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阿那亚打工的日子:系统之内,没有乌托邦

我在阿那亚打工的日子:系统之内,没有乌托邦

“阿那亚不是乌托邦。”蔡华说。

这是她真正成为阿那亚员工后,才意识到的。在此之前,她曾被这片海岸和它所代表的符号击中。在无数文艺青年的叙述中,这里是“人间寂静处”,可以面朝大海,可以春暖花开。于是她放弃了沈阳“舒适又平庸”的日子,奔赴阿那亚。

这片海岸的确有多种身份:社区、旅游景点、地产项目;热爱这片土地也可以有很多理由:秩序、精致、高级、出片。有人把它称作“北京飞地”,因为你可以将大城市的生活“平移”过来,包括饮食、购物、审美——还有物价。

数据显示,2025年,阿那亚客流达460万人次,商业运营产值(含酒店、民宿、餐饮、零售等经营性收入)30亿元,首次超越地产销售收入,完成了从“开发商”到“生活方式运营商”的身份转换。2026年8月3日,社区内5233套民宿和17家酒店全部满房,自那日起,每日在园人数均超5万人。商业上的成功,让这片海岸看上去坚不可摧。

但同时,阿那亚也因接连发生的公共事件被推至舆论中心——8月底的音乐节上,歌手陈粒“疑被性骚扰”;此前的戏剧节上,演员周冬雨被曝“不背台词,眼盯提词器演话剧”。于是人们开始重新打量这片海岸——这里贩卖的究竟是艺术,还是一种精致的消费景观?有网友提到,在阿那亚,潮人、文青、遛娃家庭遍地;夜间的海边上万人一起合唱,美好生活似乎触手可及。但也不乏割裂,“本地人曾经的故乡,如今对他们竖起高墙、成为专属外地游客的乌托邦。”

但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乌托邦。就像人们成群结队地去大理、丽江寻找诗和远方,最后发现在商业的裹挟下,所谓的诗意背后往往是一地鸡毛。阿那亚也是一样。直到蔡华真正走进这扇大门,戴上工牌,她才发现,这里也分等级,也有考勤,以及KPI。她所服务的“理想生活”,不过是另一套运转严密的商业系统。

必须微笑

微笑,还有招手,是阿那亚常见的东西。他们来自园区入口的门岗,酒店民宿的前台,摆渡车司机,乃至沙滩边的清洁工,来自一切戴着工牌的人。他们在与你对视的那一刻苹果肌瞬间隆起,亲切和陌生搅在一起,合在嘴唇与眼镜的弧度里,像一种声控灯。

踏出园区,在海边的渔船、海鲜加工厂、县城的店铺里,你不太能见到这种微笑。从火车站直达阿那亚的公交车上,司机会操着方言,不耐烦地告知这趟车多久一班,然后载着几位面带憧憬的年轻人驶向目的地。

但只要一进入阿那亚,一切就变了。在这片远离城区,“外边都是荒郊野岭”的海边,在村庄、高速路和一众汽修厂中间,阿那亚像是唯一的“文明世界”。

作为阿那亚员工,蔡华知道这微笑的秘密。很简单,他们被要求必须微笑。在某招聘平台的员工评价中,有匿名前员工给阿那亚打出4.2分(满分5分),认为“工作环境好,管吃管住”,但也有人提到“管理制度很不规范”——这些来自普通员工的感受,与蔡华的观察构成不同的切面。

蔡华说,他们平时不用“员工”“同事”的称呼。“伙伴”“园区的共创者”“阿那亚的主人”——在入职培训上,蔡华和周围的百余名新人拥有了这些标签。就像有些公司用“同学”代替“同事”、“毕业”代替“离职”那样,似乎采用一种低龄的代号,就能将那部分社会剥离出成人世界的法则。

作为阿那亚人,要以阿那亚为家,以阿那亚为豪。蔡华说,这是2022年9月她到阿那亚工作后,被“植入”的第一条概念。据她观察,在任何社交媒体,只要存在阿那亚相关负评,时常会出现反驳的回复,IP地址大多显示为北京——和园区里的车牌照差不多。

