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耗1.9亿美元，乌克兰如何过冬？

凛冬将至，长期僵持的乌克兰战场，再次显现谈判信号。

今年9月以来，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和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先后访问莫斯科和基辅，推动美、俄、乌三方重新回到谈判桌前。9月15日，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透露，俄方准备恢复新一轮谈判，并称“有话要说”；乌克兰方面也表示，正为10月可能恢复的三方谈判做准备。

然而，外交渠道的重新启动，并没有让战场降温。9月14日，特朗普声称俄乌已经同意停止相互攻击能源设施，但这一说法并未得到俄乌双方的确认。9月15日，俄罗斯无人机袭击了基辅的加油站和仓库，乌克兰也继续对俄罗斯境内的能源和工业设施发动远程袭击，所谓的“能源停火”仍停留在提议层面。

2026年8月13日，基辅公路上一座被毁的加油站。（图源：法国《世界报》）

与此同时，战场上的技术和打击强度也发生变化。俄罗斯正在增加使用速度更快的喷气式攻击无人机。路透社报道称，俄罗斯8月共出动近2850架此类无人机，而6月约为450架。与此前使用的螺旋桨无人机相比，这类高速无人机更难被乌克兰现有防空体系拦截，迫使乌方加快研发更高速的拦截无人机和其他低成本防空手段。

对于乌克兰而言，真正的考验在于：新一轮谈判启动之际，能否先扛过即将到来的冬季？

今年风险大过去年

经历连续几个冬季的能源设施遭袭后，乌克兰今年的准备似乎比往年更加充分：截至8月底，该国地下储气库中的天然气储量已达到约146亿立方米，乌方认为这一水平基本能够满足2026至2027年供暖季的需求；同时继续从欧洲进口天然气，以弥补国内产能受到战争影响后的缺口。

但储气量增加并不意味着能源安全问题已经解决——俄罗斯对乌克兰能源生产设施、发电厂和输电网络的攻击仍在持续。

如今，天然气生产设施也成为俄罗斯袭击的重点目标，仅能源企业Naftogaz的设施就遭到超过300次攻击，比2025年全年以及全面战争爆发前三年的袭击次数总和还多。随着气温下降，能源系统受到的破坏不仅会影响居民用电，也将进一步波及供水、供暖、交通和工业生产。

去年冬季，俄军持续袭击变电站、火力发电厂和输电线路，加上气温一度骤降至零下20摄氏度，导致乌克兰多地长时间停电，居民不得不依靠临时电力系统维持基本生活。

2025年12月31日，基辅一栋居民楼被导弹击中。（图源：路透社）

今年冬天，乌克兰面临的风险预计比去年更大。乌克兰能源部长丹尼斯·什米加尔（Denys Shmyhal）警告称，俄罗斯或将进一步把目标转向供水系统：“去年冬天，俄罗斯的目标是摧毁我们的电力和供暖，但只要有天然气和自来水，停电期间你还能勉强生存。没有水，三天以上都很难存活。”

因此，乌克兰所做的准备不只是增加能源储备，还要修复受损设施、增加分散式能源，并制定应急方案，以降低单一能源设施遇袭后对整个系统造成的影响。最近一段时间，乌克兰不断增加小型燃气机组、太阳能、储能设备以及微型电网，并为医院、学校、供水系统等关键设施配置备用发电机。

乌克兰总理谢尔盖·科列茨基（Sergii Koretskyi）表示，乌克兰比去年更有准备，并制定了多套应对能源袭击的方案。接任总理前，科列茨基曾任乌克兰石油天然气公司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长期从事能源投资和管理。

过去几年，乌克兰已经建立起由西方提供的多层防空体系，包括美国的“爱国者”系统，以及欧洲提供的IRIS-T、NASAMS等。但随着俄罗斯不断扩大无人机和导弹袭击的规模，乌克兰防空系统承压加剧。尤当俄罗斯开始使用时速可达600公里的喷气式无人机，进一步压缩了乌克兰的拦截时间。

