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没买下格陵兰，却拿到了更大的“控制权”

编者按

特朗普宣布，美国已与丹麦及格陵兰方面就格陵兰岛安全问题达成协议。但美国究竟获得了什么权限、这些权限与此前美国和丹麦达成的防务安排相比有何增量，目前仍存在不少悬念。美国从这份协议中获得了什么？丹麦如何在主权与安全压力之间寻找平衡？格陵兰问题又将如何影响欧洲与北极安全格局？《凤凰大参考》深度解读。

核心提要

1.美丹以及格陵兰就格陵兰岛安全问题达成协议，但对协议意义的表述存在明显差异。丹麦和格陵兰方面强调协议将加强北极和北大西洋地区共同安全，同时承认丹麦王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以及格陵兰人民的自决权；特朗普则称，美国将获得对格陵兰“安全以及所有其他需求的永久控制权”，并表示美国不会承担成本。

2.格陵兰法律上的主权归属没有改变，但根据美方官员的透露，美国可能获得更大的安全事务影响力。特朗普此前提出的“吞并”虽然没有按照字面意义实现，但美国正在通过安全安排扩大其在格陵兰的长期影响力。而格陵兰方面也并非旁观者，其保留了在矿产等方面的自主权。

3.这份协议为特朗普提供了一项外交和国家安全“战果”，但协议究竟带来了多大的实际增量仍不清楚。随着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白宫可以将协议包装为近期取得的外交成果。但目前完整文本尚未公布，协议究竟只是扩大既有军事部署权限，还是意味着美国能够单方面建设军事设施、长期驻军并对第三国投资形成更强约束，仍有待具体条款进一步明确。

4.格陵兰问题不会随着协议达成而结束，反而会进一步延伸至欧洲国家和北极安全格局。北极正继续从相对边缘的地缘政治空间走向欧美安全战略中心。协议暂时避免了美丹围绕格陵兰主权问题发生更直接冲突，但美国军事权限如果明显扩大，仍可能引发欧洲国家围绕主权边界、北约内部关系和跨大西洋安全秩序的讨论。

▎特朗普曾提出购买格陵兰岛。图片来源：SBS

当地时间9月18日，特朗普宣布，美国已与丹麦及格陵兰方面就格陵兰岛安全问题达成协议。这一消息意味着持续数月的美丹格陵兰争端暂时告一段落。按照丹麦政府说法，三方预计将在下周联合国大会期间正式签署相关协议，协议签署后还需要经过丹麦和格陵兰方面必要的议会程序才能生效。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表示，这份协议将“加强我们在北极和北大西洋地区的共同安全”，同时承认“丹麦王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以及格陵兰人民的自决权”。格陵兰政府主席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也表示，“我们即将达成一项协议，以确保和加强格陵兰、丹麦和美国的安全。”

▎格陵兰岛纳尔萨克镇（无人机照片）。图片来源：新华社

但与丹麦和格陵兰强调的“主权”和“自决权”相比，特朗普对协议的描述显然更加直接。他在社交媒体上表示，这项协议将赋予美国“对安全以及所有其他需求的永久控制权”，并称美国“不会承担任何成本”。同时，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称其为“历史性协议”和“美国和美国人民的巨大胜利”，并表示：“这项协议永久且彻底地解决了我们在格陵兰岛的国家安全问题。”

▎特朗普在“真实社交”上发文，宣布已与丹麦和格陵兰达成协议。图片来源：特朗普账号截图。

丹麦保住了主权“面子”，美国拿到安全控制权“里子”

从政治表述看，这份协议是一场丹麦、格陵兰与美国之间的安全关系重构。过去数月，特朗普不断强调格陵兰对美国国家安全的重要性，甚至提出购买并吞并格陵兰岛，并一度威胁不排除采取军事手段。这些言论不仅激怒丹麦，也令北约内部产生强烈震动。如今达成的协议却没有改变格陵兰目前作为丹麦王国组成部分的法律地位，丹麦政府还特别强调协议承认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以及格陵兰人民的“自决权”。但现实利益在于，主权和实际控制权并不能画等号。

