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插卧底、悬赏十万,这届企业被“黑水军”逼没辙了

一周之内,几千条针对上市公司A的负面评论,铺满了抖音、快手、小红书。“避雷!这些商品专坑老实人”“黑心商家出炉”,它们标题雷同、话术统一,背后涉及到800多个账号。而在两三天后,这些帖子又集体消失。
“黑水军又来了。”吴易欣判断。她是A公司的法务负责人。这起发生在几个月前的攻击事件,至今困扰着她和公司。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严重的一次。最严重一次的“黑水军”抹黑行为,直接针对公司A的负评有数十万条,让这家企业的年度营收下滑超过15%。
为了搜集过去一年多两度被“黑水军”围猎的证据,A公司已经投入了数十万元。搜集证据期间,一家参与组织“黑水军”的机构B浮出水面。
A公司的遭遇并不是个例。商业世界正处于一个能被网络舆论轻易左右的时代,一名工作20年的企业公关告诉凤凰网,社交媒体兴起后,企业间开启了用水军互相攻击的舆论战,借“黑水军”诋毁对手正成为一种常见的竞争手段。
在这个过程中,被攻击的企业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据财联社电厂(2026年2月12日),理想2024年MEGA上市期间曾被水军抹黑为“棺材车”,仅10余天,市值蒸发超过1800亿元。“几十万雇一个水军团队,就可以抹黑一个品牌。”吴易欣感慨。
也因此,“抓水军”成了许多企业面临的新命题。2021年12月,比亚迪成立了“新闻打假办公室”;2025年4月,蔚来在App中设置了“一键上报”功能,鼓励提供水军线索;2026年6月,影石悬赏价值10万元的纯金拖鞋抓黑水军……
为了应对这些单价大约3元一条的抹黑评论,受害企业要投入高昂的辟谣、取证、立案成本。哪怕一次维权成功,换来的也可能是不断升级的攻击以及更为隐蔽的对手。
“抓水军”,成了一场难以终止的“猫鼠游戏”。

A公司发现,让其咬牙切齿的机构B套了一层壳,对外声称是传媒公司,但实际做着招募水军的事。
几位曾在机构B工作的临时工简历上,工作内容都写的是“找代发”“找素人”“视频推⼴”,这实际上就是用普通人账号发布统一定制内容的另一种说法。
据天眼查信息,机构B实际参保人数只有9人。但一位离职员工透露,机构B每3-5个月就会新雇佣一批临时工,每人每月工资3000元,不交社保。临时工会被编入不同的小组,由组长统一管理、分配任务。每个临时工手下有约50名从兼职软件招募来的“水军”,真实身份多是学生或者家庭主妇。
用真人发水贴只是水军机构的一种做法。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鲜明颖有长期处理负面舆情业务的经验,她告诉凤凰网,还有一类水军已经能通过群控软件、AI批量生成工具,直接指挥海量机器人账号统一发布内容。
这种方式虽然成本更低,但也更容易被看出是水帖,因此不少机构仍然偏向雇佣真人发水贴。

凤凰网暗访发现,社交媒体、兼职软件是当前招募真人“水军”的两个主要渠道。
在“手机兼职项目-工资日结高薪副业”“兼职猫”“职堆堆”等多个兼职软件上,“图文代发”“抖音评论”“小红书评论”等水军招募信息被包装为最简单的赚钱方式之一,上面写着“有手就行”“工资秒到账”“动个手指就可以”。兼职平台也会亲自下场发布水军招募帖,比如兼职猫App上,会有署名为“兼职猫直招团队”的机构发布“图文代发兼职”。
在社交媒体上,水军团队则会发布带有“代发视频,赚小钱”“评论给钱,0.5一条”“代发帖,一条2元”等字眼的评论,瞄准了想轻松躺赚小钱的人群。借助话术包装,“水军”被打散为零门槛、按条计价的“小活”,看上去和跑腿、填问卷没什么两样。
“发帖的人并不知道这些组织者的目的,只是拿着非常微小的钱款做劳务。”西安市律师协会刑事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张彬娟告诉凤凰网,这一点也导致了这类案件侦查、搜集证据都极为复杂。
凤凰网以想做兼职的名义在小红书上私信多位水军组织者,对方几乎都会引流至微信沟通,“在这里说容易被‘风’(封)”,一位组织者表示。
可平台严格打击这类兼职引流行为,一旦监测到,平台会封号并提示:“系统检测到你近期与风险用户联系过,该用户涉嫌刷单兼职类诈骗,已被平台封禁。”
为了躲避监测,水军组织者会使用一套“黑话”引流、招募:“丝”指私信,红薯的图标指小红书,红豆的图标指抖音,地球的图标指微信,“代伐文”指代发文,“评lun”指评论,“jian职”指“兼职”,“赚米”指赚钱,“大团”指人数多,“绿色”则表示推广内容正面、不违法。

