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风暴眼 | 香港曾有董建华

凤凰风暴眼 | 香港曾有董建华

栏目:凤凰网《风暴眼》

文:康振宇

2026年9月8日晚10时许,香港养和医院。全国政协前副主席、香港特别行政区首任行政长官董建华,在挚亲随侍下安详辞世,享年89岁。

董建华办公室在9日凌晨发布的讣闻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沉重:“董建华先生为人刚正不阿,胸怀家国,鞠躬尽瘁,其高风亮节的精神,将永垂不朽,长存心中。”

全国政协副主席梁振英沉痛哀悼。他说,董建华领导香港成立特别行政区及政府,得国家高度信任,落实“一国两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高瞻远瞩地谋划香港的长远发展及解决深层次民生问题;“董先生宅心仁厚,以理服人,为我辈典范。请董先生安息。”

“高瞻远瞩地谋划香港的长远发展”、“解决深层次民生问题”,梁振英提到的这两项成就,不仅是董建华七年特首任期内最用力的跋涉,更是他留给这座城市跨越二十余年、至今仍在被逐一兑现的远见。

这两项成就与董建华任职期间提出的两项重磅计划直接挂钩——“八万五计划”与“数码港计划”:一个直指高房价的民生顽疾,一个谋划香港在资讯科技时代的产业身位。虽然亚洲金融风暴席卷而来,八万五中道而止;互联网泡沫骤然破灭,数码港最终偏离了计划设计的初衷。但二十多年后再看:香港的发展主线,依然是他当年划下的那条线——土地要增量、房屋要提速、经济不能只靠金融和地产。

一、八万五计划,向高房价宣战

1997年7月1日,董建华把刚刚回归祖国怀抱的香港赞美为“先贤梦寐以求的理想高地”。他在就职仪式上慷慨激昂:

“香港新时代的巨轮,此刻在祖国尊重香港人、相信香港人、爱护香港人的旭日辉映下,满怀信心,升锚启航,向着振兴中华、祖国统一的宏伟目标乘风奋进。”

但首任特首这个位子带来的不只是荣光。在荣光的另一面,是千头万绪中最紧迫的那一项:如何让更多的香港人住得起房。

1997年7月1日,董建华(左)宣誓就职,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监誓。

香港的住房问题由来已久。早在1882年,英国特派皇家工程师查维克(Osbert Chadwick)就在《关于香港卫生状况的报告》中这样描述当时华人的居所:“一排八间小房子中住着428人,除去厨房,每人只有230立方英尺的空间。这些房子肮脏不堪。几乎不可想象,这么多人被塞进如此狭小的空间里。”

查维克当时警告:若不能解决居住环境的卫生问题,这些居所将成为疾病和死亡的源头。12年后,警告一语成谶——1894年,香港爆发前所未有的鼠疫大流行,逾两千人丧生,三分之一人口逃离香港。

此后几十年,港英政府也曾推出徙置法案、“十年建屋计划”、“居者有其屋”等多个住房计划,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部分人的居住困难,但香港人的居住空间并没有根本改观,许多人依然像沙丁鱼一样挤在逼仄的空间里。

20世纪70年代香港山脚下的房屋

20世纪70年代香港山脚下的房屋

1971年,香港有报纸这样报道:九龙一间15英尺乘35英尺的楼宇内住着50人,平均每人占地10.5平方英尺——连一口棺材的大小也不如。当时的政府称其为“床位寓所”,而香港人给它取了个更贴切的名字:“笼屋”。

很少有人知道,殿堂级摇滚歌手黄家驹在意外离世前参演了人生中最后一部电影。那部影片因多段粗言对白被列为三级片,禁止十八岁以下人士观看,名字叫《笼民》——讲的就是住在笼屋里的人。

而联合国经济及社会理事会的一句话,或许是笼屋最好的注脚:“笼屋是对人类尊严的一种侮辱。”

居住问题之所以如此严重,根源在于高企的房价。董建华履新之前,正是香港房价最疯狂的时期:1987至1997年,香港房价10年上涨10倍,香港人平均把月薪的74%用于供楼,1997年房价攀上历史高峰,单价一度达14万港元/平方米。

持续的暴涨,也让以地产为主业的 “四大家族”积累了惊人财富。1997年,四大家族的财富总和超过440亿美元。

只是,对于同样出身富豪家族的董建华来说,家族财富从来不是他关注的目标。一年前参选特首时,他就已宣布脱离庞大的家族生意。面对记者的追问,他的回答很简单:

“我有更重要的任务。”

