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日美军最集中之地“变天”，中国周边安全面临怎样的新变量？

编者按

冲绳虽地处日本西南一隅，却始终处在东亚安全格局的前沿。长期以来，反对美军基地扩张、强调战争记忆与本土身份，是冲绳政治的重要议题。但近期冲绳县议会与知事选举结果显示，这一政治格局正在松动。

表面上看，这是因为民生压力上升以及“全冲绳”联盟内部离心，共同推动冲绳政治议题发生转移。更深层的，是因为年轻选民在基地问题、本土身份与发展诉求上与老一代呈现出明显差异。这场代际裂变不只改写冲绳，也可能改变第一岛链的政治底色。年轻人为何走出祖辈的“悲情叙事”？冲绳政治转向又将给东亚安全格局带来什么？中国又该如何应对？《凤凰大参考》深度解读。

核心提要

1. 冲绳反基地叙事的降温，首先与长期存在的民生压力和政治联盟变化有关。低薪、青年外流、物价汇率波动等现实问题，让普通家庭陷入民生困境；与此同时“全冲绳”联盟内部的商界与革新力量逐渐分化，中央政府在财政与政策层面的影响，也进一步压缩了地方政治抗争的空间。

2. 更深层的变化来自冲绳社会的代际更替。老一代的政治认知深受二战冲绳战役和美军军政管制历史影响，而冷战后成长起来的年轻群体与这段历史之间的情感距离更远。

3. 冲绳地方政治转向的影响正在向地区安全层面外溢。随着反基地阵营影响力下降，美日在边野古、西南离岛以及相关军民两用基础设施上的推进，面临的地方政治阻力可能减少。

4. 对中国而言，既需要客观看待民意流向，避免战略误判，也需要在历史文化交流、经贸合作、民间往来和安全议题上采取更加务实、清晰的应对措施。

▎古谢玄太在那霸市中小企业振兴馆回答记者提问。图片来源：琉球新报

当冲绳年轻人不再为“反基地”买单，第一岛链的政治底色正悄然改变。

在东亚地缘博弈的长周期视角下，冲绳长期是特殊的地缘符号，多年来被视作日本和平宪法的坚守阵地、抵制美军基地扩张的道义旗帜，也是冲绳地方革新势力与东京中央政府博弈的核心赛场。但近期冲绳选举结果，悄悄改写了这一政治叙事。

冲绳县议会改选中，知事玉城丹尼主导、以反对边野古新基地为核心主张的“全冲绳”执政联盟落败，失去议会过半席位，保守与中道势力重新掌控议会主动权。随后的冲绳知事选举中，42岁新生代保守派候选人古谢玄太凭借务实的经济发展主张赢得民心，击败寻求连任的玉城丹尼。这场选举更迭绝非简单的政坛轮替，而是冲绳社会数十年来深刻的价值重塑。此次政治转向，表面源于民众生计压力与反基地阵营的内部分裂，深层核心则是冲绳青老两代群体在历史认知、本土身份认同与未来发展诉求上的根本性分歧。

柴米油盐如何拖垮抗争同盟？

▎高市早苗将本次冲绳知事选举定位为“检验政权基础的重大战役”，以国会选举规格动员自民党全党资源介入选战。图片来源：中国新闻网

任何社会思潮的变迁，都离不开现实的物质土壤。冲绳反基地叙事的逐渐降温，深层根源在于长期的政治抗争未能纾解当地沉重的民生困境。在全日本四十七个都道府县中，冲绳人均薪资长年垫底，青年劳动力持续外流；叠加海岛高度依赖观光与物资调运的单一脆弱结构，物价与汇率波动更让普通家庭的生计雪上加霜。

此番冲绳政坛变局，除了本土民意转向，更叠加高市早苗政权的精准操盘。高市政府将本次冲绳知事选举拔高至“政权基石检验”的战略高度，以国会层级的竞选规格统筹全党资源、全面介入选战。同时通过精细的财政杠杆收窄了地方的博弈空间：中央逐步调减由冲绳县厅自主支配的“一括交付金”，将基建统筹权收归中央省厅，并把配套资金直接拨付给合作意愿更高的基层市町村。玉城丹尼政府长年依靠行政诉讼对抗边野古工程，不仅未能改变司法走向，反而失去了与中央顺畅协调发展资源的渠道。

经济发展受阻，直接加速了“全冲绳”联盟的内部离心。这一跨党派阵营最初依托冲绳县前知事翁长雄志的威望，将本土商界与革新政党暂时凝聚在一起。翁长离世后，玉城无力平衡商界的发展期待与左翼的意识形态路线。担忧冲绳被边缘化的金秀集团等本土骨干企业相继淡出，加之关键选区盟友的转向，这一跨阶层联合终因失去现实根基而走向分化。

冲绳年轻人为何走出祖辈的“悲情叙事”？

若仅以经济利益解读冲绳政治变局，便忽略了其深层的文化心态变革。真正重塑冲绳政治格局的，是年轻一代对冲绳本土身份的认知，颠覆了老一辈的悲情抗争叙事。

冲绳老年群体的价值观，根植于沉重的历史创伤。二战冲绳战役造成海量平民伤亡，战后二十七年的美军军政管制，让几代冲绳人形成了强烈的被剥夺感与受害者心态。由此孕育的“命どぅ宝（生命即至宝）”琉球理念，以及翁长雄志提出的“认同感优先于意识形态”的治理思想，长期以来是凝聚冲绳全民共识、支撑反基地运动的核心精神支柱。