凤凰网暗访发现,水军机构还会用小额佣金来鼓励“人拉人”,比如每介绍一个新人,会发2到20元不等的红包。
水军机构也往往“黑白通吃”,他们把正面的营销推广叫“做绿色”,把批量发布负面内容称为“做负面”。在凤凰网接触的几家水军团队中,“做负面”通常要比“做绿色”贵,发帖子要比发评论贵。一位自称做“数据维护”的中介表示,“绿色”评论1元一条,负面评论3元一条;绿色帖,最低10元一条;黑帖不发,容易封号。
9月初,当被问及能否发黑帖,另一位对外声称做“直播搭建调试一站式服务”的中介对凤凰网说:“大部分只能做(负面)评论,发(黑)帖伤号,查到他们都容易遭(殃)。”但他又表示,会帮忙问问。
约4小时后,对方发来新消息。“(黑帖)40一篇,找了个(渠道),”他表示,不能对阅读量和账号类型有要求,“内容文案整理好,打包给我。”
水军链条的最上游是“金主”。律师张彬娟分析,“金主”通常是“有竞争关系的商家或公关公司”,“提出需要控评、热搜、差评的需求”。
而只要需求一直存在,即便水军被频繁打击,也难以根除。由此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种吊诡的场景,在批判、曝光黑水军的帖子下,评论区反而挤满了“要刷屏水军”“需要大量真人水军”“千人大团”的需求。

为了不露马脚,水军机构大多披着合法外衣,以“数据维护”“网络推广”的名义接单,真正动手发帖的,是临时招来的素人,再加上发完即删、存活时间极短,“黑帖”几乎不留痕迹。“抓水军”也变得格外困难。
影像科技品牌影石早已多次卷入这场“猫鼠游戏”。
过去几年间,公关经理林雅已无法计算影石被“黑水军”攻击过多少次,她告诉凤凰网,调查成本太高,只能靠“卧底”举报来获得水军的线索。
2025年初,影石刚发布一款摄像头产品,亚马逊平台上便集中涌现了一星、二星的的负面评价。平台规定必须收到货后用户才能发表商品评论,但不少账号到货后“连商品包装都不拆”,直接发没有实际体验的虚假差评,接着立刻退货。林雅记得,其中一条差评是“电池不耐用”——但这款摄像头根本没电池,只能插电用。
在溯源水军指使者的过程中,一位海外留学生来举报,说圈子里有人“重金买摄像头的差评”,“小件一星退货差评,300人民币佣金,小件二星退货差评,250人民币佣金”。配图正是影石的这款摄像头。

◎ 该MCN机构发布的水军招募任务|影石供图
为了搞清原委,影石答应支付酬金请该留学生去水军微信群卧底。此时林雅才得知,该群是一家专门代刷评论的MCN机构建的,会有企业或中介找来,要求给某指定产品刷好评或差评。
通过卧底,影石得到了MCN机构组织水军的具体方式、聊天记录,并作为证据提交给警方,成功以非法经营罪立案。
但黑水军的攻击没有停止,而是随着影石规模不断变大,愈演愈烈。
林雅发现,从2025年起,每到新品发布,网上总会短时间内涌出一堆明显是水军的恶评,“内容上高度雷同,话术一模一样,甚至标点符号都不改,有相似的IP地址、主页内容、发帖时间”。部分账号在发负评前,还夸过同一种啤酒,吃过同一家店的汉堡,爱过同一款车。
2026年上半年,新产品面市前,一个孤零零的吐槽帖进入林雅视线。“产品还没上市……从哪儿拿到的机器呢?”林雅说,发帖人随后在评论区表示,这条“吐槽贴”是接到的任务,“想接‘广告’的话可以来找”。
这条线索由卧底提供,发帖人向其索要了一笔20元的“介绍费”,于是卧底被先后拉入了3个“水军群”接单。
第一个群,用于审核账号资格,“比如说,账号是不是太水了,没发过什么内容,会要求你赶紧发两条内容,‘装修’一下主页”。
下一步,群里会发布文案,规定标题、内容、配图,还带有影石新产品的标签,攻击重点在新产品的画质,例如其中一条文案是:“一会儿灰得离谱,一会儿又艳得像卡通一样。”
第二个群,用于验收水军的发布链接。第三个群用来结算报酬,群内点对点转账,价格6元一条,转账后次日解散群,避免留下金钱交易的痕迹。