身份与归属感,这是阿那亚给所有居住其中的人提供的感觉,无论他们是享受微笑还是必须微笑。

去阿那亚之前,蔡华在老家沈阳一家商场做商业推广,每天和父母住在一起,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舒服又无聊”。在她看来,阿那亚正与之相反。“先锋”“理想主义”“乌托邦”,这是影像文字中的阿那亚为蔡华提供的标签。虽然那时还从没去过,但在她的想象中,阿那亚会有很多“有创意的外地青年”,能做一些“创意输出”“活动宣传”之类的工作——至少和在家乡不一样。

所以她把阿那亚当作“救赎一般的存在”。一如“Aranya”这个名字的含义:“人间寂静处,找回本我的地方”。那一年的中国的确是“人间寂静处”,至于“找回本我”这点,她后来意识到,自己可能去错了目的地。

在招聘网站上,蔡华几乎把阿那亚能投的职位都投了一遍。她期待着,无论什么岗位,只要能进去,就意味着光鲜亮丽的工作,喜欢做的事情,志同道合的同事。她把对理想工作的想象,都投射到了阿那亚上。

阿那亚官网,形容这里的是“具有美感的艺术社区”,“更加亲密、更加美好的理想生活实验场”。

阿那亚官网,形容这里的是“具有美感的艺术社区”,“更加亲密、更加美好的理想生活实验场”。

经过几轮面试,她最终入职了阿那亚民宿中心市场部,人力向她介绍的工作内容主要是与客户沟通、部门间协调,以及活动宣传等。“团队的核心成员”“让部门更完美”,这是她被告知的角色与使命。

蔡华记得,入职培训中,主持人告诉他们,作为一个“阿那亚人”,他们需要“以友善、高端、服务”的姿态面对业主和游客,和“来到园区的伙伴们共同度过美好时光”。这些话让当时的她觉得,自己既是员工,也是阿那亚的主人——虽然她很快就明白,自己既不是主人也不是来者,而更像是保姆和服务员。

表面的和平之下,是规则与等级。她很快知道了那些微笑的来历:如果员工被园区领导发现没有微笑,就会被记录下来投诉至其上级,受到批评。

作为少有的外地员工,除了回家,蔡华几乎不会离开园区。这里远离城区,像一座“被微笑覆盖着的孤岛”。但她还是会在社交媒体上频繁更新分享在阿那亚的日常。在手机的前置镜头里,她的微笑比在客户们眼中自然得多。而每次结束假期回到这里,她都有种“神奇的感觉”,仿佛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就变成了很高端的、不一样的人”。即便她还是需要戴上工牌,切换出职业的、亲切的微笑。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同样在阿那亚工作过的本地人蒋明,对这里的评价截然不同。蒋明是本地的职校生,2025年,亲戚介绍了一份暑假工。那个夏天,他在阿那亚里的蜂巢剧场工作了两个月,负责接待来看演出的观众,维持好秩序,有时也在前台负责卖票。

他住在公司安排的6人间宿舍。蒋明觉得,这里比学校条件好,因为有空调。上班还有通勤车,挨个把员工送到各自岗位上。他的室友有的在马场工作,有的做救生员。他的工资每天100多,按月结算。他觉得在阿那亚的工作体验不错,因为它“很符合劳动法”,还有五险一金这种“高福利”。

作为本地人,蒋明对阿那亚心怀感激,因为这里给当地人提供了不少工作岗位。但他也清楚,自己始终是园区里的“服务者”,而不是这个“乐园”的拥有者——身份这道门,他从未真正走进去过。

身份

如果说员工是“表演者”,游客则是必须花钱进来的“观众”。即便只是“进来看看”,也得花钱——这也是被不少前来阿那亚“好梦一日游”的人们频繁诟病的一点。

花钱才能拥有“园区码”。没错,在2026年,在阿那亚,你依然需要被随处“验码”。摆渡车、食堂、美术馆,都需要核验阿那亚App上的二维码才能进入。码证明着你的暂时身份,无论是一日、两日,还是一个月。

这里像一座微缩的阶层社会、一个小城邦。业主处于最顶端,拥有专属食堂、优先购票权,还能深度参与社区共建和各种活动。住客支付数百至数千元一晚的房费,换来入园资格和基础服务,但终究只是“访客”。还有一批“拼好床”的年轻人,他们只来拍照镀金,匆匆来去,从未真正触及到这个乌托邦的核心。更有一批“黑户”,由黄牛从野沙滩和工地漏洞带入,混入园内,而无法享受任何服务,频频被业主举报。

