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伊朗人只想看“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

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伊朗人只想看“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9月20日 德黑兰日志:大家等着看最后结果 不再问涨价缘由

伊朗学费涨至3倍需年缴

今天上午匆匆忙忙地完成报道,中午去好朋友Z家吃饭。她准备了炸鱼、绿豆凉粉和牛骨汤手工面,还有西兰花和蔬菜。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聊现在的情况。

战争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回国看望年迈的妈妈和姐姐、弟弟一家。大家商量着,等年底春节或者伊朗新年的时候回国看看家人,希望那个时候伊朗和美国的战争已经结束。可是现在一切都处在不确定的状态,人们不敢做太长远的计划,只能无奈地等待。

今天孩子们回家也带来了学校的通知,学费要一次性交一整年,而且现在的学费已经是以前的三倍。

今天的直播连线讨论的是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确认,伊朗已经通过卡塔尔、巴基斯坦向美国转交了七项条件。不过,伊朗方面目前并没有正式、完整地逐条公布这七项条件。在半岛电视台的完整采访中,雷扎伊明确说出的至少包括:全面结束各条战线的战争、停止侵犯伊朗领土、停止干涉伊朗内政及支持伊朗反对派、解冻伊朗被冻结资产、解除美国对伊朗的海上封锁。而且他强调了一个很关键的顺序——美国必须先落实这些条件,然后才能开始谈判。

我在连线中说,我感觉伊朗其实是很想谈判的,可能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停战、停止威胁、解除海上封锁、解冻资金,其他问题似乎仍然存在一定的谈判空间。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卡塔尔和巴基斯坦都还在积极斡旋,但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半岛电视台驻德黑兰记者把现在的状态概括为伊朗同时释放两种信号:一方面准备外交接触,另一方面也在准备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

做完连线,我又赶紧做饭。

晚上闲下来以后,又给伊朗妈妈打了电话。

刚聊几句,她就问孩子们怎么样,学校怎么样。我告诉她,今年学校改规矩了,以前学费可以一个学期一个学期交,现在要求一次把一整年的费用交清。

我说,我猜学校也是怕了,怕战争再打起来,孩子们一走,家长后面的学费就不交了。

伊朗妈妈一听就笑了:“那不就跟我们这里的私立学校一样了吗?学费一次收完,课外活动的钱收了,校车的钱也收了。家长问,万一又出事怎么办?学校就说,出了事以后再跟你们算。”

战争打了这么久,最后会落到很多非常具体的地方,比如一张学费单。

我跟她说,这两天也忙得够呛。前天一大早去参加“为伊朗献身”的大型演习活动,要求我们六点半就到,因为很多路都封了。她说她把我发的视频全看了,还跟爸爸说:“现在这么乱的时候,她还跑去做报道。”

最近对外国记者的检查也明显严了。我说起一个外国记者手机被扣的事情,我们又聊到今天德黑兰一家与法国有关的语言机构被查封。有朋友担心孩子们上学的法国学校会不会也因此关停,我觉得应该不会。

我还说,昨天我们又被叫去了外交部,是一场不让拍摄、也不公开报道的非正式交流。听完之后,我有一种感觉:伊朗这一次的态度很认真。如果美国真的表现出谈判意愿,伊朗也并没有把谈判的大门彻底关死。

我问她:“妈妈,你觉得最后会是战争,还是谈判?”

伊朗妈妈停了一下,说:“睿,我现在既不想战争,也不想谈判了。”

“大家只是看着事情往前走”

伊朗妈妈说,她觉得美国也许既不急着打,也不急着谈,而是在等待。“特朗普要的也不一定是谈判,他要的是对方按照他的条件来。”

她又说起伊朗最近提出的停战条件,说来说去,在她看来,与此前的要求并没有本质区别。“那你告诉我,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变得更强了吗?经济变好了吗?我们手里的牌更多了吗?”

她自己回答:“没有。”

我们又说起现在的经济封锁,伊朗妈妈说,听说土耳其、伊拉克也服软了,在美国的压力下减少了与伊朗的陆路过境贸易和空中航线。现在就看印度了。

她又说起伊朗爸爸的一位好朋友去印度旅游时,看到那边有一辆卖桑葚的货车,一看桑葚上全是苍蝇,吓了一大跳。说着,伊朗爸爸也笑着插话。

这就是伊朗妈妈。她说国际政治的时候,经常从特朗普一下跳到俄罗斯,从俄罗斯跳到欧洲,又从欧洲跳到印度。有些是她看到的新闻,有些是社交媒体上的传闻,还有一些干脆就是她自己的判断。爸爸偶尔在旁边插一句,三个人说着说着就跑题了。

一副一亿土曼的眼镜

聊着聊着,她问起我的眼镜的事情。

昨天我的眼镜坏了,我去了一家很有名的眼科机构问,光是配一副眼镜,对方给出的价格就让我吃了一惊:六千万土曼,甚至还有接近一亿土曼的。

后来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她是中国人,丈夫是伊朗人,做眼镜生意。我去她那里重新问了价格,才发现同样的东西可以便宜很多。

伊朗妈妈听完立刻开始教育我:“睿,现在买任何东西,都要去两三家问价。问题不是你有没有这个钱。你可能有,也付得起,但你为什么要多付?为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有些东西六个月以前才卖一千八百万、两千万,现在突然敢跟你要一亿,哪有这样的?”