当前，基辅同时面临防空系统与弹药短缺的问题。法国《世界报》称，乌克兰的“爱国者”拦截弹库存正在减少，由于美国在伊朗战争中消耗了大量储备，使乌克兰获得新拦截弹面临生产和交付时间的不确定性。对于弹道导弹等高速目标，一些欧洲防空系统的拦截能力无法完全替代“爱国者”。

2026年1月25日，俄罗斯空袭击中基辅的能源基础设施，当地人被迫使用蜡烛照明。（图源：法新社）

防空能力不足带来的影响也超出能源领域，俄罗斯正将打击目标转向物流和经济网络。自7月中旬以来，由于船只和港口基础设施遭到袭击，乌克兰经黑海港口出口粮食的主要通道受到影响；针对仓库、企业和交通设施的袭击，也迫使乌克兰重新规划物流路线。

“从货物的储存到运输，俄罗斯人正在打击整个运输链。”乌克兰恢复、基础设施和交通部第一副部长谢尔希·德尔卡奇（Serhiy Derkach）8月下旬表示。

数周以来，乌克兰社交媒体上不断出现超市货架空置的照片和视频，引发民众对未来几个月物资供应的担忧。零售商表示，目前尚不存在全国性的食品短缺，但供应链受到的冲击变得更加明显。以麦德龙超市为例，约1.7%的商品一度暂时缺货，该公司不得不调整运输路线、分散库存，并将更多商品储存在门店，以降低大型仓储中心遭袭带来的风险。

战争本身的成本亦在上升。据路透社9月12日报道，乌克兰2026年的基础设施损失已经接近100亿美元。今年前八个月，乌克兰国防支出达到约420亿美元，高于同期通过国内收入和借款获得的约390亿美元。乌克兰政府估算，目前该国每天的战争开销已攀升至约1.9亿美元，高于2024年的1.4亿美元。

凛冬将至，成本只会进一步提升。联合国针对2026至2027年冬季的响应计划预计，乌克兰超过210万人需要冬季援助，尤其集中在顿涅茨克、哈尔科夫、赫尔松、苏梅等靠近前线或经常遭受攻击的地区。基辅等大城市也开始为可能出现的长期停电储备饮用水、食品和其他生活物资。

总之，乌克兰今年冬天面对的不是单纯的能源危机，而是一场涉及能源、军事、物流和财政的综合考验。

欧洲能否继续买单？

乌克兰能否撑过这个冬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外援能否继续。随着美国对乌支持发生变化，欧盟及其成员国承担的援助比重不断上升。

今年4月，欧盟通过总额900亿欧元的“乌克兰支持贷款”，覆盖2026年和2027年。其中，约600亿欧元用于军事援助，300亿欧元用于预算支持，以维持乌克兰国家基本运转和公共服务。到目前为止，欧盟已经开始从这笔贷款中拨款。

据欧盟委员会称，自战争全面升级以来，欧盟已经向乌克兰提供约7200台变压器和1万台发电机，用于维持医院、学校、供水等关键基础设施运行。与此同时，天然气从波兰、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国进入乌克兰，电力也通过欧洲电网输入。

8月24日，欧盟委员会进一步批准了61亿欧元的乌克兰防务采购计划，资金主要用于防空和反导系统、导弹、弹药及雷达。欧盟委员会表示，俄罗斯越来越多地使用弹道导弹和喷气式无人机，欧洲需要通过动用库存、调整订单和扩大生产来提高对乌装备交付速度。

但从扩建生产线到形成稳定产能需要时间，而乌克兰需要的武器往往是眼下必须获得的。乌克兰官员9月初提出，从2026年剩余时间到2027年初，乌克兰国防领域存在约270亿美元的资金缺口。泽连斯基希望欧洲加快拨付已经承诺的资金，以填补这一缺口。

据美国《华尔街日报》报道，部分欧洲官员对这一数字感到意外，认为乌克兰提出的需求可能被高估；但他们也承认，随着战争成本持续上升，乌克兰明年将需要更多资金。

一个现实问题是，欧盟各国自身也在增加国防开支。这意味着援助乌克兰和加强自身防务实际上正在争夺一部分相同的财政资源和工业产能。

作为对乌援助的主力军，德国政府面临越来越大的财政和政治压力。德国政府提出的2027年国防预算约为1090亿欧元，整体安全相关支出达到约1301亿欧元。根据德国政府的预算规划，2027年至2030年计划新增约8382亿欧元借款。

