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阿断交背后,阿联酋的地区政策面临考验

两阿断交背后,阿联酋的地区政策面临考验

▎阿尔及利亚议会大楼。图源:路透社

▎阿尔及利亚议会大楼。图源:路透社

作者丨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孔德军

9月10日,阿尔及利亚宣布与阿联酋断交,指其采取“挑衅和敌对行动”,但未列明具体事件;阿联酋回应希望决定是暂时的。同日零时起,阿尔及利亚对阿联酋民、军机闭空,赴阿尔及尔商业航班豁免至2026年底。今年2月,阿尔及尔启动取消2013年双边航空协定程序。近年来,阿尔及利亚媒体和学界多次指责阿联酋干预内政、加剧地区不稳定。此类指控反映阿国内对阿联酋的担忧已从周边安全延伸至内部稳定,但指控本身不等于相关活动已经得到证实。

西撒哈拉问题是理解两国关系恶化的重要背景,但不足以解释全部矛盾。值得关注的是,阿联酋近年来拓展地区伙伴关系的举措,触及阿尔及利亚的安全关切。从北非到也门,不同事件的背景与成因各异,却共同提示:获得外部伙伴支持,并不意味着相关政治目标能够被周边国家和当地社会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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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及利亚关切的不只是西撒哈拉

阿尔及利亚观察地区变化,首先考虑自身所处的安全环境。西面是与摩洛哥的长期矛盾,东面是持续动荡的利比亚,南面是复杂多变的萨赫勒地区。邻近地区的武装力量、外部军事合作和调停机制发生变化,都可能影响其边境安全和地区影响力。

2024年1月,马里过渡当局终止2015年《阿尔及尔和平与和解协议》。该协议由阿尔及利亚主持调停达成,其终止削弱了以阿尔及尔进程为核心的既有调停框架。现有材料不能将此事归因于阿联酋,但这一变化有助于说明阿尔及尔为何更加关注周边影响力的调整。

西撒哈拉问题也应放在这一背景下理解。2020年12月,摩洛哥与以色列恢复关系正常化,美国同期承认摩洛哥对西撒哈拉的主权;2021年11月,摩洛哥与以色列签署防务合作备忘录;2023年7月,以色列承认摩洛哥对西撒哈拉拥有主权,其间摩萨德与摩洛哥安全部门的合作趋于紧密。

阿联酋支持摩洛哥的主权主张,并深化与以色列合作;阿尔及利亚则支持波利萨里奥阵线,并支持西撒哈拉人民自决。上述立场差异并存,不得不促使阿尔及尔重新评估地区力量对比,但不能据此认定其为此次断交的具体触发点。

阿尔及利亚既有维护周边安全环境的现实需要,也有维护地区影响力的现实考量。理解这些背景,并不意味着所有争议都已有定论;同样,邻国调整外交政策,也不能自动被解释为针对阿尔及利亚。

介入非洲为何加深安全疑虑

阿联酋在非洲的活动已经超出传统的经贸合作范围。利比亚冲突期间,阿联酋支持哈夫塔尔阵营。不过,利比亚冲突具有复杂的国内根源,也存在多个外部参与者,不能将冲突延续或两国矛盾简单归因于单一国家。

苏丹问题同样需要区分事实、调查结果与政治指控。2024年,媒体依据航班数据、卫星图像并援引联合国专家意见,就阿联酋经乍得阿姆贾拉斯向快速支援部队转运物资的可能性展开调查。当时阿联酋否认相关运输涉及武器,称有关行动属于人道援助,调查也未能独立确认货箱内容。

2026年9月,联合国苏丹独立国际事实调查团认为,有合理依据相信一个跨国网络向快速支援部队提供了军事、后勤、训练及其他支持,该网络涉及阿联酋、乍得、利比亚和索马里的个人及实体。但这一判断不等同于对阿联酋政府行为的认定,也不能据此确定两阿断交的直接原因。

这些事件的共同之处在于,外部介入可能改变当地力量平衡,邻近国家则需要承担冲突外溢带来的安全压力。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阿尔及利亚关注阿联酋在利比亚、乍得以及更广泛非洲地区的活动。但相关材料只能进入风险评估,未经证实的部分不能成为定论,更不能拼接成一个针对阿尔及利亚的统一行动。

两国需要处理的深层分歧,是一方拓展伙伴关系时,如何回应另一方的安全关切。阿联酋不能仅凭合作对象的支持判断政策效果;阿尔及利亚也不能要求周边国家的外交选择完全服从自身利益。缺少沟通时,具体争议容易扩大为相互否定。

阿联酋对以色列正常化与也门显露同一政策限度

《亚伯拉罕协议》的影响,首先体现在地区外交次序的变化。2002年《阿拉伯和平倡议》将结束占领、建立巴勒斯坦国与全面和平基础上的关系正常化联系起来。但是,2020年以来的正常化进程,则是在巴勒斯坦问题尚未解决的情况下推进的。

这一变化的影响是,双边合作可以继续发展,但巴勒斯坦问题失去了与正常化同步解决占领问题的机会。新增外交渠道能否转化为实际政治影响,是阿联酋需要面对的问题。这并不意味着正常化造成了巴以冲突,而是说明正常化本身无法替代政治解决。

2024年7月,85名加沙伤病员经世界卫生组织和阿联酋等方面合作转至阿布扎比治疗。此举具有人道价值,但不能替代政治解决。2025年9月,阿联酋官员警告吞并约旦河西岸将触及“红线”,也表明正常化未能消除双方在核心问题上的分歧。

也门从另一个方向显示了地区政策的复杂性。南方过渡委员会领导人曾提出,若南部实现独立,未来可能考虑加入《亚伯拉罕协议》。这一说法属于政治设想,不代表已经形成事实。

2025年12月,南方过渡委员会向哈德拉毛、迈赫拉等地推进。12月30日,沙特主导的联军空袭穆卡拉港,称两艘来自阿联酋富查伊拉的船只卸载大量武器和作战车辆,用于支持南方过渡委员会;阿联酋否认货物包含武器,称相关车辆供其驻也门人员使用,并表示此前已就车辆问题与沙特方面进行过协调。

同日,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要求阿联酋部队及人员撤出也门;沙特支持这一要求,并要求阿联酋停止对南方过渡委员会的军事和资金支持。阿联酋随后宣布结束其在也门的反恐行动,并于2026年1月2日宣布相关人员已经返回。2026年初,在沙特支持下,也门政府阵营和“国家盾牌”力量重新进入哈德拉毛、迈赫拉等地区。

共同反对胡塞武装,并未消除南方过渡委员会、沙特、也门政府及南部社会力量在权力分配上的分歧。南方问题并非由对以关系单独决定,而是涉及地方治理、资源分配、安全机构重组等多重因素。

萨那战略研究中心2026年4—6月的《也门评论》指出,也门军事与安全体系重组能否持续,仍受经济状况、军警薪资以及南方政治对话等因素制约;部队重新部署不意味着政治整合已经完成。

两阿断交与也门战事不存在已证实的直接因果联系,却提示了相似的政策限度:若各方以追加伙伴支持应对外交争执,可能增强对抗能力,却压缩协商空间。

阿联酋面临的考验,是如何把伙伴关系转化为周边能够接受的合作;考验阿尔及利亚的,则是在维护自身安全关切的同时保留协商空间。获得伙伴支持,不等于政治目标被周边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