1997年7月1日,董建华向香港的高房价宣战了。

在特区成立庆典上,董建华发出了这样一份“宣战 书”:

“各位,安居乐业是全港市民的共同愿望,对于维系香港市民的归属感和社会稳定至关重要,与保持香港的经济活力亦息息相关。房屋问题的症结,是供不应求,引致楼价飙升,令投机炒卖者有机可乘。

事实上,香港有足够的土地应付房屋需求。只要我们拿出坚定的决心,必定可以彻底解决香港的房屋问题。我们将拟订十年房屋发展计划,包括加速移山填海、开发土地;大规模发展集体运输系统与基建设施;全面检讨与房屋发展有关部门的组织架构和工作程序,提高工作效率。”

这段讲话,涵盖了“八万五”计划的核心内容:每年供应不少于85000个住宅单位;希望10年内全港七成家庭可以自置居所;轮候租住公屋的平均时间由6.5年缩短至3年。

假如这项计划得以贯彻,香港的楼市必是另一番景象。只可惜,它刚刚就撞上了一只罕见的黑天鹅——亚洲金融风暴。

1997年10月,由泰国爆发的金融危机席卷香港。10月23日,恒生指数大跌1211.47点;28日再跌1621.80点,跌破9000点大关。危机迅速蔓延至房地产市场,香港楼市陷入急速下跌通道。

自1997年10月起,香港楼市出现“跳水式”的量价齐跌:一年之内房价急跌五至六成,成交量萎缩55%,房屋空置率大幅上升。

今天回望,楼市暴跌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注定了“八万五”难以成功的命运。因为在当时的香港,房价暴跌是各方都无法接受的现实。

房地产对香港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对居民来说,十年大牛市之后,家庭财富已与楼市深度捆绑。楼市里挤满了刚需族和数量庞大的投机客,房价暴跌意味着财富的快速、巨量萎缩。事实也的确如此:1997至2002年的五年里,香港房地产和股市总市值共损失约8万亿港元,超过同期香港的生产总值;平均每位业主损失267万港元,不少家庭的房屋变成“负资产”。2001年,据中原地产数据,香港60万个负资产账面损失达6000亿港元。

歌星王菲的例子最具代表性。1997年,她以七成按揭、20年供款的方式,以4800万港元购入沙田宝松苑豪宅,月供高达29万港元;仅仅两年后,这处豪宅只能以半价出售。

对居民的伤害尚且如此,把大半个家底押在楼市上的地产商所受冲击可想而知。

于是出现了奇特的一幕:香港人一边骂着高房价,一边又不得不把钱交到地产商手里——交易之前,居民与富豪家族是水火不容的对手;交易之后,双方瞬间成了一条船上的水手。船一漏水,他们会一起叫骂,一起寻找发泄的出口。“八万五”计划自然首当其冲。

无法承受楼价崩盘的,还有香港的财政。

一组数据可以说明房地产对整个香港意味着什么:在香港的财政收入中,地价收入占比长期在20%的水平,最高峰时一度达到36%;香港金融机构针对房地产产业链的信贷规模占比常年维持在30%以上,1998年后更超过50%;房地产容纳了大量就业——楼价暴跌的六年间,香港失业率由1997年的2.2%一路升至2002年的7.3%、2003年的7.9%。

可以说,在暴跌前的十年牛市里,房地产已经渗透到香港经济的每一寸肌肤,裹挟了整个香港。

当人们把楼价下跌和经济萧条的矛头对准“八万五”时,面对排山倒海的压力,董建华只能放慢脚步——自1998年6月起,特区政府不再出售地皮。2000年6月,董建华在接受媒体访问时首次承认,“八万五”建屋目标早已不再实施,因此已经“不存在”。

然而,暂停并没有拯救楼市。香港楼市在2000年之后又整整跌了三年。

2002年11月,著名的“孙九招”出台,特区政府开始护盘:取消土地拍卖一年、停止公屋新建计划、停止私人建屋与混合所有制建屋计划、取消限购政策、为低收入家庭提供特别按揭贷款……

但楼市当年仍无起色,直到一年后才迎来最后一跌。2003年8月,香港房价终于触底,期间累计下跌超过70%。此后,香港楼市开启了长达十几年的大牛市。

二、假如“八万五计划”没有夭折

从谷底反弹的香港楼市,在随后的岁月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高房价在很长时间里,一直是香港最顽固的痼疾。