据美国国务院某官员披露协议框架，美国将获得永久性进入权、驻扎权和飞越权，并在不需要丹麦或格陵兰批准的情况下建设更多军事设施。协议还将限制非北约国家在格陵兰建立军事基地或者军事存在，并限制所谓“敌对势力”在格陵兰“敏感领域”进行投资。即使未来格陵兰独立，相关协议内容也不会自动失效。这意味着，此前特朗普提出的“吞并”虽然没有按照字面意义实现，但美国实际上获得了长期控制格陵兰的制度性安排。

更重要的是，美国获得的并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军事基地使用权。格陵兰地处北极核心区域，是连接北美、北大西洋和欧洲的重要地理节点，美国长期以来就在岛上拥有皮图菲克太空基地。该基地承担导弹预警、导弹防御和太空监视等任务。格陵兰的战略价值还随着北极航道、俄罗斯军事活动以及各国围绕北极地区的竞争而不断上升。

▎位于格陵兰的皮图菲克太空基地。该基地承担导弹预警以及卫星跟踪、控制等任务。图片来源：U.S. Space Force

这一协议最值得关注的是，对“安全”概念的外延性解释权将紧紧握在美国手中。如果未来美国以北极安全、导弹防御、俄罗斯军事活动或他国投资构成威胁为由扩大军事部署，那么即便格陵兰仍属于丹麦王国，美国对当地安全事务的实际影响力也将进一步上升。

至于矿产资源，则需要更加谨慎地区分安全控制与资源控制。格陵兰拥有丰富、尚未充分开发的稀土等矿产资源，而这些资源对手机、电动汽车以及其他高科技产业具有重要意义。特朗普长期以来也将格陵兰的资源价值与美国战略安全联系在一起。不过，目前已公开的信息并无法证明美国已经获得格陵兰矿产资源的所有权或者可以单方面占有全部矿产开发项目。更准确的说法是，如果协议确实限制美国竞争对手在“敏感领域”投资，那么美国将在未来格陵兰战略资源开发中拥有更大的地缘政治影响力，而这可能进一步改变当地投资格局。

▎格陵兰岛首府努克景色。图源：新华社

格陵兰并非旁观者，矿产资源主权将成核心议题

从目前公开信息分析，格陵兰在这份协议中的角色不能简单概括为“被丹麦代表”，也不能说格陵兰主动向美国让渡了安全权力。更准确的判断是，格陵兰政府参与了谈判并公开认可协议，但受制于现行宪制安排和现实安全格局，其自主空间仍然有限。

一方面，格陵兰在防务和外交事务上仍由丹麦中央政府负责，但在另一方面，格陵兰在矿产资源等内部事务上已经拥有较高自主权。2009年格陵兰实行自治后，矿产资源、财政以及大量行政事务已经交由格陵兰政府负责，其中矿产资源领域更是在2010年正式由格陵兰接管，相关开发收益也归格陵兰政府所有。在这样的权责结构下，格陵兰政府此次表现出的务实态度并不意外；防务和外交需要依托丹麦，但经济发展和资源事务仍掌握在格陵兰手中。

▎格陵兰岛坦布里兹稀土矿。资料图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种务实态度并不意味着格陵兰彻底改变了对美看法。恰恰相反，特朗普过去一年有关购买格陵兰、扩大控制权甚至不排除动用武力的表态，反而加剧了当地社会对美国意图的警惕。2025年格陵兰大选期间，几乎所有主要政党都支持最终独立。格陵兰此次的“妥协”更像是一种现实主义选择，而不是放弃独立诉求。

