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大视野丨“岭南第一才女”拒当文化汉奸,消失的一个多月她去了哪里?
1942年,一封从战火中辗转千里、穿越日军封锁的信,悄然送到了女教授冼玉清的手中。

来信者是岭南大学校长李应林。

20世纪50年代初,李应林博士任职崇基学院时期留影
此时,岭南大学正准备在粤北曲江大村复课。学校辗转迁徙,师资流散,李应林最担心的问题之一,是那些原本生活优裕、已经颇有声望的教授,还愿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回来。

画面资料由广东省档案馆提供
于是,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冼玉清身上。而对于冼玉清来说,这个决定远没有一句话那么简单。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她才刚刚从日军占领下的香港逃出来。如今,她又要主动走回战火之中去。
冼玉清,广东南海人,出生于澳门。

冼玉清年轻时的照片
她是近代岭南著名的女性学者、诗人和教育家。十六岁立志投身教育,一生以学校为家庭、以学生为儿女。精于传统诗词书画,后有“岭南第一才女”之誉。

冼玉清所绘的《旧京春色图》(《冼玉清画学著述及画艺考论》)

1933年冼玉清(二排左三)在广州岭南大学校园内与部分教师合影(图片源自《冼玉清诞生百年纪念集》)
但1938年,她原本安静的学术生活,被战争彻底打破。广州沦陷,岭南大学被迫迁往香港继续办学。冼玉清也随学校辗转,在临时校舍中授课。
三年后,香港也没能躲过战火。

冼玉清1941年在香港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攻香港。对于已经在岭南文化界颇有声望的冼玉清,日方试图拉拢她主持所谓“香港东亚文化协会”。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文化组织。日军占领当地后,想拉拢一些有名望的文人站台。冼玉清如果加入,她会成为日军的一块招牌。
她断然拒绝并以诗明志:“国愁千叠一身遥,肯被黄花笑折腰。”
而拒绝的代价,是她无法在香港安全的生活。

冼玉清在澳门写的《危城逃难记》手稿(图片源自《冼玉清诞生百年纪念集》)
1942年6月,她化名“冼清”,秘密乘船离开香港,返回澳门。对于一个先后经历广州、香港沦陷的人来说,澳门意味着难得的安稳。
偏偏就在这时,岭南大学的信,来了。
一边是相对安稳的澳门,一边是前途未卜的烽火险途,冼玉清毅然登程。这一次,她不是远离战争,而是向战争中的学校走去。

岭南大学康乐园校址门前的石牌坊(摄于1927年)
从澳门出发,经广州湾、柳州、桂林,她一路乔装改扮,隐姓埋名。

“为什么要化妆呢?因为当时日本人想让她做文化汉奸,她就拒绝了。所以因为这个事情呢,她跟日本人之间,应该说是日本人很痛恨她,所以她是化妆,化名,先到了柳州,然后从柳州转到桂林,再从桂林辗转来到了粤北韶关仙人庙。”
—韶关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院长、教授仲红卫
1942年的中国,大半国土沦陷,战争打碎了正常的交通网络,大片地区被日军控制,物资紧缺。可就是这样一位常年与古籍、诗词、书画打交道的女教授,换船、换车、步行,在战火中走了三十多天,穿越大半个中国,于烽火中逆行。
抵达粤北曲江大村时,她一路携带的行李、书籍、衣物几乎全部遗失,身无长物、风尘仆仆。唯有一身风骨、一腔热忱未曾磨灭。
而李应林等待的,恰恰就是这一刻。冼玉清的出现,就是一种号召。此后,越来越多教职人员奔赴粤北,岭南大学的课堂,重新开了起来。
战争把一所现代大学所能够依赖的东西都拿走了。冼玉清抵达之后,等待她的并不是一座完整的大学校园,而是粤北深山中的临时校舍。
杉树皮盖顶,竹片糊墙。

抗战时期岭南大学在粤北曲江县的老照片

员工宿舍

左边是中学行政大楼,右边是教室。

大学食堂
在这段颠沛的岁月中,冼玉清白天传道授业,夜晚秉烛伏案,她写下七绝组诗《流离百咏》。
“弦歌坐废三余业,记诵宁忘九世仇。空说危城仍讲学,孤怀独寄夕阳楼。” “弦歌”常被用来指代学校教育。意思是,战争可以让课堂暂时中断,却不能让人忘记为什么还要读书。
《流离百咏》记录的不只是冼玉清个人的流亡经历,也记录了一所大学如何在战乱中存在。她把自己的孤勇与坚守,全部托付给了深山里的三尺讲台。

冼玉清《流离百咏》手稿影印页
1943年,冼玉清被教育部鉴定为“甲级正教授”。次年,粤北战事日趋紧张,冼玉清随岭南大学辗转坪石、连县。即使仍在疏散途中,她也没有停下研究。仅在这一年,她就先后写下《连县之史地欣赏》《建燕喜亭之王仲舒》《静福山之文献》等文章。
1945年,抗战胜利。随着岭南大学复员,冼玉清也结束了多年辗转,再次回到广州。

1946年摄于岭南大学
从香港到澳门,从曲江到坪石、连县,战争改变了她生活的地点,却没有改变她要做的事情。
回到校园后,她继续讲学,整理广东地方文献、地方人物、诗词书画和文物。梁廷楠、李晚芳,以及许多散落在地方志和旧文献里的女性作者、文人和收藏家,都成为她考证和整理的对象。

冼玉清著《广东女子艺文考》扉页
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岭南大学并入中山大学。那所她从青年时代起学习、任教,又曾跟随它一路逃难的大学,从此结束了独立办学的历史。
同年,冼玉清转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参与清点、整理原中山大学和岭南大学保存下来的文物。

冼玉清任文物馆馆长
1955年,冼玉清从中山大学退休。离开正式讲台之后,她并没有真正停下来。研究、写作、整理文献,仍然占据着她的大部分生活。
六十岁以后,冼玉清的身体开始明显衰弱。1963年9月,冼玉清确诊患乳腺癌,并在中山医学院第一医院接受手术治疗。
病痛没有让她完全离开书桌。这一年,她仍在继续发表广东文献和历史人物研究文章。

冼玉清1963油印本《广东印谱考》图片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提供

冼玉清抄本《南洲书楼广东书目》图片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提供
1964年10月,冼玉清结束在香港的休养,返回广州继续治疗。
1965年10月2日,冼玉清病逝于广州。
此后,广东省文史研究馆、中山大学等单位为她举行公祭。好友陈寅恪悲痛惋惜,赠诗冼玉清:“香江烽火忆犹新,患难朋交廿五春。”
冼玉清生前学术成很高,但去世后她的名字在大陆学界和公众视野中一度“寂寂无闻近半世纪”,直到1990年代才重新受到关注。

《琅玕映翠微—冼玉清传》夏和顺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
从战火里的讲台,到晚年的书桌,冼玉清做的始终是同一件事。教育不中断,历史不失语,让一条文脉,在动荡的年代里继续走下去。
编辑:宫梁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