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打到沙特首都，美国袖手旁观，土巴两国会顶上吗？

编者按

包括首都利雅得在内的沙特本土遭到胡塞武装频繁空袭，也门冲突正加速向周边地区外溢。刚刚建立一个多月的“麦加协议”迅速迎来现实考验：巴基斯坦已公开重申保卫沙特的承诺，土耳其也表示愿在协议框架下满足沙特的军事需求，但这些政治承诺将以何种形式落地，目前仍有待观察。

防空、情报和技术支持能否及时到位，三国能否就行动目标和限度形成共识，也门内部政治问题又能否得到处理，都将决定这份协议能走多远。“麦加协议”的具体防卫承诺能否兑现？美国的有限介入留下了什么空间？《凤凰大参考》深度解读。

核心提要

1.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此前签署的“麦加协议”，提出对任何一方的攻击将被视为对所有成员的攻击。但组织建设和新的防务能力需要时间形成，而沙特当前面临的安全压力却要求立即回应。目前尚不足以认定巴基斯坦、土耳其拒绝履约，也不能证明共同军事行动已经全面启动。

2.对沙特而言，最迫切的问题是伙伴能否把政治承诺转化为实际保护。巴基斯坦已公开表示将全力保卫沙特，但具体军事安排仍需落实；土耳其参与共同机制，也需要通过实际合作检验。能否及时商定有限而有效的任务，比承诺本身是否强硬，更能检验“麦加协议”的执行能力。

3.美国的有限介入进一步暴露出沙特安全依赖中的责任不对等。美国仍可以选择自己承担哪些责任，而沙特则需要同时面对现实威胁以及长期能力建设。“麦加协议”因此不仅是增加伙伴数量，也涉及沙特能否建立共同判断威胁、分配任务和承担损失的合作能力，从而减少对单一外部安全提供者的依赖。

4.“麦加协议”能否长期奏效，最终仍绕不开也门内部政治以及三国行动边界。三国若把防卫援助扩大为改变也门内部力量格局，就必须面对更艰巨的责任。“麦加协议”的信誉取决于实际保护，持久性则取决于三国能否共同决定行动限度。

▎8月7日，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和巴基斯坦三国领导人在麦加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图片来源：沙特通讯社

“石油王国”沙特阿拉伯需要立即获得保护，伙伴需要明确援助责任，而新的防务能力还需要时间形成。也门战事持续升级，使这三种需要同时摆到“麦加协议”面前。

▎在也门首都萨那的一家商店里，人们正在阅读报纸。报纸首页的阿拉伯语写道：“军事发言人发誓，将为平民伤亡向利雅得实施报复”。图片来源：美联社。

新华社9月18日报道，也门胡塞武装近期猛烈发力，相继攻占红海沿岸多处战略要地，争夺曼德海峡控制权；沙特为保“后院”不失并打通红海能源大通道，加强空袭并对外寻求援助。这场红海冲突已把沙特本土安全、也门内部权力争夺与国际航运联系起来。沙特、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的三国共同防务机制刚刚起步，就要必须回应一个超出单纯领土防卫的问题。

从目前能够核实的公开材料看，尚不足以认定巴基斯坦、土耳其拒绝履约，也不能证明共同军事行动已经全面启动。协议受到的现实检验，是援助能否及时落实，以及三国是否同意同一个行动目标。保护沙特与改变也门内部力量格局，涉及不同责任；如果两者在执行中不断混同，防务承诺就可能演变为长期的战争负担。

沙特：急需保护，伙伴迟疑

8月7日，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领导人在伊斯兰“第一圣地”麦加签署共同防务协议，提出对任何一方的攻击将被视为对所有成员的攻击。沙特同时强调，协议不寻求建立军事轴心或宗派集团。

8月31日，三国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在伊斯坦布尔开会，决定在沙特设立秘书处，首任秘书长由巴方人士担任，任期三年，并推进防务工业与技术合作。联合声明也明确支持缓和局势与和平解决危机。

▎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在伊斯坦布尔举行战略政治与防务委员会首次会议。图片来源：沙特通讯社

这些安排表明，共同防卫与推动和平都属于合作目标。但组织建设、军工合作需要逐步推进，而沙特正在遭受的攻击与损失却要求立即回应。预警、防空和设施保障能否到位，是“麦加协议”能否取得实际效果的第一道考验。

巴基斯坦近期强化了防卫立场。半岛电视台9月18日报道，巴军方发言人乔杜里表示，巴方将全力保卫沙特。这一承诺具有政治分量，但尚不能据此判断具体军事安排。对履约的评价，必须继续落实到人员、装备和任务，而不能停留在声明措辞。