德国总理默茨承诺帮助乌克兰生产能深入俄罗斯境内的远程导弹。（图源：美联社）

但与此同时，德国国内的政治环境早已发生变化。9月初，极右翼德国选择党（AfD）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选举中取得历史性胜利，进一步扩大了其在德国政治版图中的影响力。该党长期反对对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主张重新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此次选举虽然属于州级选举，并不会直接改变德国的对乌政策，但其结果已经给总理默茨领导的联邦政府带来新的国内政治压力。如何维持对乌援助与回应国内选民诉求之间的平衡，正在成为柏林必须面对的问题。

法国也面临类似情况。极右翼国民联盟（RN）近年来持续主张削减对乌克兰的援助，党内人士更将这一立场与法国自身严峻的财政状况联系起来，认为在政府需要削减公共支出的情况下，继续向乌克兰投入大量资金难以长期维持。法国财政部长9月11日已将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从0.7%下调至0.5%，政府同时面临财政赤字、借贷成本上升等压力，债务利息支出预计达到650亿欧元。

这种财政压力正在与2027年总统大选发生交汇。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已正式启动竞选活动，近期多项民调显示，她在首轮投票意向中的支持率维持在30%以上：9月初至中旬公布的几项调查中，她的支持率约为30%至35%。随着2027年总统大选临近，这种围绕“继续援乌还是优先解决国内问题”的政治争论只会进一步升温。

传统财政渠道之外，动用被冻结的俄罗斯主权资产成为被放上桌面的选择。目前，欧洲冻结的俄罗斯央行资产规模约为2000亿欧元，大部分存放在比利时的金融机构Euroclear。欧盟已经利用这些资产产生的收益支持乌克兰，但俄罗斯央行资产本金仍被冻结，并未被直接没收。

图右为比利时首相巴尔特·德韦弗，最近他阻止了一项利用被冻结俄罗斯资产为乌克兰提供贷款的计划。（图源：EPA）

8月底，瑞典、荷兰、西班牙和波兰重新推动欧盟讨论如何利用被冻结的俄罗斯资产为乌克兰提供资金。支持者认为，让俄罗斯自身承担部分战争和重建成本，比继续增加欧洲纳税人的负担更容易获得政治支持。

然而，直接动用俄罗斯央行资产面临法律和金融风险。由于大部分资产位于比利时，该国政府担心，如果欧盟使用这些资产，俄罗斯可能会对其采取反制措施。比利时方面表示，如果欧盟其他国家能够共同承担相关风险，比利时可以继续讨论这一方案。

据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日前披露，以德国为首的一些欧盟国家正加大对比利时的施压，试图促使其同意将被冻结的俄罗斯资产用于资助乌克兰。

对欧盟各成员国而言，真正棘手的问题不是有没有能力继续拿出援助资金，而是如何在有限的财政空间内，同时满足几项不断增长的需求：继续为乌克兰提供军事和财政支持，应对俄罗斯带来的安全压力并增加国防开支，维持养老金、医疗、住房等社会福利，同时控制不断攀升的公共债务。

战争与谈判并行

虽然战争看不到尽头，但与今年年初相比，俄乌之间的外交渠道正在重新活跃起来。

9月初，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先后访问莫斯科和基辅，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举行会谈。此前，两人已为俄乌谈判八次前往莫斯科，但从未踏足基辅。

2026年9月6日，泽连斯基在基辅会见威特科夫（右）和库什纳。（图源：路透社）

威特科夫称，与泽连斯基的会谈“非常有意义”，并表示在推动谈判方面取得了“实质性进展”。泽连斯基则似乎没那么乐观。他表示，美方提出了一些“有希望的”方案，乌克兰愿意继续推动俄、美、乌三方谈判。但他强调，乌克兰仍将面对一个艰难的冬天。