她说,现在在德黑兰买东西,如果不知道行情,真的很容易吃亏。同一双运动鞋,这条街卖一千万土曼,换一个街区,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就可能敢卖四千万。

然后她给我总结出一套非常“伊朗妈妈式”的消费哲学:“你记住,去美容院也是一样。你进去以后,人家什么都不给你,老老实实把事情做完,那可能收你的还是个正常价钱。可你一进门,咖啡端上来了,这边伺候你,那边哄着你,装修得漂漂亮亮——你就准备好吧,人家要扒你的皮了。”

我笑得不行。

她又补了一句:“妈妈早就跟你说过,把自己的帽子戴紧了,别让风给刮跑了。”

给孩子买足球鞋

正好小儿子最近需要一双足球鞋,我问她去哪里买比较合适。

她马上说:“莫尼里耶。”

她告诉我,莫尼里耶一带是德黑兰传统的体育用品集中地,一整条街都是运动鞋和各种体育用品。“别跑到约旦大街、安德尔兹古这些地方买。同样的东西,你可能要多花几倍的钱。”

然后她开始认真教育我,给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买足球鞋,最重要的是什么:“睿,你是给孩子买,不是给一个二十岁的男人买。孩子的脚还要长。你要买的是一双舒服、踢球的时候不会伤脚的鞋,不是最贵的鞋。说不定六个月以后,他就穿不下了,别花那个冤枉钱。”

她建议我带孩子一起去,让他自己试、自己选,“顺便也看看德黑兰另外一块地方。”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我在德黑兰生活这么多年,还有很多地方,是伊朗妈妈一点一点告诉我的。

“现在大家不问为什么这么贵了”

聊到这里,我突然说了一件这两周让我觉得奇怪的事情。

“妈妈,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好像比以前开心了一点?”

伊朗妈妈问:“为什么?”

我说,战争最紧张的那几个月,很少听见婚礼,也很少有人大张旗鼓办生日。但最近两个星期,我家对面的周四、周五,常常能听见音乐。有时候是生日,有时候是聚会,有时候也不知道在庆祝什么。

伊朗妈妈笑了,说:“不奇怪,好像大家觉得这些日子快到头了。”

她说,她这几天出门的时候,也发现街上的人有些不一样。回家以后打开推特,又看到有人写出了和她差不多的感受。“我觉得,好像有一种集体的希望正在形成。”

但这种“希望”并不是因为生活突然变好了。恰恰相反,经济压力仍然非常大。

她给我讲了一个很小的场景。她在超市里看到一个女人拿了四种酱,到了结账的时候,看到新的价格,什么也没抱怨,只是拿起其中两瓶,重新放回货架。

“以前人家会问,怎么又涨这么多?现在不问了。买不起,就放回去。这个月先这么过,下个月再说。”

她说得很平静。我突然觉得,这可能比任何通胀数字都更能说明现在的生活。

等着看最后一个镜头

伊朗妈妈为了给我解释这种情绪,又拿我母亲举了个例子。

她说:“你想想妈妈刚发现生病的时候。最开始你们不知道是什么,这个医生、那个医生,这个检查、那个检查,那时候是不是最害怕?”

我说,是。

“后来你们知道是什么病了,也知道该怎么治了,反而能比较理性地面对了,对不对?”

她说,她觉得现在很多伊朗人也是这样。过去大家怕战争,怕死人,怕房子被炸,怕美元继续涨,怕东西越来越贵。可是这些曾经害怕的事情,很多都已经经历过了,“所以现在大家反而不那么怕了。”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现在,人们只是坐下来,等着看这部电影最后一个镜头会是什么。”

我问她:“所以你觉得,大家已经不在乎是战争还是谈判了吗?”

“不是不在乎,是觉得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现在就看看最后会怎么样。”

她还是相信,这种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物价、经济、战争带来的不确定性,都已经到了普通人很难长期承受的程度。但她最后还是说:“我希望会好起来。这里的人值得过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电话快挂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变回了平时那个伊朗妈妈:“亲爱的,亲亲你。替我亲亲那两个漂亮的小男孩,也替我向郑凯问好。”

“好的,妈妈。再见。”

“再见。”

挂掉电话以后,我一直想着她说的那句话。也许现在很多伊朗人的平静,并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结局,而恰恰是因为经历了太长时间的不确定以后,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为每一个新的消息惊慌。

婚礼又开始办了,生日又开始过了。商店里的东西还是贵,有人默默把两瓶酱放回货架。国际新闻每天依然充满威胁、谈判、条件和猜测,日子却还是要继续。

至于这部电影最后一个镜头是什么,所有人都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