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涌入黑客松:那些始于为妈妈而做的事

女性涌入黑客松:那些始于为妈妈而做的事

文丨徐爽 编辑丨卢伊

只要握一下拳,绑在手臂上的装置便“哒哒”作响,像蜘蛛侠发射蛛丝一样,将胡椒粉末射向一两米外。

这套装置,是一位学机械电子工程的女生熬了一个大夜调试组装的。她给项目取名为“守护者”——女生独自走夜路,或任何人遭遇危险时,只要顺着身体本能握拳,就能触发。

不久前,北京国家会议中心的一场黑客松比赛上,许多人都围观了这套装置的诞生。在现场,近千人临时组队,在96小时里连续赶工,把一个刚冒出来的点子做成产品雏形——可能是一款App、一副智能眼镜、一只机器萌宠,也可能是一套守护安全的可穿戴装置。而设计制作它们的,大都是女性。

过去,随着AI降低了写代码、做设计的门槛,黑客松在全国密集出现。人们在这里玩技术、碰想法,把天马行空的设想动手实现,然后带着Demo走向评委、企业、供应商、投资人。其中一些好点子还会继续生长,成为科技创业者走向市场的第一站。

但这一次,女性得以涌入黑客松,这在圈子里并不常见。主办方栗子告诉我,绝大部分黑客松的赛场上,男性总是占多数——公开资料中,这一比例通常可达70%-90%。组队刚开始,会写前端、后端和算法的人就被迅速围住,男性坐在电脑和开发板前,少数女性则被导向设计和传播——她们负责把产品讲得更好,却未必能决定什么问题值得被做成产品。

于是,她和伙伴决定发起一场由女性主导的黑客松“She Nicest”。反响之快,超乎预期。短短8个多月,活动版图从国内延展至海外。今年8月末,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办的这场千人级赛事,已是迄今全球规模最大的女性黑客松。

比赛现场,传感器、3D打印外壳和笔记本电脑铺满长桌,甚至有人是第一次学建模、跑代码。也正是在这里,许多事物第一次被当作“需求”认真对待:检测针孔摄像头的租房安全工具,监测PMS(经前综合征)情绪的智能耳挂,实时更新的家暴庇护地图……

它们都不是新问题,只是很少被技术和市场看见。

这段时间,我参加了多场女性黑客松,和十余位参赛选手、主创与观察者聊起了比赛、技术和她们自己。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这些真实存在的需求没能变成产品走进市场?究竟是谁在定义“好产品”,决定技术和资金该走向何方?当AI降低了造物的门槛,过去被挡在技术门外的女性,是否真的能走进来?

为妈妈而做

一些常跑传统技术黑客松的人向我描述过,那种赛场大致是这样一幅图景——

台上的人常常从一个宏大的技术命题讲起,大量精力花在展示技术多新、团队多强,“恨不得自己是下一个马斯克,明天就能登月球”,一位去过不少黑客松和科技创作现场的研究者说,至于产品回应了谁的生活,很少被仔细追问。

去年,在一场宣称“国内历史上报名人数最多”的黑客松比赛中,一支由4名男性组成的团队,把目光投向了女性生活,试图解决女生的“世纪难题”——明天穿什么?他们做出一款AI穿搭软件,最终获得两个赛道冠军和一个亚军。

可女生的世纪难题,真的只是穿搭吗?

时川懿的项目,就起源于妈妈夜里的辗转。年过五十后,妈妈总在深夜被一股莫名的燥热惊醒——那种热,它毫无征兆,不分昼夜,一天之内可能反复来袭,几秒之内便裹挟全身,汗透衣衫,又倏然退去。医学上称之为更年期潮热,在中国,超过80%的更年期女性都可能经历它。

但翻遍中国市场,除了药物干预,几乎没有针对这一困扰的智能产品,大部分女性只是默默忍耐。研究数据也极有限——时川懿唯一能找到的一项参考研究,女性样本仅8位。

于是,8月30日路演现场,这位复旦大学大一学生,抱着一个插满线路的硬件原型盒子,守在自己的展位前,一遍遍向路人解释她的设想:一张更懂更年期女性身体变化的床垫——通过可穿戴设备和床垫里的传感器,提前捕捉皮肤升温、出汗等潮热信号,主动调节温度。

时川懿向路过的观众介绍自己的床垫项目

时川懿向路过的观众介绍自己的床垫项目

此前的She Nicest黑客松上,也有团队为更年期女性做了一款能够监测潮热并辅助调温的枕头,它柔软、贴身,既能缓解局部燥热,也保留一点身体上的安抚感,目前已走到了工厂打样测试阶段。灵感同样来自团队中一位主创的妈妈——前年,妈妈因为癌症化疗,提前进入更年期,常常突然发热、盗汗,帮妈妈拧干被汗水打湿的毛巾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对更年期和潮热几乎没有什么知识储备。