9月12日，乌方进一步表示正在为10月恢复三方谈判做准备，但俄方尚未确认具体时间和地点。此前的谈判虽然没能取得突破，但双方讨论过能源设施、粮食运输和战俘交换等具体议题。这些范围相对有限的问题，或成为未来降低冲突强度的切入口。

虽有谈判意愿，并不意味着能立刻达成停火协议。“目前最明显的障碍仍然是领土问题。”库什纳说，乌克兰不愿意接受俄罗斯提出的领土安排，是和平协议迟迟无法达成的主要原因之一。在顿巴斯地区的控制权问题上，俄乌存在根本分歧——俄罗斯要求乌克兰从目前仍由乌方控制、但俄方声称拥有主权的地区撤出，乌克兰则拒绝以割让或放弃领土作为和平协议的条件。

停火之后，安全保障将成为另一个难题。乌克兰担心，如果没有可靠的安全保障，停火可能只是暂时的“冻结”，俄罗斯可以利用这一窗口期补充兵力、恢复装备，甚至重新发动攻势。因此，乌克兰及其欧洲伙伴希望建立一套能够在俄罗斯再次发动攻击时发挥作用的保障机制，包括继续提升乌克兰自身的军事能力，并通过外交行动、进一步制裁等手段提高俄罗斯破坏停火的成本。北约也明确表示，即使停火或达成和平协议，对乌克兰的军事支持仍将继续。

但在俄罗斯看来，这类安排同样难以接受。俄罗斯长期将阻止乌克兰进一步靠近北约、限制西方对乌军事支持列为其安全诉求的重要内容。如果停火或和平协议最终允许乌克兰继续获得西方武器和训练，并与欧洲国家保持长期安全合作，那么即使战事停止，乌克兰与西方的军事联系也不会因此中断。这意味着，停火未必能够解决俄乌之间最核心的安全矛盾。

因此，即使俄、美、乌三方能够重新坐到谈判桌前，和平协议也不太可能迅速出现。

在俄罗斯持续攻击乌克兰能源等关键基础设施的同时，乌克兰也在扩大对俄罗斯境内能源设施的远程袭击。过去几个月，乌克兰多次使用远程无人机袭击俄方炼油厂。这些袭击已经降低俄罗斯的燃料产量，并导致多个地区出现包括汽油在内的燃料短缺。俄罗斯政府为此采取限制柴油等燃料出口等措施，以优先保障国内市场供应。

这一背景下，特朗普要求乌克兰停止攻击俄罗斯的柴油生产设施，称这些袭击正在加剧俄罗斯国内的燃料供应压力，并进一步影响全球柴油市场。克里姆林宫随后对特朗普的这一呼吁表示欢迎。

2025年12月28日，特朗普与泽连斯基于美国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会晤后，在新闻发布会上握手。（图源：美联社）

9月14日，特朗普声称俄罗斯和乌克兰已经同意停止相互攻击能源设施。但泽连斯基随后表示，乌克兰愿意支持这一安排，前提是美国等伙伴能够确保俄罗斯真正履行承诺，并提供具体、可靠的停火方案。

这也暴露出俄乌停火面临的基本难题：即使把范围缩小到能源设施这样的局部议题，双方仍需要解决“停什么、谁先停、如何验证，以及违反承诺后怎么办”等问题。

过去局部停火安排屡屡破裂，进一步加深了双方的不信任。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连能源设施这样的有限目标都难以建立稳定的停火机制，那么涉及领土、安全保障和战后秩序的全面和平协议，无疑会更加复杂。

因此，眼下更可能出现的场景，是战争与谈判的并行。俄罗斯继续通过军事行动和远程打击向乌克兰施压，同时保留外交渠道；乌克兰则一边寻求美国和欧洲的军事与政治支持，一边通过远程袭击俄罗斯的能源和工业设施，试图增加对俄施压的筹码。双方都在争取在下一轮实质性谈判前改善自身的谈判位置。

只要俄乌双方认为继续作战能够改善自身的战场位置，或者战争成本尚未高到足以迫使其调整核心诉求，外交渠道就可能继续存在，但未必足以推动双方作出改变战场现实的政治妥协。

作者：黄瑜珊

编辑：漆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