社交媒体上,有人po出海边礼堂和孤独图书馆的照片,说被海边的风治愈了所有疲惫,内心获得了难得的松弛。也有人吐槽花了几千块钱一晚的住宿费,车只能停在园区外面,步行十几分钟入园;或是抱怨游客太多,食堂过于拥挤,不得已吃了几天方便面。

这四类人——无论处在哪个层级——至少都在这套系统内部拥有一席之地。而蔡华是“系统”之外的人。作为员工,她不能乘坐公交,因为“不能占用业主权利”——哦对了,这里没有各种颜色的共享单车,租用单车9元一小时,在约4.3平方公里的园区里,除了业主和酒店的客人可以开车,其他人要么步行,要么乘坐社区内的摆渡车。

在阿那亚工作的,大多是当地人,像蔡华这种从外地过来的,要住宿舍,也需要自行解决餐食。2022年新冠疫情期间,园区只开放了部分食堂,蔡华每天中午从办公室走到最近的食堂,单程就要3公里。

孤独感很快来了。蔡华每周单休,她说,阿那亚大多数岗位都是这样。家在本地的同事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休息日她找不到人社交,只能连续工作几周,攒上四五天的假期回沈阳一趟,“回家吃两顿饭,就要接着回去上班了。”

“孤独”正是阿那亚成名的秘密。2015年,一部名为《中国最孤独的图书馆》的影片,让阿那亚社区从一片烂尾楼起死回生,变成了新中产和文艺青年们的向往地。从商业角度,阿那亚无疑是成功的。在这座商品房均价不到一万一平米的城市,阿那亚的二手房都能卖到26000元每平米。买房的绝大多数是北京人。在这座城市中,成长于后集体化时代的年轻人们,总能找到充满群体性和社区感的地方,在工体,在三里屯,在300多公里外的阿那亚。

所以,面对网上负面评价的时候,部分业主总会反驳称,阿那亚是社区,不是景区;那些持有“临时码”的人,不是买票进来的游客,而是“来咱家做客”的人。就像北京国安队主场比赛时,“御林军”们总会在看台上重重喊出几句:“这是哪儿?北京!”

在海边捡垃圾的工人。

在海边捡垃圾的工人。

归属感,是阿那亚在硬件之外,给北京年轻中产们带来的极为重要的感受。这也是阿那亚难以复制的原因之一。按照阿那亚创始人马寅的说法,北戴河阿那亚90%以上的客户是北京人。他判断这与“大量‘新北京人’缺乏安全感和归属感,周末和节假日迫切想要逃离”有关。也只有北京的这片客群能支撑起这样的商业开发。他们有全国数一数二的消费能力,向往着私人会所与单位大院带来的身份感——但别那么old money,最好小清新一点,像阿那亚这样。

蔡华想要的不是这些。她之前理解的阿那亚,还是“孤独图书馆”呈现的那样,自由、文艺、心要野,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但真正来到之后她才意识到,劳动无处不在,即便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图书馆。门口沙滩上,清洁工们三班倒,从早上五点半到夜深,每时每刻都会有人巡视,捡走白沙上的垃圾;推土车不时轧过,维持着海滩的松软与平整。

“唯一的大脑”

蔡华总结自己的工作内容,一方面要对接房东,一方面要对接游客,“像一个中介”,或者说,“一个打杂的”。

这不是她期望中的工作内容。入职那天,一名同事带着她熟悉工作内容,包括如何对接房东、处理合同之类。蔡华挺困惑,她以为岗位也会需要做一些营销策划、市场宣传的工作,至少要一周开个会,讨论下工作方向,或者有领导来分配任务目标。结果对方告诉她,没有,领导不要求,全靠自己去琢磨。

蔡华很快就知道“全靠自己琢磨”是什么意思了。上岗一个月后,领导给了她一项任务,调研彼时阿那亚旁边新开发的旅游小镇,但是调研什么、目标是什么这些统统没给。蔡华按自己的理解,总结了一下小镇的基本情况,还和同事一起假装游客,了解了内部价格和客源等信息。接着按照领导要求,向民宿中心负责人作了汇报。