有关矿产资源自主权问题最值得特别关注，目前没有足够公开证据证明美丹安全协议已让美国获得格陵兰矿产资源全部开发权，更不能直接推导出美国可以凭借安全协议独占格陵兰矿产资源。相反，从格陵兰现行法律看，矿产资源恰恰是格陵兰拥有较强自主决策权的领域。格陵兰政府的矿产资源管理机构明确说明，2010年起格陵兰政府已经接管矿产资源领域，矿产资源许可由格陵兰方面负责，现行《矿产资源法》还要求资源开发遵守安全、健康、环境、资源利用和社会可持续性等要求。

格陵兰对特殊矿产资源开采具有严格限制，以铀矿为例，2021年，格陵兰议会通过法律禁止新的铀矿勘探、开采和相关开发许可。由此可见，格陵兰虽然可能对美国带来的资本和市场机会持开放态度，但这并不等于愿意无条件接受美国企业和资本进入所有资源矿产领域。而真正值得观察的是，格陵兰能否在未来谈判中守住自己已经拥有的矿产资源决策权、环境监管权以及最终自决权。

特朗普获得外交“战果”，但格陵兰问题或变得更加复杂

从特朗普个人政治叙事来看，这份协议显然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协议给特朗普提供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政治叙事；此前美国政府想做但没有做到的事情，现在由我特朗普完成了。随着11月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白宫完全可以把这项协议包装为一项外交和国家安全成果，强调特朗普通过高压谈判迫使丹麦接受新协议，同时没有让美国直接承担大规模安全成本。

▎此前白宫账号发布的一张特朗普与企鹅的AI图片，背景有格陵兰旗帜。企鹅并非分布在北极地区的动物。图片来源：白宫X账号截图

目前，协议仍然没有公布完整文本。美国国务院官员已经透露了一些关键条款，但外界尚无法确认这些条款与1951年美国和丹麦签署的格陵兰防务安排究竟有多大差异。1951年协议本身已经赋予美国在格陵兰部署大量军力的权利，而美国目前仍然在皮图菲克太空基地驻有军事人员，这也是目前最大的悬念。如果协议只是扩大美国在格陵兰的军事部署权限，那么它更接近一次升级版的北极防务合作，如果协议允许美国单方面建设军事设施、长期驻军，并对第三国投资拥有决定性否决权，那么它就意味着格陵兰的安全事务将出现一次非常明显的权力重构。

▎2025年3月28日，格陵兰岛首府努克，一名女子举着抗议标语。图片来源：新华社

从欧洲盟友视角看，这份协议能否得到欧洲盟友普遍认可，目前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尽管截至目前欧盟层面尚未就协议本身作出正式表态，但从此前围绕格陵兰问题的争议看，势必引发欧洲国家对主权边界、北约内部关系以及跨大西洋安全秩序的进一步讨论。如今协议虽然暂时避免了美国与丹麦围绕格陵兰主权问题发生更直接冲突，但如果美国获得的实际军事权限明显扩大，欧洲盟友是否愿意接受这种新的安全安排，仍将取决于协议具体条款以及后续执行情况。

另外，冰岛同样难以完全置身事外。特朗普7日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一张地图，引发冰岛方面的强烈抗议。地图中，美国国旗的红白条纹覆盖了墨西哥、加勒比地区、加拿大、格陵兰岛和冰岛等地，并标注“美利坚合众国”。对此，冰岛外交部长索尔杰尔迪·卡特琳·贡纳尔斯多蒂尔明确表示，冰岛是一个主权国家，其他国家无权左右冰岛的独立和主权。

▎冰岛外长贡纳尔斯多蒂尔。图源：Politico

但无论如何，格陵兰协议释放出的信号已经足够清晰，北极正在从过去相对遥远的地缘政治边缘，迅速走向欧美安全战略中心。对丹麦而言，这是一场在主权与安全压力之间寻找平衡的交易，对美国而言，则是一次把战略意图转化为制度性军事存在的尝试，而对欧洲，则是一次不得不重新审视美国北极战略意图的提醒。

作者丨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 李正东

编辑丨屈功泽 刘一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