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知名投资人曹斌：具身智能最大问题是没有刚需场景，行业需要“冷却冷却”
作者｜王迪
来源｜凤凰《AI研究院》
9月16日，“凤凰湾区财经论坛2026”在广州举行。本届论坛由凤凰卫视、凤凰网主办，中国上市公司协会提供指导支持，以“新智能 新开放”为主题，汇聚政府代表、专家学者、企业领袖及投资界人士，共同探寻智能时代的产业新机遇与开放发展新路径。
“科技是中国未来10-15年主旋律”“A股打新大部分能赚钱”“用简单通俗的比喻来说，长鑫存储约等于内存条，长江存储约等于固态硬盘”“把服务器搬到天上去，未来是一个必然的趋势”“具身智能当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刚需场景”……
论坛期间，高信资本创始合伙人兼董事长曹斌在接受凤凰《AI研究院》采访时，爆出多条金句。他围绕长鑫存储与长江存储的竞争格局、太空算力、科技巨头上市的“虹吸效应”、AI泡沫与具身智能等热点话题，回应了凤凰《AI研究院》的问题。
（高信资本创始合伙人兼董事长曹斌）
以下为凤凰《AI研究院》与高信资本创始合伙人兼董事长曹斌的对话核心要点整理：
01 谈82%息税前利润率超越三星海力士：三重红利叠加下的“非常态”
被问及长鑫存储第二季度息税前利润率达到82%、超越三星和海力士，这一表现是否在预料之内时，曹斌针对此前自己在接受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未来市值突破10万亿”的说法做了澄清。
“首先我们坚定看好长鑫存储的未来发展，这是一个长期预测，但不能简单粗暴地理解为‘长鑫未来会突破10万亿市值’，这个会造成很多误解。”曹斌表示，现在长鑫的财务状况是一个“非常态”之下的状态，实际上是一个三重红利的叠加期。
他具体拆解了这三重红利：
第一重红利是需求短期之内急速暴增，带来供给严重不足，进而导致价格暴涨。“从具体数据的角度来讲，一般认为在4年前全球半导体市场是6000亿美金的规模，存储约占1/3，是2000亿美金。现在行业里面主流认为存储市场现在已经到8000亿美金到9000亿美金的规模了，已经涨了四五倍了，很明显供给没有跟上。”
第二重是承载国家意志的进口替代红利。“存储芯片关乎国家战略安全，现在存储确实也是进口替代的一个先锋阵地。这个进口替代既体现了国家意志，也承载了产业链的自主可控使命。”
第三重红利是存储芯片当前正处于产业周期的右侧位置。“存储行业是一个典型的周期性行业，2024年是行业周期的谷底，谷底完了之后，现在正处于周期右侧的上涨时期。”
“所以，三重红利叠加，造成了现在你能看到的一些非常漂亮的财务数据。但是我们还是得清醒地意识到，这是非常态，不能笃定说今天财务表现以后永远会这样，这个假设肯定是不成立的，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来看待这件事情。”曹斌强调，长鑫今天的财务表现确实也说明一点，当下的存储芯片确实还是非常紧缺的。至于长鑫以后的市值表现，受影响的因素太多太多，“我们这个就不做评论”。
02 谈长鑫与长存区别：一个离AI更近，一个离世界先进水平更近
近期，长江存储科创板IPO申请获上交所受理。市场有声音认为其未来市值和业绩表现有望超过长鑫存储。对此，曹斌认为“完全有可能”。
“从绝对净利润的角度来讲，长江存储确实比长鑫要更高一些。从市场占有率的角度来讲，长鑫现在目前在全球市占率在10%，长江存储在全球市占率在14%。所以它的地位相对会更高一些。”
但他同时指出一个关键差异：“长江存储聚焦NAND，长鑫存储聚焦DRAM，NAND做不了HBM的，DRAM可以，所以换句话说，长鑫离AI更近，长江存储相对会更远一些。”