◎ 第一个群,用于审核账号资格、发布任务|影石供图

◎ 第二、三个群,分别用于验收水军的发布链接、结算报酬|影石供图
林雅发现,除了上述转账方式,水军组织机构还可能通过虚拟货币、线下交付现金、海外支付,甚至“走暗网”结算。
张彬娟则认为,这是黑水军的惯用手法——通过“层层切割”,将一个完整的犯罪行为切割成不同场景、拆分为不同环节,比如使用不同群聊、有不同的经手人,想追查完整过程就变得困难。“可能有些证据固定不了,甚至会遗漏嫌疑人,有些人明明参与了犯罪活动,但因为只参与了中间一环,达不到定罪的标准,就逃脱了。”

就“抓水军”这件事而言,像影石一样成功立案的受害企业并不多。
立案主要有两大难点,首当其冲的是取证难。“(首先)要有基础材料证明水军存在,仅凭几张截图、几条评论,立案成功率会很低。”鲜明颖告诉凤凰网。
林雅提到,不少遭受黑水军攻击的事件实际上达不到立案标准,原因之一是找不到水军组织者。比如今年年初一次新品上市后的48小时内,她观察到了2500多条IP地址相似、文案复制粘贴的“黑帖”。
张彬娟则指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法律认定“黑”,主要看信息是否虚假或误导,但如果是水军雇佣真人发主观感受,很难被定性为“虚假”。

现实中,为了立案,企业常常付出数倍于刷差评的钱和人力。
“首先,侵权内容要做取证,还要投诉,不能任由这些内容在网上一直流传,这是一笔费用。其次,要梳理这些账号的IP地址、所属MCN、行为模式等,通过表象抽丝剥茧,形成报案材料,并协助公司进行报案,这又是一笔费用。”鲜明颖补充,“取证”就是固定证据,为了避免截图造假的风险,取证一般要用第三方专业平台或进行公证。按照她的过往经验,要同时固定发布账号、帖子和评论,每小时要耗费数百元,却可能连10条链接都取不完——面对动辄成百上千的黑帖,时间和金钱成本成倍上升。
曾找她咨询过“抓水军”的企业,得知成本、用时、风险后,都没了动力。
作为律师的鲜明颖坦言,在“抓水军”一事上并不能施展多少拳脚,只能从外观上找账号或内容的关联性、组织性,“至于众多水军账号的背后持有人、运营者,甚至组织方、雇佣方,需要多方力量和资源深入调查”。
立案的第二大难点是受害企业难以量化损失。林雅和吴易欣都向凤凰网表示,受害企业很难统计被攻击期间的金钱、声誉损失,也很难证明这些损失就是“黑水军”造成的。
然而,随商业活动越来越依赖于互联网舆情,留给企业“自证清白”的时间窗口变得越来越短。在立案上受挫的企业,不得不“另辟蹊径”,把监测和处理舆情纳入日常工作。
鲜明颖观察,近年不少企业在舆情监测上投入了专门预算,找专业的外包团队,她曾合作的一家企业还增设了独立于公关团队的舆情部门,员工数量不断增加。
处理“黑帖”的一种主要手段是“向平台投诉下架”。但以鲜明颖的经验来看,不同平台的审核标准、反馈时间不同,同一内容的“黑帖”并不能在全平台上都投诉下架成功。
长期处理黑稿的林雅表示,平台普遍奉行“谁主张谁举证”,这让被黑企业陷入被动:“企业需要拿出非常扎实的证据,证明内容虚假,或名誉权被侵害。但黑稿中的观点,却不需要扎实的证据。写黑稿的人对平台的侵权机制有了解,会避免用虚假的内容,更多用模糊、不好认定的内容去黑你。”

