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岁男童摸臀”事件背后:被审判的男孩与焦虑的母亲

长沙一家餐厅内发生的纠纷,在过去数周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围观的公共事件。
8月26日,一名4岁男孩在餐厅穿过人群,左手碰到了一名陌生女子的臀部。即便家长当场道歉并承担了医药费,对方依然要求书面道歉,并打算诉诸法律。监控录像公开后,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指责涉事女子“小题大做”。9月11日,男孩父亲明确表示要提起反诉,要为孩子争一个法律层面的清白。
事件引发的争吵很快超出了事情本身。有人认为,4岁孩子已具有性别认知,碰了就是碰了,用“他还小”“男孩子天性好动”来模糊身体边界,会让很多女性受害者再次失声;也有人担忧,对儿童行为的零容忍正在变成一种新的政治正确,公共空间留给儿童的容错空间正在急剧缩水。
这场争论中,“厌童”“厌女”“男宝妈”等标签轮番出现。其中,在普遍的“厌童”情绪之下,还夹杂着一种针对男孩的微妙态度:当一个幼童出现越界行为,他同时也可能被当作“潜在的男性冒犯者”。而一个4岁男孩被舆论审视时,审视的其实是他未来将要成为的那个“男人”的位置。
对这种预判和审视,母亲们并不陌生。一位母亲回忆,有朋友得知她生男孩后的反应是,“怎么全是男娃!这世界上男的还不够多吗?”接着叮嘱,“希望你把他养成一个对女性友好的男娃”。这位母亲感到荒谬: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为什么一落地就要背负成人世界沉重的性别偏见?
在早教班和游乐场,类似“4岁男孩摸臀”的案例也让家长们紧张。2025年8月在环球影城,一名女子排队时指责身后的8岁男孩摸她的腰,男孩被当众斥责“撒谎”并遭怼脸拍摄。监控最终证实男孩未触碰该女子,女子随后书面道歉。
对男孩的戒备心理,并非凭空出现。它背后是女性在公共空间里长期积累的不安全感,以及近年来不断升温的性别议题。当“身体边界”“未经同意的触碰”被越来越多人认真对待,这份警觉本身是有来由的。问题在于,当警觉落到一个4岁男孩身上时,现实的矛头往往又转向了母亲。尽管养育与教育责任本该由父母共同承担,但在现实和舆论的审视下,首当其冲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依然是母亲——她既要在日常教儿子尊重别人的边界,又要在公共空间里替这个幼小的孩子承受外界投射而来的防备与敌意。
那些非黑即白的标签背后,具体的人究竟在经历什么?为此,我们采访了三位男童的母亲。
她们中,有人因为这次事件而无所适从——她的儿子正值喜欢抱别人大腿的年纪,这让她神经紧绷;有人是坚定的女性主义者,很早就教孩子认识身体边界、承担家务,但当坚持“绝不打女孩”的儿子在学校被女同桌霸凌时,换来的却是对方家长“男孩被打是不是该反思自己”的嘲讽。
还有一位出版过生育主题作品的写作者,她的儿子无法像“标准模型”那样坐定、说话和社交。于是对她来说,每一次出行都是一场不小的考验。她也清晰地看见母亲在家庭与社会分工中孤立无援的底色。
作为女性,她们完全理解公共空间里对安全感与身体边界的渴求;但回到日常,她们又是那个必须面对具体育儿困境的人。在舆论环境愈发紧绷的当下,如何在现实的苛责中护住一个孩子的成长,又该如何教他真正懂得界限与尊重?这是她们每天都在面对的难题。
以下是她们的讲述:
我很紧张,因为我家孩子喜欢抱人的大腿
唐悦/90后/媒体人
这件事在网络上发酵前,我就已经很紧张了。
我的孩子3岁半了,前段时间突然喜欢抱住人的大腿撒娇。我不觉得这是性别冒犯,因为他就一米多,刚好能抱到成年人的大腿。他觉得这样很好玩。这次的事件让我警惕,我反复跟孩子强调,你只可以抱爸爸妈妈和其他家人的大腿——尽管我认为这种强调多余,但我的确担心遇到类似的事。
很多人觉得“男宝妈”是一个很强势的群体,但从我个人感受来讲,至少从网络环境上看,这个群体相对弱势。我经常看到有人说“一看用某种头像(比如一家几口的头像)的人就不要惹,他们都是‘男宝妈’”。我觉得这种说法特没劲,现在我也不想就这类议题发表态度了。
其实生小孩之前,我比较期待生女孩。我从小是被当成男孩去教育的,所以我的成长过程有一点儿“糙”。这种养育方式有一些没那么好的地方。我想着,如果生女孩,我会用我认为合适的方式教育她,引导她成为一个我想象中更强大的女孩。