▎8月7日，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在麦加萨法宫会见沙特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图片来源：巴基斯坦联合通讯社

土耳其参与共同机制，也需要通过实际合作检验。技术支持、装备保障与直接参战，可以形成不同的责任分工。三国无需采取完全相同的行动，关键是这些行动能否相互配合，回应沙特最迫切的防卫需要。

真正难以协调的，往往是各方对战争终点的不同理解。沙特承受直接威胁，更重视行动速度与威慑效果；巴土均与伊朗接壤，还须考虑邻国关系、本国安全和持续投入。拦截来袭武器、打击发射设施与长期削弱胡塞武装的控制能力，需要承担的责任逐级增加。对目标缺少共识，增加兵力也未必能提高合作效力。

▎8月7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麦加会见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图片来源：土耳其总统府

在共同机制尚未充分运行时，三国尤其需要把紧急援助与长期能力建设衔接起来。若所有支持都等待完整机制建成，沙特可能在等待中承受更多损失；若先投入力量而不明确任务和责任，合作又可能在遭遇伤亡或报复后迅速出现分歧。能否及时商定有限而有效的任务，比承诺措辞是否更强硬更能检验执行能力。

麦加的象征意义又增加了一层政治要求。9月16日，沙特主导的联军称拦截了一架飞往麦加的胡塞无人机，胡塞否认相关指控；伊斯兰合作组织发表谴责声明，支持沙特维护安全与主权。

这表明保护沙特具有地区支持基础，但不能推定长期对也门作战也会获得同等支持。以圣地命名的合作，容易承载维护伊斯兰世界团结的期待。如果军事行动被赋予宗派对抗色彩，或造成更多平民伤亡，三国维持支持的政治成本就会上升。协议不建立宗派集团的公开立场，因而需要在行动目标和执行方式中得到体现。

美国：有限介入，留下真空

美国近期的政策选择，揭示了沙特安全依赖中的责任不对等。

据Axios援引美方官员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拒绝了沙特王储萨勒曼两次提出的协助打击胡塞武装的请求。9月13日，媒体曝光称美方与胡塞代表在阿曼秘密会晤，并达成维持双方一年多前达成的停火协议。随后，美国副总统万斯对与胡塞武装保持联系加以证实。同时，9月17日的报道显示，美国务院批准一项估值243亿美元的对沙潜在军售，包括48架F－35战机及配套设备。历史表明，美国的此类“潜在销售批准”不等于装备交付，更不意味着相应战斗力已经形成。

▎2025年11月18日，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访美期间，F-35战斗机飞越白宫欢迎仪式现场。图片来源：美国白宫

限制直接参战与推进长期装备合作，属于不同层面的决定，却共同说明美国可以选择承担哪些责任。华盛顿继续深化防务联系，沙特则需要为未来能力投入资金，同时承受尚未消除的现实威胁。长期合作并未保证紧急时刻的保护，采购能力与获得安全之间仍有距离。

此前的停火安排进一步显示了这种差别。2025年5月6日，阿曼公布美方与胡塞武装达成的停火安排，内容包括双方停止相互攻击，以及不攻击红海和曼德海峡的美国船只。公开声明没有为沙特提供同等的安全保证，也没有提出也门内部的政治解决方案，甚至不限制胡塞武装袭击以色列相关目标。

美国可以围绕自身人员和船舶安全达成有限调整，沙特却无法改变与也门毗邻的地理现实。美方直接风险下降之后，地区国家仍须面对跨境袭击、航运受阻和战争延续。局部停火减少了部分交战，却没有消除各国所承受风险的不平等。

评价美国政策，不能只看它为自身避免了多少损失，还要看它留下了多少地区问题。华盛顿能够通过装备供应继续保持影响力，同时保留直接介入的决定权；沙特为防务关系持续投入，却仍需在危机中重新争取支持，关键时刻，这种支持总是滞后一步。这样的关系难以提供稳定的安全预期，也使地区伙伴不断承担政策不确定性的代价。

▎沙特防空部队“萨德”系统相关人员在美国接受专业训练。图片来源：U.S. Army

先进装备本身不能消除这种依赖。采购之后还有训练、维护、补给和协同运用等要求。沙特若不能扩大自身保障能力，把不同伙伴的支援组织成可持续的合作，增加军费也未必能相应扩大自主行动空间。

“麦加协议”因此具有超出一次援助的意义。三国需要建立共同判断威胁、分配任务和承担损失的能力。伙伴数量增加只是条件，能够在危机发生时稳定运作的合作，才可能减少对单一外部提供者的依赖。