蔡华记得,那次汇报让“大领导很生气”。他终于告诉蔡华做这份报告的原因:阿那亚的缔造者马寅在网上刷到了关于那个项目的一条评论,说那个项目会比阿那亚还好,于是让人去了解了解“这项目怎么就比阿那亚还好了”。

马寅就是那个让阿那亚“化腐朽为神奇”的人。据公开报道,他是阿那亚的开发者,也是这片社区的代言人。在社交媒体上,总有业主分享他们在园区偶遇“马总”的影像,屏幕里,他永远在微笑。在阿那亚App上,也有一个名为“马寅信箱”的入口。据称,客户在其中的每一条留言,马寅都会亲自阅读亲自回复,用一种客气、亲切、耐心的口吻。蔡华说,员工间也不乏马寅的崇拜者。刚入职那阵,马寅参加阿那亚里的一个跑步活动,她还和同事一起在路边“给马总加油”。

此前,马寅在一次访谈中提到,自己坚持公开“马寅信箱”,是因为“一定要听到最真实的声音”,认为业主在社群中说出的问题“一定是真相,这些内容对我做管理,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还分享过一个细节:一次他在园区私人时间被游客要求合影,因神情匆忙被游客写信说“看得出不耐烦”,他事后反思,“哪怕是我的私人时间,只要我身处阿那亚,我就不能把自己当成普通客人,我在这里永远是社区的管理者。”

但蔡华认为,这套“倾听”机制的终点,对员工来说,往往并不是讨论与协商。“所有事儿的逻辑都是这样的。马总说什么,我们就得马上干,干完之后先等着。如果领导问了就交上来,不问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蔡华觉得,他似乎是阿那亚唯一的大脑。”

接触人越多,蔡华对阿那亚就越祛魅。“我们接触的业主,大多数自身文化水平比较高,有的也会有一些同理心。尽管如此,他们对我们还是居高临下的态度,觉得‘你就是一个小员工,你就是来给我服务的’。”

海边酒店附近,工人在维修设施。

海边酒店附近,工人在维修设施。

作为民宿中心员工,蔡华在所有的民宿房东群里。她需要及时回复业主们的各种问题,不限于水管坏了怎么办,园区里的某个活动业主能不能报名等等,“像是客服”。

还会有房东在这些500人的大群里面“互骂”。“老逗了!”蔡华说,“几千套民宿,肯定有一些你家房子租得出去,我家房子租不出去的情况。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对所有房源做宣传,所以只能房东自己宣传,要不就是你找别人去宣传。”

蔡华称,有些民宿本身装修挺好,但因为房东不会宣传,导致客户不多。那么他们就可能恶意“诋毁”“举报”“差评”其他房源,称其违规竞争等。“事实上,阿那亚除了对民宿销售底价有要求之外,并不会有太多制度来约束房东之间的竞争关系。”同时,蔡华也坦言,民宿中心“一开始也想给大家宣传”,还组织过“最美民宿”之类的评选活动,但因为难以一碗水端平,常常引起争议,后来也没有继续下去。

于是,“自由竞争”成为了缺乏制度下的制度。蔡华所见的,业主之间竞争的一个方式,就是在房东大群里“扯皮”,“有的房东可能是相关领域的,他们就会你一言我一语地在群里展示自己的专业观点。”渐渐的,就变成了“我来自某某大学某某专业”的孔雀纷纷开屏,“互相装逼”。

疲惫

面对这些交流的泥沼,蔡华和同事们接到的指示就是用“在协调了”“会后续制定制度”等话术“哄着”“拖着”,“哄完之后,可能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忘了这个事了。”

蔡华也的确和同事们做过一些“市场部”分内的事。比如做一个社媒账号,发布一些和民宿中心相关的活动预告,以及一些人文关怀类的内容。最开始很自由,但有一次,她听同事说,账号内容被马寅看到了并说“这账号图怎么这么丑”。从此之后,账号就没再发过东西了。

