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就算导弹来了,烤肉也得吃完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11岁生日 雷声还是炮声?
今天是二宝真正满11岁的生日。
想起十一年前他出生的时候,还是有些感慨。
大宝是2013年出生的。那一年,伊朗核问题开始出现转机。二宝出生在2015年,正好是伊核协议达成的那一年。
两个孩子的名字,一个“安”,一个“宁”。
名字是当年我敬佩的学者、前香港城市大学校长张信刚帮忙起的。张校长的经历丰富而多彩,他在退休后醉心于行走和丝路文化的研究,去了很多地方,其中就包括伊朗。张校长曾经来伊朗两次,都是我接待的。在我看来,他是一位真正的大学者,学识渊博,做事严谨,对人儒雅亲切,幽默风趣,此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待孩子出生后,我冒昧请张校长帮我们给孩子取了名字,张校长给我们的孩子取名为”斯安“,待老二出生后,老二就叫”斯宁“。
张校长说:“安宁”当然首先就是平安、安宁。斯则是波斯,希望波斯这片土地能够安宁下来。
名字里其实还有一点历史的意思。”波斯“、“安息”是中国对古代波斯帝国的称呼;而“安”“宁”又都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愿望——家乡平安,家人安宁。斯在古代汉语中是这里的意思,也就是希望孩子们能够一生安宁。
现在回头看,2013年到2015年,可能真的是伊朗这些年里少有的一段让人觉得未来会越来越好的日子。
那时候各种外国代表团往德黑兰跑。欧洲来的商务团,一来就是几百人。中国人也越来越多,代表团、企业、商人,一拨接一拨。
我那几年做得最多的一类新闻,好像就是某某代表团访问伊朗,或者鲁哈尼总统去了哪里。
中国人开的招待所一下子也多了起来。
最忘不了的还是伊核协议达成的那个晚上。
人们走上德黑兰街头,按喇叭,欢呼,分发糖果和甜点。大家觉得制裁终于要取消了,好日子要来了。
现在想起来,真有一点恍如隔世。
11年以后,当年在那个充满希望的年份出生的孩子,今年11岁了。
而今天的德黑兰街头,我已经很少看到那种笑脸。
更多的是紧张、疲惫,还有一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不确定。
今天晚上八点左右我突然听到几声很像防空炮的声音。
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新闻。
没有消息。
我又给伊朗妈妈打电话。
“妈妈,你们那里听见了吗?”
她说没有。
我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后来还有朋友说,也许只是打雷。
现在就是这样。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你不知道是雷,是无人机,是导弹,还是防空炮。
有时候甚至等声音消失了,也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她,刚才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好像有无人机的声音,后来又有几下“噗、噗、噗”。
“可能是防空火力。”
妈妈说,爸爸刚才还跟她讲:
“我有一种感觉,今天晚上可能要打。”
她赶紧骂他:
“你别乌鸦嘴。别总在那里说今天晚上要打、今天晚上要打。”
然后她又安慰我:
“千万别。老天保佑。”
其实谁也不知道。
这就是现在德黑兰人的日常。
就算导弹来也要吃完烤肉
伊朗妈妈又把电话递给伊朗爸爸。
爸爸突然讲起前几天的一件事。
他们去德黑兰北边的奥尚—法沙姆玩,正在山里烤肉,突然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
别人都准备跑。
爸爸不走。
他说:
“别说下大雨了,就算下冰雹,我们也不走。”
他们拿毯子往头上一盖,继续烤肉。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起来:
“别说乌云来了——就算导弹来了,我们也得把自己的烤肉吃完!”