▎美军普天间基地嵌入冲绳宜野湾市核心城区，基地设施与周边居民区紧密交织，已成为当地生活场景的一部分。图片来源：美联社

但代际更替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冷战后成长起来的冲绳青年，从未亲身经历战争与美军托管时代，过往的苦难历史仅为书本中的抽象记载，难以产生情感共鸣。选举数据清晰展现代际鸿沟：玉城丹尼的支持者以70岁以上老龄人口为主，而40岁以下青年选民大量倾向古谢玄太等保守派新生代政客。青年人最关注薪资待遇、育儿保障、物价稳定等现实民生问题，曾经的核心政治议题——美军基地搬迁，已然退出青年关注核心。老旧的苦难叙事动员方式，在年轻群体中只会引发审美疲劳与心理疏离。

伴随历史创伤淡化，冲绳青年对美军基地形成了显著的“文化脱敏”。老一辈将基地视为故土的屈辱与伤害，而对于长期生活在基地周边的冲绳青年而言，美军基地早已融入日常生活。美式饮食、潮流文化数十年的渗透融合，让基地相关元素成为冲绳世俗生活的一部分。青年群体并非无视基地扰民、安全隐患等问题，但在最高法院判决确认中央政府对基地建设的合法权限后，他们清晰认知到地方抗争难以改变既定事实。相较于耗费公共资源进行无休止的政治拉锯，青年选民更期待政府立足现状，聚焦民生发展、改善生活品质。

▎冲绳美军普天间基地。

新媒体的普及，进一步瓦解了传统反基地话语体系。过去，《琉球新报》《冲绳时报》等本土纸媒垄断舆论话语权，持续输出反战、受害、抗争的叙事。而当下青年选民基本不再阅读纸媒，依托去中心化的社交网络获取信息，更多接触全国性的经济、产业、安全议题，地方媒体构建的对抗性舆论壁垒被打破，传统政治话语的影响力大幅衰减。

更重要的是，冲绳青年的本土自豪感完成了迭代升级。当代青年依旧热爱琉球传统音乐、美食、空手道、民俗节庆，依托文旅产业形成了强烈的本土文化自信，但这种自信不再带有对抗日本主流社会的悲情色彩，转变为面向世界展示本土生活方式的“世俗自豪”。

新生代保守派政客精准捕捉到这一心态变化，在选战中尊重琉球传统文化，重新定义“冲绳自立”：真正的本土尊严，不是以弱者身份持续抗争、依附中央补贴度日，而是通过发展数字经济、扶持本土创业，摆脱低收入困境、实现自主发展。这套务实的发展话语，打消了青年的心理顾虑，让支持保守派不再是“背弃本土精神”，而是改善生活、谋求未来的理性选择。

第一岛链前沿落锁，中国当如何破局？

▎与那国岛是日本最西南的门户。图源：维基百科。

冲绳政坛的保守化，客观上消除了美日安保在西南诸岛推进防卫部署的关键地方阻力。以往反基地阵营借助填埋审批、环评与用地协调形成的程序性制衡趋于瓦解，前沿防务进程随之提速：一是边野古新设施扫清关键行政阻力，普天间基地搬迁加速走向工程落地；二是自卫队在石垣、宫古、与那国等西南离岛的导弹部署与地下防空掩体建设，获得地方基层更为顺畅的协同保障；三是那霸机场等核心民用交通枢纽的战时军用协调常态化，较少再受地方行政长官政治态度的牵制。

这里显现出历史的复杂性：冲绳年轻一代为了卸下祖辈的历史包袱、追求切实的民生改善作出了世俗选择，但在客观上，却让这片群岛更加紧密地嵌入了第一岛链的前沿防务体系。

面对冲绳社会的代际更迭与地缘格局重塑，中国需跳出单一惯性认知，以更加务实、清醒的视角重塑研判与应对体系：

其一，客观看待民意流向，避免战略误判。冲绳民众对驻军扰民的反感，并不等同于对日美安保体制的否定；年轻一代在谋求发展的同时，心理上更易被动融入日本主流的安全叙事。战略预判必须建立在其渴望和平稳定的真实心态之上，摒弃脱离实际的政治寄托。

其二，深耕历史与民间纽带，构筑互信缓冲。依托两地六百年和平交往史，以福州琉球馆、海上贸易遗迹等人文资产为载体，持续深化文旅研学、地方交往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合作，细水长流地筑牢两地民间的理性情感基础。

▎中琉六百年和平交往史是两地民间交流的重要基础，图为福州柔远驿（民间俗称琉球馆）正门。图片来源：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政府官方发布

其三，聚焦民生诉求，拓展务实经贸合作。针对冲绳摆脱低薪困局、打造区域物流商贸中心的诉求，中方可利用超大规模市场与产业优势，在高端文旅、跨境物流集散及海岛绿色低碳产业等领域精准对接，让冲绳社会体认到，对接亚洲开放经贸网络远比单一充当军事前哨更能保障长远福祉。

其四，明确安全底线，传递清晰法理立场。在前沿基础设施军民两用化背景下，需依国际法原则清晰传递核心安全红线，明确任何用于军事行动的前沿设施在战时面临的法律与安全后果；同时在多边国际平台理性呼应美军基地环境污染、司法不对等问题，从维护民众基本权益视角争取国际法理道义。

选票记录着一个悲情时代的悄然翻篇。冲绳年轻一代放下了祖辈的抗争叙事，在现实生活中寻求自足，但地理位置赋予的宿命从未真正退场。读懂这种代际心态转向，在变局中保持战略定力并精准施策，正是当下必须具备的地缘政治智慧。

作者丨韩笑鹏 福建理工大学南岛语族研究院研究员

编辑丨屈功泽 刘一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