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读的《抓特务》,与“说不出漂亮话”的冯小刚

被误读的《抓特务》,与“说不出漂亮话”的冯小刚

文丨高敏 编辑丨雪梨王

从端午假期到中秋前夕,导演冯小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大起大落。

他的新片《抓特务》在端午档遭遇了一场几乎无解的风暴。6月17日,北京首映礼上,歌手韩红喊话观众支持票房的那句“走个面儿”,被剪成15秒短视频扩散,引发“对观众情感绑架”的争议。冯小刚9年前在上海电影节一段关于“垃圾观众”的旧话也被翻出,将他再一次推向舆论的靶心。

最终,这部院线新片以1.19亿票房惨淡收官。

然而,到了8月底影片全网上线流媒体,舆论场却在几天内迅速变脸。评论区,“欠冯导一张电影票”的留言开始刷屏。豆瓣开分7.5,此后稳在了7.4分。在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艺恩联合发布的暑期档观众满意度调查中,67.7%的观众认为该片“有启发和思考”——这一数据位居同档期第一。

这种上映即争议,再到口碑逆转的循环,冯小刚并不陌生。从《集结号》《一九四二》,到《芳华》,他的现实主义作品似乎总要经历这一遭。在此前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曾是中国商业电影市场上最具号召力的导演。但他很久不拍商业片了,这些年甚至总在逆流而行。七八年前,他曾说过,“大家都特艺术的时候,我就拍商业片,贺岁片一大溜。大家都开始商业片了,我就开始拍文艺片。大家都快的时候,我就慢。”

这一次,从舆论围剿到口碑逆转,冯小刚等了70天。

但他说他对这部新片始终是有信心的,只因为这是“值得做的事儿”,“想趁着有这样的能量,有这样的血性,把内心想表达的东西讲出来。”

《抓特务》改编自张策的小说《无悔追踪》。1949年开国大典当天,派出所所长肖大力(雷佳音饰)在人群里盯上了小学教员冯静波(胡歌饰),认定他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一个追查,一个潜伏,两人从壮年耗到白头,命运也随着几十年时代的浪潮沉浮。这是冯小刚等了30年终于拍成的一个故事。

9月初,我们在冯小刚的工作室进行了两次采访。冯小刚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受访者,他话语缓慢,时常会停下来,有时停许久——你分不清那是讲完了,还是他在思考。但他重新开口时,接的往往还是前面那一问。

他直面风波和争议,坦言“韩红不说那话,照样还是会有这样的结果”——话里没有指名道姓的委屈,也不想将责任推卸给别人。他对票房失利“感到痛心”,也提到了被迫删减的片段和对演员的惋惜。他说作为“50后”这一代还在拍电影的导演,“一个巴掌就可以数过来了”,他想给中国电影留下点东西。

可当问题转向他自己时,他几次把话收了回去:“很多时候说了也是白搭”,“我突然觉得没什么非要说的”。他燃起一支烟,吸了几口,等到重新开口时,讲的还是电影。

第一次采访结束后的凌晨,冯小刚发来三段长消息。“在镜头面前说这些话会有点臊,只好写下来。”他说。那是他对白天没聊透的几个问题的再次折返与思考——关于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去拍一部吃力不讨好的作品,关于记录那段岁月的执念,以及心里始终没放下的那点使命感——这三段话,他从凌晨3点多,发到5点。

这种事在当下的娱乐圈并不常见。一个刚从舆论旋涡中脱身,又恰逢片子正在打翻身仗的人,面对媒体,通常会更加圆融、克制,尽量收紧每一句话的分寸。

采访中,冯小刚也说自己“吃亏就吃亏在爱说实话”。他是那种被“妖魔化”了许多年之后,依然说不出漂亮话,但无论如何也要把想表达的故事讲出来的人。这或许是一位68岁的导演还能继续拍下去的原因。

以下是冷杉RECORD与冯小刚的对话。

被误读的电影

冷杉RECORD:过去两个多月,《抓特务》的境遇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院线上映时大家忙着挑刺儿,充斥着各种杂音;等到了线上,大家安静看完了,又全在说懂了你的诚意。你怎么看待前后这两种舆论?