2017年,TVB播出一档名叫《有楼万事足》的纪录片,用镜头记录下香港各阶层对买房的渴望。节目里,一位“50元哥”从学生时代就给自己定下目标:每天最多花50港元,10年内在香港买房。他每天步行上下班,几乎与朋友聚会绝缘,一直用2G手机,找女朋友的标准只有一条——喜欢爬山,因为爬山不花钱。

还有一位女孩,采用每月“存款率105%”的策略:工资全部存起来,在家吃父母,在外靠男友,再用工资投资股市博取5%的收益。

真正让这档连普通话版本都没有的节目火遍内地的,是一位模特在节目中说的那句话——“有楼才会有高潮”。这句话,成为香港人对房子近乎狂热渴望的一个注脚。

高房价更是抹杀香港创新活力的元凶之一。有人说,高房价让香港创新的土壤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混凝土,再也开不出创新的花。

香港特区前行政长官梁振英曾在施政报告中直言:香港楼价高、租金贵,形成巨大的生活压力,是严峻的民生问题。住的问题亦影响了家庭结构,扭曲了价值观:不少人的目标就是尽量赚钱买楼供楼,青年人选科和择业都要向钱看。

而这一切,董建华其实早就预判过。

他在1998年的施政报告中说:“过去多年来,金融业和房地产业是香港经济的重要支柱,将来仍然会为香港的繁荣作出重要贡献。但是,由于香港的经济基础过于狭窄,一旦金融和房地产业受到冲击,香港经济便陷入困境。”

好在,如今积极的变化正在发生。

香港特区政府房屋局公布的最新一季公屋综合轮候时间为4.7年,较上一季下降0.4年,是八年多以来的最低纪录,首次跌破5年。与本届特区政府上任前6.1年的高位相比,缩短了近一年半。未来五年,包括简约公屋在内的总体公营房屋建屋量约19.6万个单位,较本届政府上任时增加超过80%。

正如当年在金融风暴肆虐之时董建华在给亲人的家书中写道的那样:“雨过天晴后,我们便会更加坚强、更具实力。香港现时需要的,正是这种积极进取的精神。其实,我们一直具备这种精神,只要大家将它发挥出来,逆境过后,便会是顺境。”

三、数码港计划波折

数码港,是董建华当时为香港擘画的另一张蓝图。

亚洲金融风暴之后,董建华在施政报告中率先提出:“香港要成为在发展及应用资讯科技方面的全球首要城市,尤其是在电子商业和软件发展上处于领导地位。”这便是“数码港”计划的雏形。

这个设想不可谓不超前。当时内地网民才刚刚80万,搜狐、网易、新浪刚登上历史舞台,阿里巴巴尚未成立,腾讯还叫OICQ。假如数码港计划成功,香港的科技创新不会像后来那样充满波折。只可惜,它同样遭遇了黑天鹅——全球互联网泡沫破灭,“数码港”最终成为一个地产项目。

再后来,香港又提出“矽港”计划,希望在集成电路领域有所建树,董建华曾数度赴美国硅谷取经。汉鼎亚太集团主席徐大麟和刚从台积电出走的张汝京提出,希望以优惠价格在香港获得200至250公顷土地兴建晶圆厂。香港媒体却不断以涉嫌“炒地皮”为由质疑。即便后来计划缩减为租用20至30公顷土地,香港仍未放行。

最终,徐大麟和张汝京北上上海。在上海市政府愿意作出土地和税务重大优惠的诚意邀请下,二人决定在上海设厂——也就是后来的中芯国际,如今中国最大、世界前列的芯片制造商。

虽然数码港计划在当年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行,但是这个计划如今正以另一种方式,一寸一寸地在香港的土地上生长出来。这大概是这位老人最好的告慰。

如今,在创科上,新田科技城、河套香港园区、流浮山数码科技枢纽及沙岭数据园区,合共规划超过340公顷创科用地,打造跨境协同的创科走廊。据估算,新田科技城全面投入运营后,每年将为香港本地生产总值带来至少2500亿港元的贡献,提供超30万个相关全职岗位。

这些都不是董建华亲手建成的,但它们的方向,都沿着他当年划下的那条线在走——土地要增量,房屋要提速,经济不能只靠金融和地产。

四、“笑迎着大时代来临”

远见,来自于董建华独特的成长经历。

与人们对富豪家族子弟的印象不同,作为世界七大船王之一董浩云的长子,董建华身上少有纨绔与不羁,更多的是富豪子弟罕见的家国情怀。

这份情怀,来自他从父亲身上继承的使命感,也来自他独特而坎坷的成长历程。

董浩云年少时目睹祖国被列强欺凌,立志振兴中华,并把这份雄心寄托在儿子身上——“建华”,即取自“建设强大中华”之意。董建华2岁生日那天,董浩云在儿子的照片上题字:“笑迎着大时代来临。”