曹斌用了一个“简单粗暴”但直观的类比：“长鑫做的是内存条。长存做的是固态硬盘。内存条读取数据快，但价格贵。固态硬盘读取数据慢，但价格合适。两家的技术路线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强调，两家企业对中国来说都极其重要。“不管是什么电子产品，既需要内存条，也需要固态硬盘。”据他透露，长江存储未来也要做DRAM，所以未来这两家之间可能也会有一些竞争关系。
从技术代差角度，曹斌认为长江存储离世界先进水平可能更近一些。“因为它原创的Xtacking的技术是全世界领先的，而且是完全100%原创的。而长鑫离世界先进水平，可能还会有3年左右的差距。因为世界最先进的现在基本上也做到了差不多10纳米左右，长鑫大概在15纳米左右。”
不过，当被问及“这是否意味着长江存储未来会更有竞争力”时，曹斌明确否认：“竞争力是综合的概念，不全靠技术。NAND做不了HBM，但是DRAM可以，所以从AI的角度来讲，很明显，长鑫更重要。”
03 谈SpaceX送AI计算机上天：服务器上天是必然趋势
对于SpaceX计划明年把英伟达AI计算机送入太空，曹斌表示，我们对此思考比较多，“我们认为把服务器搬到天上去，未来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他给出两个理由。第一，未来卫星互联网用户激增，服务器就近，降低时延，提高用户体验。卫星互联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盈利的商业模式。“随着Starlink第三代卫星‘Direct to cell（卫星直连手机）’网络的铺设，未来手机直连卫星会逐步走入千家万户。手机直连卫星网络的建设未来必然会带来用户数的暴增。现在Starlink去年全球大概有900万用户，但一旦手机可以直连卫星上网，未来通过卫星上网的用户数可能达到5000万、1亿甚至9亿。”
如此庞大的用户，仅靠地面的数据中心来满足卫星互联需求肯定是不够的。曹斌详细描述了当前的链路之冗长：“你手机找卫星，卫星通过星间激光链路，回到美国本土上方，美国本土通过微波通信或者激光通信到地面站，地面站接收到数据请求，再到地面的数据中心，地面数据中心返回数据到地面站，地面站再到卫星，卫星再到您头上方的卫星，然后再到手机。这个链路太长了，时延是很严重的。”
“卫星在天上，服务器也在天上。我找卫星要数据，卫星直接找天上的服务器要到数据之后直接下传。它的响应时间会更短，用户的体验会更好。”
第二，24小时免费的能源和散热。算力卫星主要布设在地球晨昏轨道，太阳一天24小时都可以照射到，可以24小时不间断发电。此外，在地球近地轨道，背阳面的温度在零下200度左右。当然，近地轨道也是近乎真空的状态，没有介质传导热量，所以需要把辐射散热的结构设计好。
曹斌透露，他们曾问过AI一个问题：如果把今天地面上的所有数据中心搬到天上去，需要发射多少颗算力卫星？答案是130万颗！“很夸张”。星链的近地轨道网络的布设让我们看到了10万颗级别的通信卫星市场，未来服务器上天可能会让我们看到一个100万颗级别的算力卫星市场，市场空间无比巨大！我们对服务器上天这个趋势是坚定地看好。
至于日本半导体企业提出2040年在月球建芯片工厂，曹斌直言“偏噱头会更多一点”。“没有必要造个芯片，还跑到月球上去造。去月球上挖矿可能比较现实一点。做任何一件事情还是得讲求经济性。”
04 谈科技巨头上市“虹吸效应”：必然，也是近期股市微跌的重要原因
对于科技巨头扎堆上市可能“吸血”、拖累其他科技股下跌的问题，曹斌直言“这是必然的”。
他将虹吸效应归纳为两个方面：一是池子里的资金就这么多，大量资金涌入巨无霸公司后，分配到其他领域或其他公司的资金自然会减少。二是资金在一级市场投了这些巨无霸公司，上市以后“这些资金是不得不、必须得减持的，这个时候也会带走大量的资金”。
“资金的‘虹吸’效应可能也是近期股市波动的一个重要原因。”曹斌如此表示。