冯小刚:首先我自己对这个影片还是很有信心的。我觉得这是值得做的事儿,我们的诚意最终也会被看见。其实拍这样一部电影,就是希望有更多人通过观看它,能够回望一下我们从哪儿走过来的。

显而易见,《抓特务》不是一部娱乐性特别强的电影,它是更有认识价值的影片。上映的时候,是有一些原因打扰了这部电影。但我觉得韩红不说那话,照样还是会有这样的结果。

等到喧嚣过后,电影在网络平台放映的时候,之前没看的观众会好奇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很多年轻人说本来想倍速看,后来安静地看完了,认识到这个电影的价值。

还有一个原因,与这部电影传达的感情血肉相连的那批观众,他们确实已经老去,也更方便在家里观看。看到这个电影,我相信他们内心会特别不平静,跟着哭跟着笑。

其实在影院上映的时候,看过电影的绝大部分观众也觉得是好的,否则不会豆瓣开分的时候就有7.5。没有看的人在骂这电影,那是另外一件事儿了。今天为什么口碑发酵了,是因为看的人多了,于是大家开始说这是一部被误读的电影。

《抓特务》海报

《抓特务》海报

冷杉RECORD:我记得当时网络上还有人翻出你过去有关“垃圾电影多,是因为有垃圾观众”言论的截图,也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和风波。

冯小刚:这也是煽动观众的一个做法。那是我在一个电影节论坛上的发言,被断章取义了,然后使很多人变得异常愤怒。今天在这儿我仍然想说,换一个说法,优质电影需要优质的观众,按这个逻辑来说,垃圾电影票房很高,是为什么?我这么说,能不能更准确地表达我的意思?

冷杉RECORD:这部电影最终票房是1.19亿,网传其投资了近3亿。这么算下来,亏损不少。我看到有媒体评价,说这是被舆论裹挟的后果。你认同吗?你觉得票房失利的原因是什么?

冯小刚:创作者谁不希望票房好?票房不好,是事实,我也很痛心。我觉得很对不起投资方,现在这样有担当的投资方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投资方,其实是跟导演说废话少说,你就跟我说什么赚钱。

亏损是肯定的,因为它受到了一种网暴式、非理性的干扰。我也不知道网传的3亿从哪来的,实际上阿里是拿出了2亿的预算来拍,而我们给他们的结算是1.65亿,节省了3000多万。但即便是这样,从现在的票房来说,它也是亏损的。

不管作为导演,还是作为投资方,当然是不希望看到(亏损)的,但它就是发生了。现在有更多人通过网络看到了这部电影,那它也完成了自己一个使命。我觉得《抓特务》是有使命感的,几十年了,没有导演去触碰这样的题材。

随着年龄渐渐老去,我的时间是不多的,要拍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能对得起这个时间?也许今天这部电影亏损了,但我认为从长远看,它一定非常有价值。比如我拍《一九四二》,当时赚钱的电影不少,但很多都被人忘了,《一九四二》却能被长久记着。

这样的电影,需要时间来体现它的价值。

冷杉RECORD:有人说《抓特务》某种程度上也是被片名耽误了。这三个字给人的感觉是谍战、悬疑,重点在“抓”,但影片却讲的是人物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你定这个片名时有什么考量?

冯小刚:说我们的片名错误地引导了观众,其实不是特别成立。“抓特务”,“抓”是动词,“特务”是名词,这是动宾结构,很有意思。比如《活着》《鬼子来了》,简单直接。

我没有蒙你,只要看了片子,就会发现我们拍的就是一抓特务的事儿。只是大家习惯了一些套餐,现在叫预制菜——觉得只要是跟特务有关系的电影,好像就要有枪战,要爆破,要追车!谁规定只能这么拍?我们的片名就是实实在在、简单朴素的一个名字。我不是特别喜欢形容词,形容词有时候会陷入某种套路,限制人的想象。

另外,“抓特务”也是我们小时候玩儿的游戏。现在的孩子们使游戏机打游戏,我们小的时候没有这些,我们就玩“抓特务”,孩子们分成两拨儿,一拨儿好人,一拨儿坏人,坏人藏好人找。你也可以叫它“躲猫猫儿”。它是一个年代的记忆。所以“抓特务”这仨字儿里还有很多幽默感。

导演冯小刚

导演冯小刚

我觉得贾樟柯的电影就特别幽默。他一直拍中国人的故事,拍我们的基本盘,他的故事里有苦难,但也处处渗透着中国人式的幽默。幽默是从我们的生活里生长出来的,不是坐在屋里头编出来的。喜剧有好几种,一种叫闹剧,撒狗血式的,咯吱人笑,你不笑我就把自己脸摔地下;还有一种喜剧,它是让你会心一笑,让你看完了电影回家吃着饭一下喷了。

《抓特务》是很严肃的题材,但还是有生活的幽默在里边。它的幽默感背后,“抓特务”这个故事是个引子,通过这个故事和两个人物的命运,展现的是改革开放前30年,一直到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人生活的激荡和大时代的变化。

有些故事和题材,总得有人去记录

冷杉RECORD:为什么一定要拍《抓特务》这样一部现在看起来吃力不讨好的影片,背后有什么创作执念?

