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早上翻伊朗报纸,关于中国的话题特别多

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早上翻伊朗报纸,关于中国的话题特别多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9月17日 德黑兰日志:战争还在持续 谈判窗口似乎又出现了

似有似无的谈判窗口

今天的连线问题还是战争。主播问我,下周联合国大会期间,特朗普将与海湾国家领导人会面,伊朗怎么看?也门冲突继续升级,伊朗又准备怎样处理与地区国家的关系?

我在连线里说,现在伊朗和美国其实都在争取海湾国家。伊朗更担心,美国会借着战争、霍尔木兹海峡和也门局势,进一步把海湾国家整合到自己一边;但另一方面,伊朗又在尽量避免与沙特等地区国家的矛盾继续升级。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对伊朗对美国来说,这场战争不仅是输赢问题,更是争夺地区的影响力。而伊朗现在也极力与红海局势撇清关系,表示也门胡赛武装并不听命于伊朗,同时伊朗也在向地区国家伸出橄榄枝,希望建立地区对话和安全合作机制。

最近的局势有一点奇怪。一边是战争继续打,红海那边也继续烧,看不到哪里是真正的出口;另一边,美伊之间在霍尔木兹海峡上的互袭似乎已经停止,局势没有继续升级下去。同时各种中间人又开始出现,各种关于谈判的消息时隐时现。你说没有谈判的可能,好像也不是;你说谈判马上就要开始,又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到底谈什么、谁来谈、什么时候谈。这种似有似无的窗口,反而让人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今天的伊朗报纸

早上翻伊朗报纸的时候,我发现今天的中国话题特别多。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刚刚去了北京,与王毅会面。紧接着,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又与王毅通了电话。再往前后看,沙特也在寻求北京介入胡塞问题。中国似乎突然站到了几条线的交叉点上:伊朗、美国、沙特、也门、霍尔木兹海峡,还有下一阶段究竟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的外交接触。

我把几份伊朗报纸的头版摊开来看,觉得很有意思。

同样是阿拉格齐访问,不同报纸看到的却完全不是同一个国家。

有的把中国看成一个可能的和平斡旋者,有的强调中国是伊朗“不可替代的伙伴”,有的关心中国能不能在美国面前帮助伊朗,还有的问得非常直接:中国会站在霍尔木兹这一边吗?中国究竟是不是伊朗真正可以依靠的伙伴?

同一天,同一个国,却有这么多种期待。

过去这些年,伊朗谈中国的时候,经常出现的是几个很宏大的词:“向东看”“战略伙伴”“25年全面合作计划”。但战争打到今天,我觉得伊朗人问的问题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霍尔木兹海峡怎么办?美国怎么办?沙特怎么办?胡塞怎么办?谈判怎么办?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中国到底能帮伊朗到什么程度?中国是否会在美伊之间调停?

也许更应该问的是伊朗自己

看着今天这些报纸,我想到的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伊朗当然可以问:中国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伙伴?中国能够帮伊朗多少?但在我看来,也许伊朗更应该问问自己:究竟应该怎样理解今天这个世界,又应该怎样重新思考自己的外交战略?

伊朗前外长扎里夫曾经表达过一个我很认同的意思:外交不能总是从感情出发。敌人并不意味着永远不能坐下来谈判,朋友也不意味着可以对它抱有无限的期待。

我觉得这可能才是国际关系中更理性的尺度。

这些年,意识形态在伊朗外交中一直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谁站在“反美战线”上,谁是朋友;谁与美国接近,谁就值得警惕。这样的逻辑在特定历史背景下当然有它形成的原因,但如果把国家之间的关系简单理解成朋友和敌人,最后很容易对“朋友”抱有过高期待,又把与“敌人”沟通本身看成一种退让。

可国家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少这么简单。

中国首先考虑中国的利益,俄罗斯首先考虑俄罗斯的利益,沙特首先考虑沙特的利益,美国当然也首先考虑美国自己的利益。伊朗真正需要考虑的,也应该是伊朗自己的利益。

所以今天看到伊朗报纸一遍遍追问“他们会不会帮助我们”“他们会不会站在霍尔木兹这一边”,我反而觉得,这个问题或许可以换一种问法。

不是中国究竟是不是伊朗的“朋友”,而是在中国有自己的利益、美国有自己的利益、沙特也有自己的利益的情况下,伊朗怎样让自己的国家利益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能合作的时候合作,需要谈判的时候谈判,有分歧的时候承认分歧。不要因为对方是“朋友”,就期待它为自己承担本不属于它的代价;也不要因为对方是“敌人”,就把所有谈判的大门永远关上。

战争打到今天,也许这才是伊朗最值得重新思考的问题之一。国际政治中,大概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也很少有永远的敌人。真正长期存在的,是每个国家都必须面对的现实和利益。