可我生了男孩,这让我稍微有一点儿棘手。因为我没有体验过男性的成长。我当时想的是,把他培养成一个具有性别平权意识的男孩。大概一岁半时,他会自己开房门了,我们教育他,妈妈换衣服的时候不能进,女生换衣服时男生不能看;你自己的屁股,除了老师和爸爸妈妈以外,也不许随便给人看。两岁多,托班去了一个比他小的女孩,我们教育他,有两人同时喜欢的玩具要跟妹妹一起玩,不能抢。
在我家,父亲在育儿这件事上参与得很多。直到现在,我也几乎没有单独带孩子出去长时间玩过,大部分时间他爸爸都在。如果在外面需要换尿不湿,或者处理其他卫生状况,都是爸爸带去母婴室或男厕所。

上海某公园,一位家长推着婴儿车。
不过还是会有意外。今年上半年,有一次,我跟先生约好他下班后去商场吃饭,我从幼儿园接了小孩去商场,比先生早到了半个多小时。在商场里,孩子突然提出要上厕所。我一下蒙了,我去哪儿给你找厕所呢?我去看了,女厕所门外正排着队,我张不开口说我要插队带一个小男孩上厕所。
我担心别人会想:宝妈就这样,觉得什么事都要别人让着自己。
于是我带着孩子站在男厕所门口,说你要不自己进去,妈妈在外面等你——当时他不到3岁,还没有在外面单独上过厕所。让他单独去,意味着他要进入我的视野盲区。但我只能这么说。那一瞬间,我非常难过。我看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下。
其实我当时想过,要不要陪他进去(男厕所)。但又觉得这事太恐怖了,我做不到。那一刻我是内疚的:我是不是太教条了?为了这种所谓的我很在意的原则,或者社会上对男宝和男宝妈的要求,而拔高了我对孩子的要求。
我明显感到,社会和网络舆论对小孩不友好,而且这种不友好已经超过了界限。
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喜欢小孩。但我们那个年代不喜欢小孩的表现,是不会主动逗小孩玩儿,“你的小孩不要来招惹我”,我们各活各的就可以了,仅限于此。但现在是,我就是要亲手管你的小孩。这是我不能理解的。
我会看到一些相关新闻,比如说在高铁和飞机上小孩子哭闹被陌生人管教,或者其他带点儿“厌童”的言论。我不认为全是错的。我也能理解,大家现在就是特别累,特别没有耐心,而且的确有些家长不去引导和约束小孩。有一些公共区域有对于小孩的要求,其中能做的,我们会适当去做。但小孩本身,规则意识比较模糊,而且两岁以前小孩不太听得懂道理,硬约束没用,引导也没用。他们只有情绪,情绪上头就会扯着嗓子表达兴奋或者哭。
就这次“4岁男童摸臀事件”,我还在讨论中被攻击了。针对事件本身,作为一个妈妈,不管我是男孩妈妈还是女孩妈妈,看到一个小孩被这样对待,我的确是不太爽。
那天在微信群里,有人讨论这件事。一个女生说,“其实我有点想问,内心觉得男孩这么做,女性无理取闹的人是不是有孩子,而且恰巧都是男孩”;然后另外一个人截了句评论,“你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摸了别人的屁股能免责”。
当时我就觉得,说这话的人很有优越感,仿佛生了孩子的女人,自动站在了父权制的队伍里成为加害者,在道德上低人一等,生了男宝的妈妈更是罪不可恕。我认为这样的揣测很冒犯,我已经在社会要求之上,尽最大努力去要求我的孩子了,但是依然会被这样揣测。
社会上女性群体的确偏弱势,但同为女性,怎么还要分三六九等。难道作为男宝妈,要想证明我是一个热爱并且维护女性权益的人,就必须和我的孩子做切割吗?这我接受不了。
我想把孩子培养成有性别平权意识的人。但那样,我知道我又会面对另一种声音。会有人说:男的永远没办法共情女的,男性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女性主义者。即便有,也是投机。
对于我——一个非常认真地在给孩子普及相关知识、教他尊重女性的妈妈,听到这种声音,是一种巨大的否定。我在教我的小孩去反抗那种有毒的阳刚气质的时候,他很可能以后会被说“娘娘腔”,会被传统的刻板印象打击,甚至可能会被霸凌。
我们教育他,始终是在教“我们认为对的事和原则”,并没有想要让他得到什么夸赞,或者戴上“进步思想”的勋章。可如果我们从小培养他尊重女性、追求平等,最后得到的却是男的觉得他“娘娘腔”,没有站在男人的立场;女的觉得因为他是男的,他的尊重就是虚假的、投机的。那我们的教育图什么呢?图被两边都排斥吗?