冯小刚:我们经历过改革开放前30年的这批导演,今天绝大部分已经不拍电影了。还在拍电影的,其实一个巴掌就可以数过来。今天电影市场的主力是“80后”,甚至“90后”导演。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这一批导演,今后能给观众、给中国电影留下什么样的作品?

不能只是《甲方乙方》《不见不散》《没完没了》,这些当然观众也很喜欢,娱乐性特别强。但我觉得一个电影作品,其实应该记录生活、记录时代,拍我们民族自己的电影。

今天的孩子们生活在一个高度电气化、智能化的时代,一个60寸的彩电可能就1000多块钱,大家身上都已经不用带现金了。这番繁荣的、发达的、现代的景象,这么一个国家的面目,是怎么发展到今天的?近20年,没有人触碰这样的故事和题材,但我觉得总要有一些人要记录它,用电影来记录那些生活、那些中国人的经历。

我不是唱高调,是发自内心觉得我们有这样的责任,总要有一点儿担当。有时候网上说冯小刚钻钱眼儿里头去了,我是拍了不少商业片,也拿了很多年票房冠军,但随着年龄增长,我觉得要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或者说我曾经证明了自己在票房上的成功,但是我不愿意把自己绑在这件事儿上,我想趁还有这样的能量、这样的血性,把内心想表达的东西讲出来。

在冯小刚看来,《抓特务》是有认识价值的影片

在冯小刚看来,《抓特务》是有认识价值的影片

电影遇冷,观众没有走进电影院看,有人觉得这事儿跟我没关系,连我女儿都不知道那段历史。我们电影里拍的很多事儿,我一边看一边给她讲,她恍然大悟。越是今天的年轻人不愿意看这样的电影,就越证明了拍这个电影的意义。因为越不拍它就越被遗忘。我们经历了这些,我们要记住、要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冷杉RECORD:从幕后纪录片中,我们看到了许多影片的隐藏叙事和碎片。你其实很早就买了《无悔追踪》的电影改编权,直到今年作品才和观众见面。这中间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冯小刚:其实是王朔在上世纪90年代买了版权,我陪他找史健全写了电视剧剧本。当时是我要拍,后来我没拍成,王朔将版权转卖给了北京电视艺术中心,他们请尹力拍了。

我真正计划要做这部电影,是2010年左右,但一直没成行。中间我找小说作者张策续了三次版权,最后一次他说就永久卖给我了,因为我诚意足够,什么时候能拍了,就拿去拍。

影片上映前,经过了反复斟酌和一遍又一遍修改。前前后后我修改了30版,从导演角度来看,每一次修改都是挖你的心头肉。当时摆在我面前就两条路,要么片子毙掉上不了,要么很多戏份得删掉,比如演员啜妮(片中饰刘亚琴)的戏份就很可惜,她的很多好戏最后都不得不删掉。最有冲击力的戏拿掉了。

演员啜妮在片中饰刘亚琴

演员啜妮在片中饰刘亚琴

影片第一剪出来是4个多小时,其实压到3小时的时候,我觉得是最饱满的。现在上映版是2小时21分钟。我还有一个导演版是2小时45分钟,自己留着看。我也有过矛盾,与其说支离破碎地和观众见面,要不然就不上了?但我没这样的权利,再说也对不起投资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观众们仍然能在豆瓣给片子打出7.5分,我已经知足。作为一个创作者,我挺幸福了,一路上我想拍的东西,想表达的东西,尽管都会打一些折扣,但最终都能与观众见面。我其实挺幸运的,大家都希望电影是繁荣的、多样的。

其实我们决定要拍这样一部电影的时候,已经做了充分的精神准备,它一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我觉得有挑战,有价值。我原来一直拍商业片,我也知道连续拿高票房是什么感觉,但是我后来不嗨这件事儿了。票房好当然好,但这不是我最嗨的,最嗨的是你拍了一个东西,这东西是不是能立得住。立得住,指这东西能不能经受时间的检验。

冷杉RECORD:你刚刚提到了演员啜妮,可以谈谈《抓特务》中合作的其他演员吗?