“麦加协议”：共同承诺，尚未落地

这种合作能否奏效，最终绕不开也门内部政治。沙特与胡塞武装停止交战，并不等于也门国内实现和平；保护沙特，也不能替代也门各方就权力、资源和安全作出安排。

胡塞武装拥有本土政治和社会基础，其目标不能完全归结为伊朗的地区需要，甚至主要不是扮演伊朗的“地区代理人”，而是首先追求自身的权力目标。新华社的分析指出，和平谈判未能满足胡塞武装的核心政治经济诉求，是这轮局势升级的重要背景，它试图借助对沙特能源出口和海上运输的威胁，改变谈判条件。外部压力因此必须面对当地利益，不能假定结束波斯湾战争就能顺带解决也门问题。

▎9月18日，也门萨那，胡塞武装支持者举行集会，抗议沙特关于胡塞无人机试图袭击麦加的指控。胡塞方面否认相关指控。图片来源：美联社

沙特最迫切的目标是降低跨境威胁，胡塞武装还追求其在也门国内的政治经济利益，特别是国家治理统合与主导权，国际社会普遍认可的也门政府及其他当地力量显然也不能被排除在未来安排之外。如果外部接触只处理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问题，却忽略也门内部各方矛盾与博弈，红海危机与跨境冲突可能暂时缓和，国内争端却仍会积累。

也门内部问题也不能全部归结为军事力量强弱。港口、机场的运行关系到物资流通和对外联系，经济恢复关系到居民生计，也关系到各方能否维持治理。若这些事项始终成为相互施压的工具，停火就难以转化为日常生活的改善，支持继续对抗的条件仍可能存在。政治谈判需要处理这些具体利益，才能减少重新诉诸武力的诱因。

▎也门阿玛尔·本·亚西尔国内流离失所者营地。图片来源：WFP

反过来，三国若把防卫援助扩大为改变也门内部力量格局，就必须面对更艰巨的责任。军事推进之后由谁治理，地方力量如何接受新的安排，战争结束后谁维持秩序，都不会因为外部投入增加而得到解决。履约方式的选择，因而不能脱离也门政治的实际承受能力。

这也是历史经验对当前危机的提醒。从2015年沙特组织十国联军介入也门内战并遏制胡塞武装，到2022年达成停火并带来的相对缓和，再到如今冲突升级并外溢，军事压力与政治谈判始终相互牵动。能够打击对手，不等于能够使对手和其他当地力量接受同一套战后秩序。

战争代价已经越出也门。据联合国机构近日公布，过去两周至少11.2万人在也门境内流离失所，另有近3000人在不到一周内渡海前往吉布提。如果防务合作减少了沙特损失，却没有帮助冲突降温，风险仍会传向也门平民和红海另一岸。三国不能独自解决所有问题，但必须考虑自身行动是否增加周边负担。

▎联合国难民署一名工作人员访问了吉布提奥博克的一个营地，该营地收容了从也门西部海岸逃离战火升级后乘船抵达的也门难民家庭。图源：UNHCR

国际航运又把地区风险传向全球。曼德海峡连接红海与亚丁湾，并经红海通向苏伊士运河。当波斯湾和红海方向同时承压，改换运输方向的保障作用也可能下降。袭击无需发展成全面封锁，就足以影响船舶选择、交付时间和贸易成本。保护沙特设施与恢复航路安全，相互关联却不能相互替代。

▎参与欧盟“盾牌”行动的舰艇在红海为商船提供护航。图片来源：European Union

不同援助方式由此需要接受不同检验。加强防空与保障，可以减少直接损失，却未必消除海上威胁；持续扩大纵深打击，则可能增加平民伤亡、长期投入与伙伴分歧。防卫支持同停火接触并行，有助于为谈判争取空间，但能否形成稳定安排，仍取决于也门各方的参与和接受程度。

这一过程还需要也门各方能够信赖的安排。停止袭击、恢复民生与推进政治谈判，应当彼此提供继续合作的理由；任何一方若只获得暂时喘息，而看不到自身利益被纳入后续谈判，就仍可能通过新的军事行动争取地位。

今后应关注巴土两国是否为沙特提供有效的防空、情报和技术保障，跨境及海上袭击是否减少，以及沙特与胡塞武装的接触能否同也门内部政治进程衔接。袭击减少还须结合通航数量判断，不能把大量船舶避航后的平静当作安全恢复。

“麦加协议”的信誉，需要建立在实际保护之上；它的持久性，则取决于三国能否共同决定行动限度。让沙特不再独自承受威胁，让援助不被不断扩大的战争目标拖累，并为也门内部政治解决保留空间，才是这份协议应当经受的完整考验。

作者丨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孔德军

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马晓霖

编辑丨屈功泽 刘一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