我想让他在家庭这个最小单位,拥有自由和快乐
沈宁/80后/摄影师
从我的儿子两岁开始,我就对他进行性教育了。我会告诉他穿泳衣的地方是隐私部位,隐私部位不能让人碰,也不能碰别人的隐私部位。给孩子做性教育的时候,我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你自己首先要脱敏,要做到像谈吃饭一样谈性教育,不要有太多的道德包袱。
我看了这次事件的视频。我觉得那个孩子的行为可能没那么多意图,他也许没意识到这有性冒犯的意味。小孩如果没有接受过性教育,他没这个意识,不会知道这个事的性质。
怀孕的时候,我更期待是女孩,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养一个男孩。我是一名女性主义者,但我没有很明确地要把我的孩子教育成一个女性主义者。在我看来,那种逻辑就和我们小时候要被教育成某种接班人是一个道理。我希望他自然生长,不想把自己的立场强加到他身上。我很警惕那种政治正确的观念。
但性别平等教育是一定要做的。不只是男生和女生,还有其他性别,让他认识到什么叫性别多元,所有性别应该怎样被看待。
前几天,我们进行了一次很有意思的对话。他在家看一个叫《姆明山谷》的漫画书,他看的那页,正好是姆明的妈妈要做饭。我问孩子,是不是每天只有姆明妈妈做饭,姆明爸爸和姆明是不是等着妈妈把饭做好再吃?他说不是,他们家不是这样的,他们家都是一起做饭。有时候姆明妈妈不让他们做饭,姆明爸爸还会说:“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做饭”。他们家关系可好了。而且姆明爸爸和姆明妈妈都是探险家。孩子这么一说,你就知道他明白这些概念,他是有理解的。

电视剧《姆明山谷》剧照。
我也会从小教育他要承担家务。他6岁就已经会自己煮饭,7岁学会洗碗。上小学之后,家里要搞卫生,我就教他拖地和扫地,我们就这样分工。
不过有些话题,我不让他和其他小朋友聊。他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和女孩聊天,聊到了男孩女孩身体不一样的地方,还说了具体部位的“学名”。这本来是纯粹的知识讨论,但到那个女孩那里被放大了。她回家告诉了家长,她的家长就更放大了,觉得孩子这么小,怎么可以讨论这个。于是他们通过老师来告诉我,说小孩在学校讨论这种东西非常不合适。
我并不觉得孩子是错的,但我还是给他设立了界限,在公共场合不要公开讨论这种事。其实如果在幼儿园和小学会有性教育的话,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小学一、二年级时,我的儿子一直被霸凌。他不是那种典型的阳刚男孩的性格,他挺温柔的,也没什么攻击性。霸凌他的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
我因为这事很焦虑,给他报了个拳击班,想让他有点攻击性,至少被攻击的时候会还手。
我一厢情愿地觉得这个方法也许可行,但后来发现完全不可行。因为他本身不喜欢暴力,他也跟我讲过这一点。他个子不高,在拳击班,总要面对比他高的小孩,经常被人家暴击。他觉得很委屈,在班里被霸凌,还要在这儿被暴击。我说,妈妈希望你还手,像教练那样还手,或者防卫。
但后来我意识到,跟对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要求小孩一定要把拳头伸出来,对他是很大的压力。上了一段时间课,他有一次哭了,说妈妈我再也不想上这个课了,我不喜欢暴力。哪怕别人打我,我也不想这样去打别人。
那我就和他讲,让他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应对。比如首先要制止那个小孩,哪怕不还手,至少表明你的态度——你可以大声和他说。如果他还是不停止,那就去找老师。
小学二年级下学期,他的女同桌经常霸凌他——用铅笔戳他屁股,天天骂他是猪,说他很蠢。他也这样去做了,但问题还是没有被解决。于是我私下找到了对方家长。对方家长说,你们家是个男孩还能被打,你自己不应该反思吗?大概的意思就是这样。这让我很难受。回到家里,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还手,他说我不想打女孩。
这件事对我冲击很大,我觉得我把孩子教育得这么好,结果我儿子不打你女儿,还要被歧视。
后来我就跟老师沟通,换了同桌。又过了一个学期,我把孩子转到了国际学校。国际学校很重视霸凌的问题,老师会很严肃地处理这些事。我儿子在那里,也遇到过“胖虎”一样霸凌别人的小孩。他拉着那些同样被欺负的小孩组成了“反霸凌小组”,去反抗那个孩子。如果那个小孩去欺负任何一个小孩,他们一群人就会把前者围起来,说你还敢不敢打!