05 科技是中国未来10-15年主旋律，A股打新大部分都是挣钱的
对于普通散户打新的问题，曹斌表示，从打新收益率的角度来讲，目前国内A股打新大部分都是挣钱的，“这个可以放心去打”。但涉及具体投资股票，他指出：“我们不做二级市场，就不做点评”。
不过，他重申了对大方向的判断：“科技一定是未来中国10年甚至15年的一个主旋律。这个大方向是肯定不会变的，类似像长鑫、长存这样的科技公司会不断地被推动上市。我们要积极的拥抱科技，拥抱时代的大势。”
“这些科技公司的持续发行和上市是不是一定会拖累股市，也不一定。”曹斌解释说，核心在于这些科技公司本身是否值钱，收入利润和市值是否匹配，未来是否可以长期持续增长。如果国内这些科技公司像美国那些科技巨头一样，长期持续增长，那么又何愁没有新的资金进来追捧呢？
06 美股AI泡沫明年破灭？现在科技公司估值远没到夸张程度
此前，曹斌曾在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录制中提到自己错过了很多AI投资机会。近期，美国巨头对AI发展有遏制、踩刹车的迹象，也有投资机构认为美股正处于泡沫后期、明年可能暴跌21%。对此，曹斌从三个层面做了回应。
关于特朗普的态度，曹斌认为：“第一，特朗普其实是不相信AI将来要把人类革命掉。第二，站在他的角度来讲，他是美国总统，他有权出台政策遏制AI在错误的方向进行研发。第三，从技术的角度来讲，AI离产生意识还有距离。”
关于明年美股会不会暴跌，曹斌认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提到桥水基金创始人达利欧对美股持相对悲观的预期。
“达利欧在研究人类的泡沫历史，就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泡沫什么时候可以持续？只要大家不“取钱”，就是这个游戏可以一直玩下去。什么时候这个泡沫会被刺破？有人开始说，我需要用钱，我要把这个钱给它“取出来”。如果后续很多人跟进“取钱”，那这个事情就麻烦了，就有可能会形成踩踏效应，泡沫就会破。”
至于美股明年会不会出现泡沫刺破，曹斌表示：“最起码现在从美国这些科技公司的市盈率来讲，并没有到那种很夸张、很离谱的程度，我觉得远远没到。所以我个人是相对中性，既没有特别的乐观，也没有非常的悲观。”
07 谈AI自主意识与巨头“踩刹车”论：AI的本质是概率机器，“我偏保守”
对于马斯克等人警告AI要“踩刹车”，曹斌认为，这背后涉及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大模型将来会不会产生自主意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马斯克站在人类的角度来讲，觉得有必要踩踩刹车，不要发展过快。不要让大模型产生自主意识，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AI到底会不会产生自主意识？这个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您刚提到特朗普，特朗普就不相信这一点。很多专家也不相信这一点。”
曹斌自己的判断是：“AI本质上是数据跟数据之间的收敛关系，这种收敛会不会产生自主意识？我个人是偏保守的。”
他引用陶哲轩的话：“AI的本质上就是一个概率机器。你问它问题，它给你回答，看似井井有条，但是从数学的角度来讲，它就是一个概率最优解，它不知道背后的合理性在哪里。”
08 谈AI投资：必须得投，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当被问及“未来还会投AI吗”，曹斌的回答是：“AI是必须得投的。”
他澄清这与当前AI是否过热无关：“就是在一级市场做投资，当您确认这个方向100%是对的时候，就必须得静下来去拥抱这个方向，很难期待说等到冬天的时候再去做投资，时间成本很高，必须得去积极地拥抱它。”