董浩云1947年在上海创办复兴航运公司(后改名“东方海外”),随后转战香港及全球,终成世界七大船王之一。但贵为船王之子的董建华,从小与养尊处优无缘。

少年在港读书时,父亲从不许他乘私家车上学,念的只是一所普通寄宿学校,每天午饭桌上只有四菜一汤——这也养成了董建华吃饭特别快的习惯。十多岁赴英国利物浦大学留学时,父亲每月的汇款也只是将将够用;大学毕业后,董浩云直接让他去通用汽车做了一名基层员工。

“我并不怀疑你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但我担心你的刻苦精神不够。”

1982年,董建华迎来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4月15日,董浩云病逝,享年七十岁。他留下的航运帝国,船只总吨位达1100万吨,是希腊船王奥纳西斯的两倍,麾下“海上巨人”号巨型油轮长期霸占“世界最大油轮”宝座直到2009年。

但在1982年,这个帝国已到最危险的时刻。当时世界航运业大萧条,运力过剩叠加两次石油危机导致需求锐减。另一位船王包玉刚变卖船只转型做地产,董浩云却笃定地认为低潮期正是扩张的良机,不惜大量负债扩充船队。

然而萧条期远比他预想的漫长。董浩云去世时,东方海外已岌岌可危,负债规模一度相当于奥地利整个国家的国债规模。

“追债”成了继任“新船长”董建华每天必须面对的任务。全世界的银行和债权人轮番施压,他每天工作20多个小时,而母亲又在这时查出肺癌……

1986年夏天的一天,成为董建华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天。

当日香港大风,挂三号风球。49岁的董建华回到香港机场时已满怀绝望:公司濒临破产,两个弟弟在美国的学费寄不出,当天赴台湾借款又遭拒绝。在赶去参加最后一次债权人会议之前,他一度决定自戕,在机场打电话给朋友说:“如果我死了,请你照顾我的家人。”

也正是这一天,形势出现了转机。最大的债权银行汇丰银行突然决定贷款延期,并主动拨付1亿美元助东方海外渡劫;紧接着,香港商业巨擘霍英东宣布注资1.2亿美元。

危机终于过去。董建华力挽狂澜,带着东方海外重回正轨,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笑着迎来了香港的新时代”。

基因与经历共同塑造的家国情怀和眼界,让董建华少了些富豪家族在商言商的狭隘,多了些救济民生的天然责任感,也多了一些超越时代的远见。但受制于天时,受制于时代,他终究没能凭一己之力实现当初为香港描绘的美好蓝图。

时也,运也。

远见之所以是远见,恰恰因为它常常不被当时的人理解。

亚洲电视前助理采访主任郑钢英曾这样评价董建华和他的施政计划:“香港人对利益看得重,尤其是短期利益。从长远说,董先生也许都是对的。”

而南方都市报在2005年董建华请辞特首后的一段评论,或许更能客观地为他作结:

“雄关漫道真如铁。从一开始,历史便没有给董建华和他的班子适应的时间,即使在金融危机过后也没有喘息的机会,危机接踵而至,地下暗流涌动,特区政府始终颠簸于风口浪尖,而处在风暴眼的董建华更是不得不咬紧牙关,鼓起十分的勇气,接受命运与历史的挑战。是非功罪,谁人评说?顶住,没被打垮,已是英雄本色。”

离开特首职位之后,董建华并没有离开香港。

2005年起,他担任第十届至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副主席,持续为国家发展、香港繁荣稳定建言献策,直至2023年换届卸任。2019年,他获颁“一国两制杰出贡献者”国家荣誉称号——这是国家对他数十年来坚守“一国两制”、维护国家主权、守护香港安定所作历史功绩的高度肯定。

2014年3月29日,在凤凰卫视和凤凰网举办的“世界因你而美丽——影响世界华人盛典”上,董建华获得“影响世界华人终身成就奖”。面对台下的北大学子,他说:

“今天看到振兴中华的中国梦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相信海内外每一个中国人都会感到高兴和骄傲。当然,这个大事业还没有成功,还需要我们团结一心,坚持不懈地奋斗。振兴中华的中国梦,一定可以在你们这一代年轻学子身上实现。

这是他对年轻人的托付,也是他一生的注脚。

董先生,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