尽管两款产品的来由,乃至技术设想多处重叠,但时川懿并不觉得这是竞争,它更像一种共鸣——同一种需求在不同团队之间反复冒出来,恰恰说明它并非小众,只是过去太少被看见。

在现场,“为妈妈而做”的产品还有很多。很多参赛者在头脑风暴阶段,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妈妈、外婆、奶奶,投向那些被归入“家务事”“小毛病”的日常角落,将它们重新翻译成需求与产品:比如一款智能药盒,一个分派日常家务琐事的AI助手,一个能在独居女性痛经、生病时倒水取物的照护机器人。还有团队为妈妈做了一间“自己的房间”——通过互动游戏,让玩家体验做饭、等待和照护如何一点点占满她的生活。

后来,主办方特意组建了一支由多位妈妈构成的“妈妈团”,作为大众评审阵容的一部分。

游戏《Mom?Mom!》的展位上,观众参与互动留言

游戏《Mom?Mom!》的展位上,观众参与互动留言

西瓜也是She Nicest的大众评审,参与了初审和复审。她拿到的评分表上,列有完整度、创新度、赛道贴合度等五六项指标,每项从一星到五星。但她尤其在意的是,产品能否真正触达女性经验,让某个长期说不清的问题终于被看见。

在游戏赛道,这种不同尤为明显。有参赛者提到,市面上的一些二次元游戏里,女性角色的建模总是被高度性化——反复换上暴露的衣服,胸部晃动被刻意放大,成为用来刺激付费的视觉符号;而在另一些剧情里,她们又被写成被牺牲、赚眼泪,以推着男性角色成长的工具人。

这一次,她们决定换一种讲法。有人重写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的故事,洗去历史叙事强加的污名;有人把李飞飞等女性科技工作者做成卡牌英雄,让AI围绕性别议题交锋。

西瓜给这两个项目打了高分:在这样的游戏里,女性科技史也不再只是墙上的展板,那些关于偏见的讨论,被放进了玩家可以亲手推动的互动机制中。她甚至想到,这样的作品未必只能走普通游戏商业化路径,也可以和博物馆、艺术展览合作,做成交互式装置。

现场还有很多项目的出发点,是社会价值。一支团队用AI帮遭遇家暴或纠纷的女性整理叙述、识别方言、梳理案情,减轻基层女性干部反复沟通与记录的负担。有团队关注乡村教育的师资匮乏现象,用AI重组课程材料,缓解备课压力。

8月26日,She Nicest黑客松比赛当天,尼泊尔与中国西藏交界处发生泥石流灾害。次日,有参赛团队很快把手头的机器狗方案,从“蜜月旅拍”转向了“灾难救援”。她们设想,在灾情刚发生、现场仍不稳定的时候,让机器狗先进去做“先遣部队”,回传现场信息,甚至给出初步救援建议。于是,能判断“哪里好看”的技术,也可以用来判断“哪里危险”。

灾难救援机器狗“小安”

灾难救援机器狗“小安”

在路演现场,观众和评委会反复追问产品落地的细节:数据从哪儿来,判断准不准,涉及健康和安全的,又该如何验证与合规,她们也互相分享自己的故事和经验。一支团队想用AI“翻译”母女争吵里的“刀子话”,评委随即追问:如果那些话本身就造成了伤害,AI会不会把它们美化成“其实是为你好”?毕竟真正的修复,从来不是把话说好听就行。

西瓜感受到,赛场上许多项目的出发点并不在商业化,甚至有些理想主义。它们不像传统做法那样先做市场调研、竞品分析,再从数据里推导需求;更像一则先发出来的帖子——先把一个问题摆出来,让人看见,再等待回应、讨论并进行下一步。

大家做出来的东西并不复杂,有些甚至只是一个原型或一组界面。但背后藏着的,更多是一种长期未被看到的视角——那些属于女性日常,却极少进入商业视野的“小问题”。

它们把问题推向了更深处:为什么这样具体、普遍的需求,过去很少被当作产品设计的起点?