就这样,那个小孩再也不欺负人了。
以上是学校老师告诉我的。我听了挺惊喜的,觉得孩子终于学会了如何应对。我问他,为什么在原来的学校不可以,到国际学校就可以了。他说在以前的学校没人支持他,去告状去反抗,只会遭到更多暴力。但在国际学校,他感受到了环境的支持。
过了一年,他又回到公立学校,但再也没遇到过被霸凌的情况。我问他有没有再被欺负,他说现在有人骂我一句或者欺负我,我一下就会打回去骂回去。
相对于单一地教他跟性别有关的知识,我更愿意去做的,是让他认识社会层面的公正是什么,多元是什么。我想让他理解所谓的权利不平等是怎么在社会中运作的,他需要的是一个整体的世界观。我希望孩子看到的不是某一种正确,而是一整个世界的拼图。
比如有一次,我们看到一个外卖员出了车祸,开车的司机一直在骂那个外卖员,说他为什么要骑得那么快。孩子当时有点儿受到惊吓,他也问我,为什么外卖员要骑那么快?我就会跟他讲,外卖行业的逻辑是什么,超时会怎么样,把这些逻辑全部告诉他。对我来说,我只是把事情的逻辑告诉他,最终你要怎么去理解,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虽然我会这样教育我的孩子,但总体来讲,我还是比较悲观。因为我觉得我在用一个家庭的最小单位去对抗整个社会。我能感受到这个社会的“厌童”,它不是情绪性的——比如在高铁、飞机上一些人对小孩的厌恶。
我的孩子是典型的中国小孩,以上公立学校为主。教育的内卷,很早就剥夺了小孩的自由和快乐。他周末找不到小朋友玩,因为很多小孩都在上培训班,每天赶场上,从一年级就开始了。家长们都在相互较劲。为什么有这么多青少年抑郁,想逃离学校?我觉得都是这些问题导致的。在这种环境下,我对孩子的期待已经很低了,他只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普通人,就够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在家庭这个最小单位里,还能拥有自由和快乐。
作为女性,养育男孩有一种天然的遗憾
张畅/90后/写作者
我看了那个视频。从妈妈的角度,我没觉得孩子有多大过错。对方用这种偏激的手段应对,从侧面体现了“厌童”现象的普遍存在。我还看过一个新闻,一名1岁多的女童因持续哭闹,两名乘客在征得孩子家人同意后,将其带进机舱卫生间“教育”,并拍摄视频上传网络,称此举是为了“立规矩”。当时网上相当一部分声音认为,两名乘客做得对,“家里不教社会教”。我觉得,这是社会普遍对儿童的权利和他们自身的特性缺乏了解。
而这很大程度上和社会大环境有关,比如年轻人普遍生存压力大,容错空间小;少子化和生育率下跌等等。我们父母那一辈,婚育是普遍现象。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有孩子的人,大多能互相体谅,在对待其他父母和孩子时能够怀抱同理心。但现在,这种普遍的体谅明显变得非常稀薄,理解也变得很稀缺。
2022年,我的孩子出生。对于男孩,社会的刻板印象是比较深的,比如倾向于认为男孩应该拥有一些特质,包括勇敢、坚强、能够承担责任、有自己的主见等等。我不想按照这些刻板印象来培养孩子,但又不知道该怎样做。
身为女性,也许养育男孩有一种天然的遗憾。从性别经验上,我没办法跟他共享女性内心和生理上的经验。哪怕他再理解,再成熟,也没办法经历这些女性经历过的关键性阶段。这种经验上的鸿沟,是一个永恒的难题。但是我还是希望从我的层面能做到:让他知道,母亲不是无所不能的,她有血有肉,她也会痛苦,也会累;她是个普通人,不必时时刻刻操办家里的所有事务。
我家孩子发育有一些迟缓,3岁时才迎来语言爆发期,对人的共情能力也相对较弱。不过一些教育我还是有做,比如性别教育。但有些事我其实也没想清楚——比如孩子4岁时,我带他去餐厅吃饭,过来一名女服务员,他触碰了一下对方的手,动作很轻,并没有性意味。我当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他别这样,但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有点过。这个度比较难把握。