曹斌分享了一级市场投资的方法论：“弱水三千，但取一瓢。不要总想着把所有的项目一网打尽，没有这个必要，也不可能，投几个自己觉得合理的就好了。”
关于成长型企业如何来定价是一个大难题，他说“到底怎么给高速成长的企业去定价？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你用传统的市盈率去定价，会觉得巨贵无比，不敢投。但是如果不投，就错过了，这些公司后面发展得越来越好。”
09 谈“手搓”与AI提效：这是伪命题，商业底层是物美价廉
近期，凯迪拉克发布会引发关注，有人提出在AI时代老艺术家们还在坚持“手搓”。从投资角度看，哪些环节可以保留人的手搓，哪些可以完全交给机器？
对此，曹斌的回答是：“这可能是传统没落的贵族仅留的一些体面。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手搓不手搓的。纵观人类5000年的历史，只要科技进步能帮你解决问题，你就会去拥抱科技进步，你为什么现在用收割机去割粮食，不去手搓粮食？这些都是伪命题。”
“从商业原理的角度来说，人们对物美、价廉、用户体验好、交易成本低的东西的追求是永恒不变。只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在不同的技术条件约束下，企业要寻求一个平衡最优解。”曹斌说。
“明明可以用机器干的，我非得用人去‘手搓’，生产成本翻个10倍，可能有那么一小撮人会喜欢‘手搓’，但是我相信大部分人还是希望在‘物美’的前提下，‘价格’尽可能低。”曹斌称。
10 谈具身智能：最大问题是没有刚需场景，行业需要“冷却冷却”
对于具身智能初创企业急于上市、行业是否存在批量泡沫破裂风险的问题，曹斌直指核心：“具身智能，在当下最大的问题是它没有刚需的场景，没有办法帮人类去解决一些具体的问题，没有办法帮企业或者消费者创造真实的价值。”
他强调，资本市场的高估值并不意味着商业底层一定是对的。“商业底层的东西永远不会变，就是必须得给目标客户创造价值。机器人跳个舞有没有价值？有，但是它的价值相对有限。机器人如果将来代替人去工厂里面干活，帮我们在家里做家务，那它的价值就可以无限地放大。”
曹斌提醒，资本市场往往并不理性。“哪怕是以机构投资者为主的一级市场，也是存在非常明显的羊群效应。如果资本市场政策出现了偏差，让这类企业上市并获得高市值，它反而会更加鼓励这种疯狂的、非理性的投资行为。”
至于为什么有这么多具身智能企业着急上市，曹斌分析：“这些具身智能企业融了巨额的资金，面对可能的对赌回购，他们迫切希望通过上市来解除这些约束。这才是他们着急上市的根本驱动力。但是这一类企业，要想从根子上突围，还是得在最底层的真实需求上下功夫。”
至于目前具身智能最有发展潜力的场景是什么？曹斌认为这需要这些企业自己去深度思考和探索。他举了两个例子：一是机器导盲狗将来是否有可能代替生物导盲犬，“生物导盲犬有寿命限制，培养也非常困难，如果机器导盲狗能把导盲这一件事情做好，它可能没有那么聪明，我相信还是会有很多盲人为此买单。”
二是工厂里的非标准化作业。“现在工厂里面标准化作业基本都可以用机械臂代替了，但是对于非标准化作业，迫切需要用机器人来代替。在不同的工厂，有不同的场景，机器人如果可以深入场景，解决具体的问题，它可能没有那么聪明，我相信还是会有很多工厂为此买单，以节约人力开支。”
“所以场景是无限的，只是说具身智能企业要解决一个个实实在在的问题。但话说回来，站在10年的维度来看，发展机器人产业，这肯定是对。只是说在当下是不是有可能步子迈得有点大了，具身智能企业内部价值远远落后于它们的估值，从这个角度来说，具身智能行业是需要适当地冷却冷却。”曹斌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