“蛋糕上的糖霜”

一场黑客松结束,考验才刚刚开始——一个原型要去找用户、找合作者、找钱。有的被投资人选中,迭代打磨,最终落地成产品,也有的止步于路演那几分钟的掌声。能不能走得更远,并不完全取决于创意本身,背后还勾连着复杂的商业路径。

对一些科技创业者而言,黑客松更像一块博取高投资回报的跳板。无论是以8500万美元被Skype收购的群聊软件GroupMe,还是估值数百亿美元的工作流独角兽Zapier,这些从黑客松走出的项目,只用一年时间便拿到巨额融资。甚至有报道称,Siri团队的核心技术也是因参加黑客松得到关注,最终才被苹果收购。

于是,在不少传统技术黑客松的最后,所有人带着Demo走向评委,观众席里坐着企业和供应商。路演时间通常只有几分钟,屏幕上闪过市场规模、技术壁垒和商业闭环,倒计时催着选手尽快证明:这个点子足够新,市场足够大,也值得继续投资。

She Nicest黑客松现场,大众评审席上不乏年长女性的身影

She Nicest黑客松现场,大众评审席上不乏年长女性的身影

但栗子的观察是,不管是主流投资界还是创业界,女性视角一直被当成“蛋糕上的糖霜",而不是“蛋糕”本身——糖霜可有可无,蛋糕才是正餐。

这两年,AI智能眼镜密集涌现在各种黑客松、创业路演的现场。有一类设定很常见——一副帮“社恐”解围的眼镜,尤其是不知道如何与女生继续聊下去时,AI会将下一句话弹上镜片,像隐形提词器,帮佩戴者把话续下去。

但在女性主导的黑客松赛场上,刘宓和团队做出了一款用途截然相反的智能眼镜。它不教人说得更圆滑,而是在冒犯和偏见发生的瞬间,让佩戴者立刻看见它。比如,当一个女生听见“女生怎么也来做硬件”时,镜片上会亮起绿色字幕,私密地提示:这句话的问题在哪儿,可以如何有力回应。

栗子觉得,AI眼镜就是“糖霜与蛋糕”问题的典型例证。所谓“帮社恐解围”,默认视角往往更接近男性经验,却能被冠以“普遍需求”进入主流市场。然而一旦眼镜功能换成识别性别冒犯,便立刻被归入“女性议题”和“小众需求”。偏见眼镜的另一位主创乔一提到,路演时,她常会被评委质疑受众太窄、潜力太小,男性用户是否会在里面遭遇排斥?对此,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请对方先把这句话放进产品里检测一下,“你想了解现状的话,这反而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不是吗?”

这一矛盾在产品进入资本市场时更加鲜明。

《卫报》曾报道一项研究:在英美加的femtech公司(注:指女性健康科技项目)中,女性创始团队平均每笔融资比相似的男性团队少23%。明明做的是女性健康,女性创始人却更容易被看作“带着倡议而来”,而非一个在计算市场回报的创业者。

She Nicest的主创之一斯怡也被来采访的记者问过:“你们女性黑客松是不是‘小而美’?”她当场反问:“老师你知道这个在全性别的黑客松上叫什么吗?叫做垂直赚大钱,不再叫小家子气;叫做产品有温度,不叫只有女性用户,而是有亿级用户基础、亿万规模的市场。”

公开数据显示,中国20-60岁女性消费者规模近4亿人,年度消费开支高达10万亿元。即使是消费类电子产品,女性消费者的比重也明显高于男性。

参赛团队“妈妈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为游戏项目设计的古典手绘形象

参赛团队“妈妈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为游戏项目设计的古典手绘形象

这并非一个有限的市场。可一些来自投资人的外部评价,正无形中左右着许多产品团队的内部判断。八两是She Nicest黑客松的参赛者,以前在互联网大厂做了七八年产品经理,她太熟悉那套用“效率”和“标准化”量化一切的体系,至于用户有没有真正被支持、被理解、被安放,并不在讨论的优先级里。

两年前,八两开始自学技术,创业做AI情感陪伴产品。如今,团队花更多时间讨论那些被大厂忽视的问题:用户是否真的感到被关心?一段AI回复是否过于机械,像模板拼凑出的安慰?几个女生坐在一起看一段对话,往往能很快达成默契——这句不对,没有性格,缺乏“活人感”。

但这种默契,很少存在于市面上所谓的“女性向产品”中。八两观察到的不少AI伴侣,更像是标准化的角色扮演:给AI一个职业,设定场景,生成暧昧对白。它容易复制,也容易讲清商业模型。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AI lover。她想象的,是一种更日常的陪伴:戴着智能眼镜去菜市场,AI提醒“这把菜不太新鲜”;晚上回到家,说起工作的委屈、不自信、关系里的不安,AI陪她把那些细碎、混乱、难以启齿的情绪慢慢摊开。

然而每次面见投资人,她所在乎的氛围、主体感、身体安全、真实陪伴,常被说成“不够商业”,甚至“像公益”。对方的问题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很难规模化吧?”“为啥要做女性特有的?”还有的更干脆:不投这类赛道。偶尔也有愿意投的,但只是看好它能赚钱,并不认同背后的理念。

八两清楚,这更难。做产品的人里如果没有使用者,就更容易把它们当成不够重要的细节。她打了个比方:男性做卫生巾,自己每天不用,怎么知道它穿着舒不舒服、透不透气?

