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美伊领导人会面?伊朗人:没用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9月21日 德黑兰日志:没人关心美伊领导人是否会面,只盼战争结束
又得重新拍照片
今天早上我们都还在睡,小儿子跑进来叫我们:“爸爸妈妈快起来,要迟到了!”睁眼一看已经七点二十分,七点半还有连线。我赶紧起来,谢谢我的小闹钟救了我们。一边准备连线,我一边做早饭,让孩子们吃饭、穿衣服去上学。真得感谢儿子,要不是他来叫我们,今天早上的连线肯定要迟到。
早上收拾停当,先去照相馆拿照片,然后到使馆交照片。这家照相馆离我们最近,坐公交车两站就到,看上去挺大,也挺像样。上一次我们去拍换护照的照片,结果洗出来脸上很暗,使馆说不行。这次因为嫌远,还是去了同一家。我特意给摄影师看了中国护照照片的要求和示范,告诉她这次一定要把脸打亮一点,她说知道了。
其实那天拍照就很不顺利。早上十点去,说摄影师没来,让我们一个小时以后再来。第二次过去还是空无一人,等了半天才来了一个女的,还是上次给我们拍照的那个人。付款的时候刷卡又刷不出来,二百多万土曼,我们身上没有带那么多现金,商场网络也不好,只好打电话让穆森帮忙转账,又折腾了半天。
没想到今天拿到照片,脸还是跟上次一样暗,明显就是打光的问题。我跟她说这样使馆还是不会收,她反而有点不耐烦,说别人来拍护照照片都可以,怎么就你们不行,是你们有问题。我也无语了,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宁愿跑远一点去别的照相馆,实在不行自己拍好了拿去洗。
到了使馆,果然还是不行,还得重新拍。在伊朗生活久了,会发现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要重复很多次。孩子出生证上的日期可能写错,也可能少写一个护照号码。我们后来回国给孩子办出生证、报户口,因为号码对不上,甚至不得不去做了亲子鉴定。慢慢也就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得自己检查,别人不靠谱,你只能自己靠谱,错了也没有办法,多跑几趟就是了。似乎大家也习惯了这样的做事方式。
吐槽完这些,从使馆出来,我和穆森去了公园,准备采访一些普通伊朗人。今天的题目还是这几天大家都在关注的事情:佩泽希齐扬要去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特朗普又放话说可能会和佩泽希齐扬见面。经历了近半年的战争以后,伊朗人怎么看?他们还期待谈判吗?
“谈了两次,也打了两次”
其实今天去使馆的路上,我已经先问了司机。没想到他对这个话题几乎没有什么兴趣。他说,现在战争也好,谈判也好,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新鲜的。“谈了又怎么样?谈完不是还要打吗?都谈两次了,也打两次了。”
他说得很平静。特朗普又说了什么,佩泽希齐扬要去纽约了,会不会见面,接下来是谈还是打,他似乎都不太关心了。这种冷淡,后来在公园里我又一次感受到了。过去每当美伊之间传出谈判的消息,人们总会猜,是不是要缓和了?是不是制裁要松了?汇率会不会下来?但现在谈判和战争来回切换了太多次,人们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跟着每一条消息起伏。
司机说,现在人们都在传昨晚以色列的战机又来德黑兰“逛了一圈”,看看有没有防空警报,好像没有警报,又悄无声息地飞走了。我说我在Instagram上也看到有人拍了一段视频,一个不明飞行物闪着灯,看起来像UFO一样,网上大家都在猜是什么,甚至有人留言说是第十二伊玛目迈赫迪显灵。我问他有没有听见飞机的声音,他说自己也没有听到,都是网上看到别人说的。
说着说着,话题又从战争回到了生活。司机的小女儿大学学的是医学工程,现在毕业了还在家里,没有工作。女儿要结婚,他们至少得准备十亿土曼左右的嫁妆,差不多两万美元。他说,这么多钱,我干到死可能都凑不出来。我说,那干脆让女儿继续读研究生吧。他说女儿自己都没有动力了,读了研究生又能怎么样?现在大学教授的工资可能还没有在田里管理灌水渠的工人工资高,年轻人读再多书,最后还是找不到工作。孩子们说现在读书反正也找不到工作,因此更没有动力去学习了。
“佩泽希齐扬不是决策者”
我们在公园采访的第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我问他,如果特朗普真的希望和佩泽希齐扬见面,他怎么看?他说,见了也没有什么用,因为佩泽希齐扬不是最终的决策者。“特朗普真要谈,就应该去找革命卫队的负责人,或者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这样的人。佩泽希齐扬没有这个权力。”