冯小刚:我非常享受和胡歌、雷佳音、张瑶、啜妮,还有姜武、刘佩琦这些演员的合作,包括我们的一批年轻演员,比如小抗美的饰演者杨舒伊。他们让大家看到了新人的潜质。

导演经常很头疼的是,明星大腕来了改剧本,因为剧本都是通盘考虑的,但是胡歌和雷佳音两位演员没这问题,他们都是跟你讨论“您看我这么体现怎么样”。他们出了很多好主意,两个人的反差感也特别好。我们每天一起拍戏其乐融融,突然有一天说杀青了,大家都不想散,觉得没拍够。

冯小刚欣赏胡歌和雷佳音的反差感

冯小刚欣赏胡歌和雷佳音的反差感

刘佩琦(电视剧版《无悔追踪》主角肖大力的扮演者)让我特别感动。我们俩在长春电影节碰到,他说,“小刚你要弄这个?”我说,“30年前你们拍的《无悔追踪》,现在我要拍成电影。”他就说一定要来给我帮忙,演什么都行。我觉得这是一挺重要的事儿,是一个传承。最后你就看到,片子开篇第一个镜头,就是刘佩琦演的王六斤和雷佳音演的肖大力并排走出来。我很感慨,这是一种传帮带,是过去挑大梁的主角儿,给今天的年轻演员扶梯子。

当时佩琦说把王志文(电视剧版《无悔追踪》主角冯静波的扮演者)也叫过来一块儿演,我也想过,里面校长的角色志文演会特合适,但我考虑再三,没好意思张嘴,因为我特别怕为难人。后来电影上映,志文也去影院看了,还在朋友圈发说自己喜欢。

冷杉RECORD:这些年你的创作重心发生了明显变化,从贺岁片、商业片到深耕时代悲剧、人性写实。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是年龄、阅历带来的心态上的改变,还是对于当下影视行业创作现状的主动回应?

冯小刚:这个转变还是跟个人趣味有关。如果现在一边儿有人说我给你20亿,你拍一部重工业电影;另一边儿说我给你5000万,你拍一部现实主义、扎实的剧本,我百分百选后者。我觉得最有意思的还是要拍人,拍跟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事。

有些人说,现在年轻观众跟我们片中的时代隔着,这话也不成立。清朝跟你隔得远不远?《奥德赛》跟你隔得远不远?我觉得年轻人和中老年人,都分愿意走心的和不愿意走心的。《抓特务》在线上播出后,有大批的年轻人也看了,也都留言说喜欢看这部电影。

冷杉RECORD:从这部电影经历的大起大落看,网络时代,舆论似乎很容易放大争议、标签化创作者。作为经常身处舆论中心的导演,你觉得舆论会对艺术创作带来某种绑架与误读吗?这种情况如何应对?

冯小刚:好多人造了很多谣,他们是不是特恨我?我在想咱俩都不认识,你哪儿来的恨?我到了这个年纪,怎么被误解也无所谓了。我要是30多岁,可能还得举手投降,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

反正导演们都得认识到基本盘是一个什么情况。现在的观众和以前不一样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观众们挺愿意看复杂的东西,挺愿意透过表面,看事件背后的那一层。今天的观众这方面能力好像缺失了,看事情特简单,容易非黑即白,二元对立。

其实现在说我什么,我都没太大顾虑。我已经被妖魔化成这样了,很多时候多说也白搭。比如之前有人说我赈灾就捐一分钱,说这人太坏了,赚那么多钱就捐一分。你觉得可能吗?

我突然觉得我没什么非要说的。导演把一个电影拍出来,观众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导演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说,其实是没意思的。这部电影我只有一点需要补充,就是它有很多删减,其他我想说的,都在电影里了。

AI写不了我想写的东西

冷杉RECORD:外界有“冯小刚时代落幕了”的说法,你在意这些评价吗?同时,大家也在对名导祛魅,以最近几年市场上颇受关注的《好东西》《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影片为例,现在的观众似乎更看重作品本身以及对时代情绪的回应,你怎么看?