她为什么被挡在技术门外?

斯怡和栗子做过一组词频统计:几千份收到的黑客松报名表中,"缺少空间"出现了482次,"想要机会"出现了344次,"被忽视"出现了255次,"需要鼓励"出现了130次。她们的结论是,女生并不缺学技术的动力和勇气,缺的是一个真正可以让她们创作的空间。

如果把镜头从赛场拉远,问题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在走进那个赛场之前,她们先要经过多少道门?

第一道门,开在童年。在一场女性黑客松开场时,斯怡提到一个现实:中国的小女孩一直缺少真正的创客教育——那种鼓励动手“造东西”的教育:拆开闹钟看齿轮,把马达、电线和纸板拼成能跑的小车,在拆解与组装中理解技术的逻辑。可这一切很少发生在女孩身上。“大家不太鼓励你去拆小火车、拆闹钟,”斯怡说,“他们会自动把洋娃娃放在你面前。”

乔一对此很熟悉。小时候数学不好,旁人会说“女孩学不好数学很正常”;成绩上来了,说法又变成“高中以后女孩后劲不足”。总有一句话替她划好下一步的边界。

一支参赛团队做的机器萌宠“牛比”

一支参赛团队做的机器萌宠“牛比”

第二道门,开在学技术的路上。参赛者里,有一位斯坦福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曾找过两位互联网大厂的男程序员帮忙补习,结果对方宁愿不赚这笔钱,也要劝她回头——“计算机不适合女生,千万别来读。”还有一些专业课的男老师首堂课就说:“学这个软件可能男生更快一些,因为男生喜欢玩游戏。”

技术论坛的氛围也类似。对许多女生而言,难的不仅是知识,还有提问前要先咽下的羞耻感。栗子发现,很多女性新手提问后,等来的不是解答,而是:“你这都不会,要不要重学CS?”

栗子觉得,这些算不上多大的绊子,但日积月累,会让一个人在每一次想前进时迟疑:我有必要这么做吗?——一位参赛者这样对我们讲述:她对数学家王虹所说的“discouraged时刻”深有共鸣,女性往往并非真的做不到,而是在一次次质疑、否定和轻慢中,先耗尽了力气。

第三道门,开在职场。与栗子共办社群的小田,大学读的土木工程,后转行写代码,真的成了程序员。可即便她已经做得足够出色,在公司常被分配到的,仍是基础工作,难获重任。还有人在职场听过类似说法:女生心细,适合协调类工作。听着像夸奖,实则把人推离核心技术。

硬件工程师刘宓是少数走出了这三道门的人。她曾精准地描述过这种消失:文理分科时,理科班里的女生先少一截;到了电子信息专业,男女比例又要降到大约7:3;毕业时,这三成女生里,又有不少人避开了需要焊板子、溅锡渣,甚至会被电到的硬件岗。

刘宓的羽绒服上还留着焊枪烧破的洞。刚入职时,她在实验室画板子,一位资深工程师路过,停下来问:“这是你画的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对方感叹:“画得这么好。”刘宓不觉得对方有恶意,但能感觉到,对方惊讶里带着些刻板印象。

她所在的实验室大约三十个人,做硬件的女生只有两个,学弟学妹说她就像“一群老头里一个青春的小女孩”,“总之不觉得你属于实验室”。

行业里男生本来就多,刘宓听说,有些公司面试时直接不要女生,还有的组要“配一个女生”,理由是,如果全是男生,工作氛围会很无趣。这种“调剂”,同样会出现在一些黑客松上。

当AI学会偏见

那扇曾向女性虚掩着的技术之门,如今确因AI带来了改变。

它不会嫌问题太基础,也不会先判断提问的人是否“适合学技术”,只要你有一个想法,动动嘴和手指,它就能用“近乎鼓励”的方式,帮助许多人越过最初的门槛。这种实践,如今也有了一个流行的名字:vibe coding,刘宓称之为“技术平权”。

这种“平权”,不只发生在性别维度。She Nicest黑客松上,既有十三四岁的中学生,也有五十岁自学Python来参赛的阿姨,有文科生、零技术经验的小白,也不乏初次踏入黑客松现场、抱着“试一试”心态的新人。不同年龄、学科背景、身体处境和生活经验,都被带进了技术现场。