他说得很直接。按照他的说法,现在很多伊朗人都认为总统能够决定的事情有限。不过有意思的是,他虽然对佩泽希齐扬的作用并不看好,却认为伊朗不能在外部威胁下退让。他说,伊朗人内部当然可以争论,可以有不同意见,但外面的人不能用羞辱和威胁的方式逼伊朗人接受什么。“我们内部可能存在分歧,但你不能指望伊朗人在受到羞辱的情况下屈服。”
我问他,那战争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他说:“只有当伊朗得到自己认为应该得到的东西时,战争才会结束。”谈到铀浓缩,他说自己并不认为伊朗一定需要很高水平的浓缩铀,甚至也会问为什么需要超过3%的浓缩度,但他不能接受别的国家告诉伊朗“完全不许浓缩”。在他看来,别人拥有的权利,伊朗也应该拥有。
他说,伊朗过去四十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都过来了,这一次也会过去。听他说这些,我能感觉到一种在伊朗很常见的矛盾:一个人完全可以批评政府,对总统也没有多少信心,但一旦谈到外部压力和国家尊严,又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态度。
还是想谈,但不能逼着谈
后来我们采访了一位戴着头巾的中年女性。她支持通过谈判结束战争,但强调谈判不能是在军事威胁下进行。她说,伊朗主张和平,在她看来伊朗并不好战,如果谈判符合伊朗人民的利益,当然是一件好事,但伊朗不会在压力下屈服。
她对特朗普也没有多少好感,觉得他说了太多威胁性的话。可是说到底,她还是希望能够谈,希望战争能够结束。这也是今天采访里反复出现的一种矛盾:一方面不愿意接受在军事压力下谈判,另一方面又真的希望战争赶紧结束。
一个想卖画的女孩
公园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孩说自己是个画家。她告诉我,现在画画这一行也被一些所谓的“圈子”和“黑手党”把持,像她这样的普通年轻人很难进入正常的市场,只能自己想办法卖画。她拿手机给我看她的作品,最近她还要照顾骨折的妈妈,刚刚才从妈妈那里过来,人看起来很疲惫。
聊了一会儿,她自己问我:“你要不要也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想买?”我说好啊。采访结束以后,我让她留下联系方式,跟她说可以帮她把画发一发,如果真有人喜欢、想买,我可以让他们联系她。
谈到佩泽希齐扬和特朗普,她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她说,这些日子一会儿听特朗普讲话,一会儿听佩泽希齐扬讲话,一会儿又是其他官员出来表态,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在她看来,有太多事情在幕后进行,普通人只是被卷在里面,所以她已经不太在乎这些人每天说什么了。
听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反而一直想着刚才手机里那些画,还有她骨折的妈妈。对于一个每天要想办法挣钱、卖画、照顾妈妈的年轻女孩来说,纽约到底会不会有一场会面,也许真的已经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冰箱坏了怎么办?”
还有一位老先生在公园里锻炼。他说着说着,指了指周围。我们采访的地方在德黑兰北部,算是条件相当不错的区域,路边停着不少好车。他说,你看看这些车,现在稍微碰一下,修一下可能就是三四千万土曼。家里的洗衣机、冰箱坏了怎么办?随便修一修,都是一大笔钱。普通人的生活已经很难了。
他也不认为佩泽希齐扬会真的私下去见特朗普。在他看来,总统本来就不是那个能够独自决定这些事情的人,现在总统做什么都有人骂,政府做什么也有人骂,而真正重要的事情还有另外一套决策机制,不会让总统一个人决定。他甚至说,如果佩泽希齐扬没有得到授权就去见特朗普,“那他回来以后可能连这个总统都当不了了”。
说了这么多悲观的话,最后我问他,那你到底希望这次纽约之行带来什么?老人停了一下,还是说,希望战争能够结束,希望和平和安宁重新回到这个地区。
这也是今天让我印象很深的一点。一个人可以对政治失望,可以不相信那些每天不断变化的表态,可以觉得一次访问什么也改变不了,但当你最后问他希望什么,他还是会说,希望别再打了。

“如果伊朗没有石油,也许倒好了”
后来又来了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他说自己就在附近一家健身房当教练。他也没有多少兴趣讨论特朗普今天又说了什么。“你看看我们伊朗人,现在生活压力这么大,哪还有那么多心思天天看这些新闻?”