冯小刚:我不关心这个事儿,但是我很在意自己做的每一个作品,我自己会给它一个什么评价,这是最重要的。你怎么能左右别人怎么看,你只能知道自己的内心。瞄着赚钱去的片子我也拍过,我近年来的这些电影是实实在在怀着诚意去做的,我觉得挺好。

我很庆幸我的作品履历上多了《抓特务》这么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我的作品分两个系列——喜剧有《甲方乙方》《不见不散》《没完没了》《大腕》《天下无贼》《非诚勿扰》;还有现实主义题材的《一声叹息》《手机》《集结号》《唐山大地震》《我不是潘金莲》《一九四二》《芳华》《向阳·花》《抓特务》。能够有机会被允许拍这样的题材,又获得了拍摄资金,将作品呈现给了观众,又有幸在线上播出后,被更多观众看到,并且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我挺知足的。

电影《抓特务》剧照

电影《抓特务》剧照

冷杉RECORD:很多创作者会向市场妥协,迎合大众审美调整叙事风格,但你似乎还保留着自己的创作棱角,在商业利益、大众口碑、艺术初心三者之间,你给自己的排序是什么?

冯小刚:我觉得我得先把自己迎合好了,如果你对自己都不好,奢谈对别人好,这也是骗人的。每个人都走了一条自己选择的路。我选择了走在这条路上——要坚持拍我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至于商业、口碑和初心,我觉得没法把它们割裂开来。我只顾着自我表达,那谁出钱?人家出了钱你老让人家赔,这也不是事儿,所以得尽可能让更多人去观看作品。现在很多年轻导演做得也挺好,你比如申奥的《南京照相馆》,还有文牧野的《欢迎来龙餐馆》,拍得很好,跟市场结合得好,也有表达。

冷杉RECORD:当下观众更偏爱短平快、强剧情、高爽感的影视作品,你会看短剧吗?你怎么看待今天的媒介形态变化对电影的影响?

冯小刚:(短剧)一眼都不看。

我现在去电影院看得也少,有一个原因:我抽烟。在电影院不能抽烟,让一个抽烟的人两个小时不抽烟,这电影得多吸引人才能行?

现在很多人家里都有大屏幕的电视,我听说不到1000块就能买一个60寸的电视,加上音响效果,在家里观影完全没问题。时间你还可以自由掌握,能暂停,能发弹幕,再泡杯茶或者倒杯酒,这就是电影院了。

早年电影院还承接着社交功能。大家去看电影,是因为很多人谈恋爱没地方去,俩人出去,要么去公园,要么去看电影。现在电影院随着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越来越式微。

冷杉RECORD:作为一个电影导演,你会因此感到落寞吗?

冯小刚:马斯克不是说吗,再过几年,人工智能和人的关系,就像现在人和大猩猩的关系。他说这就是未来人跟AI的差距,你完全不能,也跟不上它。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但我还挺想看到这一步的,因为好奇。

导演冯小刚在片场

导演冯小刚在片场

你怎么着都是活一辈子,我这一辈子已经挺幸运了。我出生在1958年,当时大炼钢铁,父母给我取名叫冯小钢,“钢铁”的“钢”,后来才改成了“刚”。之后几十年,我经历了起起伏伏,一直到改革开放,再到今天AI出现。如果我还能经历有一天AI主宰了人类,我这100年就活得太值了。

冷杉RECORD:你平时用AI吗?你怎么看AI给电影带来的影响?

冯小刚:我用豆包。比如我昨天回北京,开车路过高速公路两边的山体,我就问它这属于什么山脉,它一瞬间就给了我答案,特有意思。

我也问过行业里的人有关AI的问题,很多做特效的公司在往AI方向转,但他们说现在AI还达不到电影要求的效果。就我个人来说,我不会用AI给我写东西,我想写的东西它也写不了。

冷杉RECORD:你最近有在写什么新的东西吗?

冯小刚:(《抓特务》)这片子从拍摄,到之后长达一年的送审修改,直到最近上映,我终于忙完了。在我觉得无聊的时候,或者掼蛋凑不齐人的时候,我就开始敲键盘,写一些东西。在我记忆中浩瀚的名单里,总是有几个人会突然蹦出来,我就写这些人。

我会回想起来和这人第一次打交道,这人若干年后过得怎么样。在改革开放的大时代里,人的落差和改变会特别大,有时候写着张三,带出了李四,最后写到王五去了。而这一切又构成了我经历过的这些年,特别有意思。

写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不去想写完能不能成一部剧本。或许这些文字永远没有机会被世人看见,但我也要写,就是一个记录。我发现,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不能有太多躲闪。你一旦想,这东西有一天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你就没法写了。我就是单纯觉得写着好玩。写一会儿天黑了,时间就这么从指缝中溜走了。

运营 / 黄凰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