还有人为视障人士做“摸得着”的画,有人给快要失声的人做实时语音修复,也有人为ADHD人群开发辅助工具。一些被规划为弱势群体的人,不必等待他人来设计工具,也开始亲手把自己的需求做成原型。他们的需求也常被贴上“小众”“公益”的标签,却依然值得被看见,被支持。

在黑客松现场,零技术经验的参赛者同样可以找到队友、上手开发。

在黑客松现场,零技术经验的参赛者同样可以找到队友、上手开发。

可大家很快发现,自从AI学会了写代码,也从人类那里学会了偏见。

乔一曾问过多款国内外AI工具:“市长的女儿要怎么称呼市长?”不少模型给出的答案是“爸爸”或“父亲”。但题目里从来没说市长是男性,是AI自动补上了这个前提。

用AI的人,男女也并不均匀。栗子记得,一位国产AI公司的女员工曾经给她看过一组数据:她们公司大模型的使用者,男性约占八成。有研究将这一现象归结为一种“声誉成本”——对本就容易被质疑专业能力的女性来说,使用AI更可能被看作“能力不足”或“作弊”。

于是,这往往演变成一种恶性循环:女性用得越少,她们的经验就越难进入产品反馈和开发决策,技术也更容易继续围绕原有的用户展开。

栗子逐渐意识到,挡在门外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关于技术的叙事。这些年的硅谷传奇总有相似的故事模板:十几岁从斯坦福辍学,拿下巨额融资,成为改变世界的“天才少年”。并且,那个人常常是“少年”而不是“少女”。

她记得年初在深圳办黑客松时,有人调侃说“你们连50个做硬件的女生都凑不齐”,但最后,那场活动收到了近四百份报名表,九成以上都是女性。她们并非没有好的创意和能力,但首先需要被看到,被支持,被认可。黑客松就是这样的一个场域。

“守护者”装置佩戴效果:握拳即可触发,将胡椒粉末射向一两米外

“守护者”装置佩戴效果:握拳即可触发,将胡椒粉末射向一两米外

栗子和伙伴们一起做黑客松,也做工作坊、策展和品牌合作,不只是为了教女生写代码,更是要把女性的技术创造嵌入流行文化之中。她希望有一天,当人们想到AI、计算机和创造时,脑海里浮现的,也可以是一张女性的面孔。

AI像一把刚刚转开的锁,让一些人第一次得以推开技术世界的门。但门后通向哪里,并没有被预先写好——可能是一个更平等的创造现场,也可能只是旧秩序的自动化翻版。比如深度伪造色情内容,如今已形成黑色产业链,而且绝大多数受害者都是女性。

“世界不会自动变好”,八两看得很清楚:得看有多少人用它去造新东西,还是拿它去加固旧东西,“AI不过是把选择立场的成本降下来了”。

观众在参观卡牌游戏项目《出牌吧,AI!》

观众在参观卡牌游戏项目《出牌吧,AI!》

女性黑客松也从来不是乌托邦。就在8月30日的比赛结束后,社交媒体上也出现了对展位安排、评审不足和评分规则的吐槽和质疑。一个以女性为主体的技术空间,同样要面对组织能力、资源分配和外部合作中的现实限制。

但值得一提的是,She Nicest赛场并不拒绝男性,现场不少男性同样参与开发和展示。一位参赛者提到,组队合作最终看的是各自的能力:“你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大家一起作贡献。”栗子介绍,比赛向所有性别开放,只是在组队时,女性成员需要过半,负责人也由女性担任。她们想做的,不是筑起高墙,而是先把话筒递给那些长期不被听见的人,让她们把问题讲清楚,也让这些问题第一次有机会长成可见、可用的原型。

面向女性的产品,也不必只由女性完成。从赛场上的原型走向真正的产品,还要经过开发、测试、生产和推广,离不开不同性别、技术背景和生活经验的人共同参与。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想法,才可能突破赛场的边界,进入更广阔的市场,真正落到生活现实之中。

这条路或许会有挑战,会很漫长。赛场上,曾有一支团队想用智能戒指监测雌激素,让女性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的身体健康。可要落地,首先得解决亚洲女性数据不足的难题,这意味着她们或许要从零开始搭实验室、采样、做技术验证。“虽然很难,但我们非常想做。”她们郑重回答。

对于乔一而言,女性黑客松并非这条路的终点,它更像一处缓冲地带——“让我们在这里修复,积攒起走出去的勇气。”她要的,是让更多女性带着想象力和创造力,回到更广大的人群中去,把那个还没被写好的门后世界,亲手写出来。

(文中栗子、西瓜、乔一、八两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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