还有就是在高铁上,我遇到过几次,周围人对于没法长时间坐在椅子上、来回跑动的小孩表现得非常反感,甚至会当面呵斥。我家小孩在3岁之前,在公共场合的确很难做到事事可控。我就会用尽办法,让他不要打扰到别人。所以每一次出行对我来说都是折磨。我觉得这个部分需要社会层面的包容。
我的小孩两三岁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规则意识很差,对于别人的指令、规则几乎不能理解。比如不让他做的事情,他偏要去做,包括一些有安全隐患的事。他刚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参加集体活动,他经常会落单。
对于我来说,最难的事情就是在自由和规则、爱和管教之间找到一个平衡。我总是想让自己做对,但对是什么,最优解在哪里,很多时候并不明确。或许寻找最优解本身,就是对自我的围剿,也许永远不可能找到。你就是要接受自己的能力和对孩子的教育都是有限的。
去年我出版了一本书叫《世间的火:初为人母的故事》。书的结尾我这样写道:“我的孩子教给我的,是不被外界规训的自我步调,是心平气和的等待,是一种和自由、诚实有关的东西……我真正想要触及的命题是人的有限性:我们一直身处诸多可能性之中,面临无数条难以预见结果的路径。人是这样有限,又是这样孤独,很多时候甚至不能够完全决定自己的去路。我很庆幸能有这个机会和你讲述我的有限、我的无知无措。毕竟,这并不仅是个人选择的问题。”
刚成为母亲的时候,我对自己有非常严格的自我规训,想让自己更“强大”,觉得所有问题都必须搞定。比如买纸尿裤,买辅食碗,都恨不得做很多功课。但实际上,随着时间推进,你会发现,很多事情都不是个人可以控制的——孩子怎么发展,怎么去理解这个世界、认知这个世界,你可以影响他,但你的影响依然是有限的。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个独立的人,你只能陪伴他成长,适时地给他引导。

张畅和她的儿子。
我也是通过一些事才慢慢认识到这一点,慢慢放下对完美的执念的。比如睡觉。当父母是这样的:只有孩子睡了,你才有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所以你当然很希望他睡着。可我偏偏遇到了一个睡眠非常少的小孩,他一天睡7个小时就可以,而我一直都睡不够。这影响到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精力不济,脾气变差,注意力也衰退得厉害。
作为男孩的妈妈,我时常感到无助——因为无力招架而产生一种无措感。我的孩子在3岁之前喜欢通过肢体冲撞来表达情绪;遇见打破他的秩序感的事情,哪怕在我们看来很小,他也会哭很久,没法平复。同时因为他的认知和语言水平还在发展中,怎样用他听得懂的方式去讲理,是我遇到的特别大的问题。
而我恰巧又不是那种很严厉的妈妈,对于怎么做才能压得住他,我经常有心无力。而在这种状况下,如果家里其他成员有意无意地表达出一些误解,比如,觉得是因为妈妈的溺爱、纵容造成了这种现状,就会更加令人崩溃。你明显感觉到,面对孩子出现的各种状况,人们普遍默认妈妈就是主要责任人。
不得不说,在现在的社会环境下,养育的主要责任依然更多落在女性身上。一方面是生理层面的原因导致的,比如孩子小时候男性确实无法替代哺乳;但更深层的根源还是传统观念的惯性:默认男性挣钱养家就算尽责,而女性则要兼顾家庭和工作。社会分配制度也存在这个问题,例如职场里的“母职惩罚”,生育和产假带来的“隐形天花板”,让很多女性在激烈的职场竞争中很难拥有同等的机会,晋升成本也更高昂。
有一次,我和同样做了妈妈的朋友聊天,我们都有类似的感受:在育儿这件事上,似乎男性总有人给他们托底,他们可以求助自己的母亲,或者妻子;而女性却常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孤独感,找不到其他人托底,所以这个事必须自己做成,必须守住这个底。
(唐悦、沈宁为化名)
文丨李一鸣
编辑丨雪梨王
运营 / 黄凰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