一方面是工作氛围不自由,另一方面,蔡华越来越觉得,这份工作,或者说,“阿那亚”开始占据她全部的生活。

在阿那亚,她没有上班与下班的界限。在微信群里,她需要时刻保持在线,耐心回复业主们的种种问题。由于远离城区,她隔绝了所有社交,能接触到的只有同事和领导。这里就像一只鱼缸,她从这里获得氧气与水——她也只能从这里获取。

阿那亚的建筑工在路边休息。

阿那亚的建筑工在路边休息。

让她更不理解的是发生在同事身上的一件事。那位同事攒了几天假期,请假去了上海迪士尼。平时,她朋友圈的帖子都是和阿那亚相关的,但那几天,多了些在上海旅游打卡的内容。休假结束后,她被领导叫到办公室谈话,说“你这样做很不对”“大家都在工作岗位上忙碌,你这样发朋友圈很影响大家的士气”。

那位同事马上陷入内耗,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不该休假。

“阿那亚如果是个人的话,就像个伪善的渣男。”蔡华说,“它用表面上的正经、才华、内核来吸引你,但当你真正和它建立关系后,才发现其真实的内在。”

员工和游客之间永远有一层壁垒。蔡华所在办公楼窗外有一片草坪,有时会举办活动。窗里的人只能看着窗外羡慕,而窗外的人永远不会看到玻璃背后的人。“就好像是幕布前在播映电影,你在幕布背后很想走到前面,但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割裂感越来越明显。蔡华总会看到社交媒体上游客和业主对阿那亚的赞美溢出屏幕,但那些喜悦,她一点儿都感受不到,读着那些内容,自己反而会愈发痛苦。

一个参加过阿那亚员工应聘的人曾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过这样一段经历:她徒步近两公里,从园区大门走到面试的酒店。酒店的落地窗正对大海,那天风浪很大,波涛汹涌,工作人员们礼貌有加,而只有住户有权乘坐电梯。她一路走下一个又一个逼仄的阶梯,来到地下二层。那段路,让她想到电影《寄生虫》里的场景。

蔡华也会有类似“阶层差异”的感受。如果说阿那亚是代表了悠闲、轻松的游乐场,而水面之下,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据蔡华转述同事的说法,部门里新来了一位实习生,一次夜里值班时不小心睡着了,被部门领导看到,转天就被开除了。蔡华说,除此之外,被发现没有在工作时微笑,也可能遭遇类似处罚。针对客人的投诉,很多解决办法也是调查后开除涉事员工。

在阿那亚学到的事

对蒋明来说,在阿那亚最大的收获,是看到了“富人的世界”,让他从“富人”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形容这片土地是“富人给富人打造的乐园”——他习惯于用富人和穷人区分社会,他说自己是后者。

“他们和人交流时表现得得体且有礼貌。”蒋明感慨,更让他羡慕的是,三四百一张的票,他们买起来“眼都不眨一下”。蒋明说自己曾经是个非常内向的人,这份需要和人沟通的工作让他“胆子更大”了一点;也让他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成为一个“富人”——有底气花钱的人。

工作期间,他不太有机会感受园区里的一切,一方面是没时间,另一方面是胆怯。园区里的摆渡车他有时能坐,在查码查得不那么严的时候。他一直听说沙滩很好,那种沙子叫“气沙”,踩上去舒服又柔软。在他看来,这座园区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一切能想到的地方都有人维护,包括下雨天时扫水,也有专人来负责。

但他也承认,阿那亚是他“触不可及的地方”,他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离职前的最后一晚,他用福利赠票看了电影,吹了海风,绕了礼堂,在礼堂远处留下一张自拍。他想他还会再来到这里,等到他终于成为“富人”的时候。

经历过疲劳、内耗与割裂,蔡华最终决定从阿那亚离职。她也会反思,或许也是自己把当时对生活的期待,对一份完美工作的期待,全都投射在了阿那亚身上。“如果只把它看作一份工作的话,那没什么好失落的。”她说。

回到家后,蔡华的丈夫问她,还想不想再以游客的身份去一趟阿那亚。她说,在阿那亚的员工中间流传着一句话:“离开阿那亚的人,都不会再回去”。

因为,如果知道了那场梦是如何造出来的,那几千元换来的一觉“不会睡得踏实”。

(文中蔡华、蒋明为化名)

文丨李一鸣 编辑丨雪梨王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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