2022年,一家互联网大厂找到鲜明颖,让她投诉下架上万条负面链接。之后,她又陆续接到同样的需求,包括餐饮、服饰、美容、游戏公司,还有国企、MCN、自媒体博主。她的团队最忙时,一天要处理七八千条负面链接。2022年至今,团队投诉量年年翻倍,共投诉下架了超过50万条内容。
越来越多的企业在爆发负面舆情时,只想依靠投诉来控制负面内容的传播范围,但如果没有侵权点,鲜明颖会建议企业不要投诉,因为很有可能无法下架,甚至产生新的负面舆情。
除了投诉,企业就只剩下发律师函一条路了。但林雅说,请律师发律师函成本不低,也没法一一发给所有账号。
最终,用尽所有手段,一些“黑帖”终于下架,可企业却发现,实际影响已经无法消除。

与黑水军长期对峙后,林雅有了一套甄别真伪评论的经验:一个账号之前没发过帖子,也没有“活人感”,或发过其他明显是广告的软文,那大概率是水军。
水军的手法还在升级,变得更善于伪装。当凤凰网以想做兼职的名义接触水军组织者时,几家都对应聘者的个人账号提出了“更有活人感”的要求:粉丝要大于10个,10-100个粉丝的账号报酬8元一条,超过100个粉丝,10元一条;如果是新账号,要先发一篇“养号帖”,可以分享头像或表情包,等“浏览量够了”再发水贴;合作过程中,不能接其他广告;改变发布内容的IP地址,单条价格翻倍。
林雅还观察到,近年出现了一类叫“披皮黑”的水军。他们伪装成粉丝,夸大其词地赞美影石和它的产品,引起普通网友的反感。“网友会说影石名不副实,问是不是影石的水军,或者说,你们就这么宣传吗?”
水军还变得越来越“懂法”。林雅留意到,会有黑稿专门挑“不好认定事实”的情绪性内容下手,由扭曲事实转为抹黑品牌,“我就是不看好你,这就是我的个人观点,只要咬死了,就没有办法”。
许多黑帖已经很难从外观分辨出是不是真实评价,林雅发现,公司在搜集用户反馈时面对大量“噪音”,消费者也渐渐不敢相信社交媒体的种草推荐。
消费者李禾有类似的感受,她现在更倾向于“先下单,不行再退”,而不是看种草内容。

面对越发猖狂的黑水军,警方也在持续加大打击力度。
2026年7月,上海警方在发布会称,破获多起雇水军抹黑竞品、用AI炮制黑稿的案件;2026年8月,山西晋中网警称斩断一起AI洗稿编造谣言黑产链条,梳理出关联账号9000余个、MCN机构50余个,涉案三人非法获利50余万元。
此外,2026年7月,公安机关开始进行为期一年的深化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舆情敲诈作为新型黑恶犯罪之一被重点打击。黑水军是舆情敲诈最常用、最核心的作案手段,张彬娟分析,这说明国家对打击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活动更重视了。
面对这场失衡的“战争”,影石公开悬赏“抓水军”,有MCN机构看到悬赏,担心被追责,私下向影石透露曾收到过发黑帖的需求,但当法务追问幕后之人时,MCN机构却表示很难透露,“人人都想自保”。
线索又断了。
不过,之前那起“黑水军”刷差评事件,终于等来了结果。9月17日,影石法务部发文公布打击网络“黑水军”的最新进展,3名黑水军团伙成员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警方还抓到了幕后组织者,是同行业某公司高管,目前已被依法行政拘留。
影石方面向凤凰网透露,已经陆续接到了更多举报,法务打算进一步披露“黑水军”的线索和身份信息。“抓水军”这场战争,恐怕远未结束。
应对方要求,吴易欣、林雅、李禾为化名
作者 张木亭 | 编辑 燕青
排版 魏蔚 | AI制图 小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