我也笑了。
“爸爸,你可真勇敢。都不跑,还在那里吃烤肉。”
他说:
“对啊,当然得吃。”
挂电话以前,他说:
“替我亲亲孩子们,多亲几下。”

公园的微小日常成慰藉
白天,我还去公园走了一会儿。
有只猫躺在椅子上睡觉。
睡得特别舒服,好像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旁边几个年轻女孩在打羽毛球。
后来突然跑过来一只黑色的野狗。
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到现在看见这种没有拴着的大狗还是有点害怕。我看那几个打羽毛球的女孩好像也有点紧张,大家都盯着它。
正好旁边有个公园管理人员在修椅子。
他好像认识这条狗。
朝它招了招手。
狗就停下来,走到他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条刚才还让大家有点害怕的黑狗一下子安静下来,站在他旁边待了一会儿。
然后又自己跑远了。
猫继续睡觉。
几个女孩继续打羽毛球。
我也继续散步。
有时候我觉得,战争里的生活就是这样。
今天我做了两条新闻,新闻是革命卫队宣布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划设“制裁禁区”、伊朗警告将扩大袭击范围。一边是伊朗国家电视台和媒体在宣传伊朗最近向美国航母发射的先进反舰导弹、还有伊朗打击的二十艘油轮,回应美国打击的五艘伊朗油轮。
晚上则报道的是国际原子能机构通过西方提出的决议草案,将把伊朗核问题重新提交到联合国安理会。伊朗外交部做出强烈反应,称西方将伊核问题政治化,并说即使提交安理会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二十年以后
这是二十年后,伊核问题再次回到安理会。
2006年,我刚刚来到伊朗当记者。那一年,伊核问题首次进入联合国安理会。当年年底,安理会通过1737号决议,对伊朗启动第一轮制裁。此后2007年、2008年和2010年又连续三次加码。前后四轮安理会制裁,一步一步压在伊朗身上。
那时候的核谈判总是充满紧张。尽管时任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把安理会的制裁决议称作“废纸”,但普通伊朗人的心情其实很沉重。
我也记得那些跟着核谈判跑来跑去的日日夜夜。
我们曾经跟随当时的伊朗核谈判代表贾利利,从德黑兰一路到伊斯坦布尔。每次谈判结束,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疲惫的神情。他曾经形容核谈判就像编织一张波斯地毯,需要一根线一根线、一点一点地往前织。很多事情急不得,只能十年如一日地磨。
还有一次,我已经记不清是哪一轮谈判了。只记得为了等一个结果,我们一群记者待在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大厅里,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12点。
到底等到了什么结果,现在反而想不起来了。
但我记得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突然都松了一口气。现场甚至有伊朗记者高兴得拍手、跳起来。
二十年过去,很多具体的新闻已经忘了,当时空气里那种紧张感却还记得。
后来有了2013年的谈判转机,有了2015年的伊核协议。也正是在2013年和2015年,我们的两个孩子出生了,我们给他们取名“安”和“宁”。
现在二宝11岁。
伊核问题又回到了安理会。
对于经历过2006年的人来说,“重新回到安理会”并不是一句普通的外交新闻。因为大家都记得,二十年前那条路是怎样开始的:从安理会讨论,到第一轮制裁,再到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二十年前我刚来伊朗。
二十年后,我还在德黑兰,又一次报道这件事。
今天是二宝11岁的生日。
11年前,我们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希望的是“安宁”。
那时候,我们真的以为安宁正在到来。
11年过去了。
伊朗又一次走到了一个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的地方。
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我现在也越来越不敢判断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也许真正让人坚持下来的,并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
就是孩子还能背着书包去学校。
公园里的猫还能放心地睡觉。
年轻人还能打羽毛球。
一个人看见一条流浪狗,愿意停下手里的活,摸摸它的头。
还有一个老人,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就算导弹来了,烤肉也得吃完。
这些东西很小。
但战争越久,我越觉得它们重要。
因为所谓安宁,可能本来就不是一个多么宏大的词。
无非就是到了晚上,不必分辨远处传来的究竟是雷声还是炮声。
孩子可以正常去上学。
一家人可以坐下来,把一顿饭安安稳稳吃完。
生日快乐,宝宝。
11岁了。
希望有一天,你的名字只是一个名字。
而不再是我们每天都在等待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