical AI、机器人这些行业开始规模化落地的时候,也会成为热点。就像几年前的电动车是热点,现在也不会炒作了,这很正常。
《发现新势力》:你们上市后也是公众公司了,有社会层面的小股东,大家对市值和股价有一定的期望,怎么管理好这种预期?
彭军:股价都会高高低低的,业务发展是王道。实打实的落地、产品的打磨、技术的提升,最终会在股价上有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