这也让我想起最近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采访时说的一段话。

采访者对他说,希望下一次我们再坐在这里的时候,不是在回忆“第三场战争”。阿拉格齐回答:“或许真会走到那一步。但请允许我说完这一句。如果我们变得软弱,他们就会再次攻击。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四分五裂、忙于内斗,经济状况一团糟,民众也心怀不满,那么可以肯定,还会爆发另一场战争。战争源于软弱。我们必须保持强大。而强大并不仅体现在军事领域,尽管军事实力最为关键。经济上也必须强大,还必须维护社会资本,维护国家团结。所有这些才能造就一个强大的国家,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你。”

我很欣赏他最后说的这段话。

我们常说“弱国无外交”,但阿拉格齐这里所说的“强大”,其实比军事意义上的强大要复杂得多。

一个国家当然需要有保护自己的军事能力,但如果经济不断衰弱,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困难;如果社会资本不断流失,民众对国家失去信心;如果内部越来越撕裂,那么即使拥有再多导弹,也很难说这个国家真正强大。

反过来也一样。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不只是让敌人害怕它的武器,也应该让自己的人民愿意相信它,让经济能够承受外部冲击,让社会在危机来临的时候仍然能够保持基本的团结。

所以今天,当伊朗的报纸都在讨论中国能不能帮助伊朗,是不是可靠的伙伴时,我越来越觉得,也许最重要的问题并不在中国。

中国有中国的利益,美国有美国的利益,俄罗斯、沙特也都有自己的利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替另外一个国家承担它自己的命运。真正能够决定伊朗未来的,最终还是伊朗自己。

伊朗应该思考,怎样让经济重新恢复活力,怎样减少社会内部的裂痕,怎样重新积累已经消耗了很多年的社会资本,怎样在坚持国家利益的同时,让外交少一点意识形态和感情用事,多一点现实主义——这些事情也许不像一场军事行动那么轰轰烈烈,却可能比寻找一个永远可靠的“朋友”更加重要。

因为一个国家真正的安全感,最终不能建立在谁会永远站在自己这一边。它只能建立在自己足够强大这件事情上。

德黑兰街头又是另一个世界

可是把报纸放下,走到德黑兰街上,又是另外一个世界。

司机跟我说,他现在压根不看新闻。

我问他为什么,他的意思大概就是:看了又能怎么样?

他今天和家人回到库尔德斯坦省的老家,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最近举行婚礼的人真的很多,战争打响后我就没有再听说过婚礼。最近沉寂了半年多,突然人们又走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住宅附近最近周末都会有音乐传来,年轻人开party庆祝生日,孩子们的跆拳道老师说一家子也要去哈马丹参加婚礼。

摄影师穆森的儿子今天也要过生日。他们一家约了德黑兰大巴扎附近一家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餐馆,听说提前一个星期才订到位置。现在德黑兰不少有名的餐厅,不提前预约根本吃不上。到了周末,去北部的路照样堵得厉害,商场里照样都是人。

有时候这会让我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新闻里每天都是战争、袭击、制裁、霍尔木兹海峡,似乎这个国家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边缘;可是转过身,餐厅还是订满了,北上的高速公路还是堵车,婚礼还在办,孩子的生日还要过。战争并没有让生活停下来。

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人

但这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另一个错觉:好像大家已经习惯战争了,甚至好像日子也没有那么糟。

前些天采访的一位经济学者S博士跟我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真正陷入贫困的人,很多时候是“看不见”的。这话伊朗妈妈也说过。

穷人不会出现在那些订满的餐厅里,不会出现在周末北上的车流里,也未必会出现在我经常去的商场里。所以一个城市可以同时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现实。一边是餐厅订不到位置、商场人很多、周末高速堵车;另一边,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敢去这些地方。

他还谈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当拥有大量资金的人缺少把钱投入长期生产和实体经济的动力时,资金就会不断涌向房地产、汽车、黄金、外汇等资产。对于个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为了在高通胀中保护自己的财富;但当越来越多人都这样做的时候,资产价格就会继续上涨,而真正依靠工资生活的人,会发现自己距离住房、汽车甚至过去习以为常的生活越来越远。于是,财富本身又在制造更多财富,贫富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大。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仅仅走在德黑兰街头,很难判断这个国家究竟正在经历什么。你看到的热闹是真的,看不到的困难也是真的。总之,战争并没有让所有人变穷,只是让这种贫富差距变得更加刺眼。

战争还在继续,饭还是要做

前几天一直在外面跑,回来以后工作又堆在一起,没怎么好好给孩子们做饭。今天终于有一点时间,做了番茄牛肉煲和鸡丁饭。但我心里还惦记着国内的妈妈。

她这几天又腹泻了。好像是吃了孙子剩下的半个桃子,还是隔夜的东西,之后一直不舒服。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所以只要她一有什么情况,我人在德黑兰,心一下就会乱掉。

离得太远,最难受的就是这个。

你知道家里有人不舒服,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打电话,只能问,只能让身边的人帮忙,最后很多事情还是要靠她自己。有时候会有一点愧疚。二十年在外面生活,这大概也是很多离家太远的人的通病。平时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可只要父母那边一个电话,心就突然悬在那里,很难再真正安定下来。

最大的愿望还是希望家人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