四十多年来,一会儿战争,一会儿制裁,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又是谈判,对他们来说,这些词已经听得太多了。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石油真的不值钱,如果伊朗根本没有石油,也许反而好了。”在他看来,只要伊朗还处在这样一个地区,只要这里还有这么多资源和利益纠葛,中东就很难真正安静下来。
战争持续到今天,每个人都开始形成自己的一套解释。出租车司机、画家、退休老人、健身教练,人人都在谈国际关系,人人都在分析美国、中国、俄罗斯、以色列。有时候我觉得,伊朗大概是世界上“政治分析家”密度最高的国家之一。不是因为大家真的喜欢政治,而是政治已经进入了每个人的生活。

战争中的旅游和找工作
晚上回到家,发报道、做连线,关注的仍然是佩泽希齐扬的美国之行,以及那个所有人都无法确认的问题:他到底会不会见特朗普?
忙完以后,我给伊朗妈妈打了个电话。我跟她说起今天在中国使馆看到的一件挺意外的事情,现在居然还有不少伊朗人在申请去中国旅游。我心里觉得奇怪,还在打仗,怎么这么多人去中国旅游?我一开始还想,会不会是一些有条件的家庭担心接下来局势又有变化,想出去住一阵子,后来才知道,还真有不少就是旅游团。
战争是战争,旅游是旅游。生活好像总有自己的逻辑。
“等等看吧”
快挂电话的时候,我们又开始看新闻,好像白宫又有什么“重大消息”要宣布。伊朗妈妈马上问我:“你说,会不会突然宣布已经和伊朗谈好了?”
我说,不知道。特朗普这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出来说一句:“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了。”但现在的消息太多,真假混在一起,已经没有人敢轻易相信。
前一分钟,我们还在说伊朗会不会继续打仗,会不会谈判,国际航班会不会受到影响。下一分钟,伊朗妈妈就在跟我说,她今天出去买了菜,回来都洗好、整理好,一份份装起来了。秋天到了,周四又要开始去健身房,一周去三天,每次回来都很累,所以趁这几天先把家里的事情干完。
后来一个中国朋友又打电话来,我们聊起航班。她看到新闻说23日以后伊朗航班可能会受到美国新措施影响,不能飞到别的国家机场了。她又去问了AI,想确认23日以后中国航班到底会不会停。结果连AI给她的答案也是,目前还不能确定,要看22日、23日实际会发生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太好笑了,连AI都不知道。”
朋友说:“那就看到时候吧。”
今天从早到晚,我问了那么多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佩泽希齐扬会不会见特朗普?接下来究竟是战争还是谈判?23日以后飞机还飞不飞?每一个问题,好像最后都只有同一个答案:等等看吧。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感觉我老了”
晚上睡觉前,小儿子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和对面楼房的灯,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感觉我老了。”
我说,你才多大就老了?他说:“我就感觉岁月流失啊。”我和他爸都笑了,一个十岁的小崽子,居然已经开始感叹岁月流逝、怀念过去。
接着他就开始回忆自己的“悲惨童年”。他说四岁的时候我把他的屁股“打成了三半”,爸爸把他的脑袋“打碎了”,还开车撞过他。我和他爸越是否认,他编得越离谱,后来连下毒、烫伤、十根手指头“破血流”都出来了。
我说,你这要是在美国讲出去,爸爸妈妈是不是都得上法庭了?他说:“没有证据。”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说,你这不是回忆童年,你这是《苦儿流浪记》。
一家人就这么躺在床上胡说八道,他一会儿叫我“暴力狂”,一会儿叫爸爸“撞车王”。可是说着说着,他突然安静下来,说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寒毛都竖起来了。
我今天不小心说起网上有传言说,这几天德黑兰上空又传出了战机的消息,没有警报,很快也就过去了。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却记住了那些关于飞机的消息。他说:“妈妈,我今天有点害怕。”
我说,那你跟我睡吧。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叫爸爸:“爸爸,我害怕,你来陪我呗。”
于是,刚刚还在感叹“岁月流失”、怀念自己童年的十岁小孩,又变回了一个要爸爸陪着刷牙、要妈妈陪着睡觉,还要人给他揉揉手、揉揉脚的小崽子。
孩子们其实已经在慢慢长大了。他们会开玩笑,会跟我们抬杠,也会记住很多我们以为他们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情。但战争里的孩子,大概也会记住一些原本不应该属于童年的声音。
还好,今晚他害怕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在身边。
睡吧,小崽子。你才十岁,离“岁月如诗、怀念过去”还早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