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听见雷声，我以为又打起来了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今天又有连线。

其中一个问题是，伊朗最近公开新型导弹，又表示有能力打击美军军舰，伊朗军方到底有没有披露更多新的军事部署，下一步会不会再次主动发动攻击？

我说，这一轮最明显的变化其实是在海上。

过去半年，伊朗虽然多次展示反舰导弹和无人机能力，但多数时候还是在强调“如果遭到攻击就反击”。

到了上周末，情况开始有点不一样。

伊朗第一次直接宣称使用弹道导弹攻击美国航母和驱逐舰。随后伊朗军方又连续警告，如果美国继续封锁伊朗、攻击伊朗船只，针对美国军舰的行动还可能进一步升级。

与此同时，伊朗正在扩大霍尔木兹海峡周边的限制区域，并要求过往船只按照伊朗制定的规则航行。

所以我的判断是，伊朗下一阶段再次主动发动攻击的可能性正在上升。

但这种“主动”目前看仍然会比较克制。

它的目的未必真的是击沉一艘美国航母，或者和美国打一场全面海战，而是不断提高美国维持封锁的军事成本。

换句话说，伊朗现在想证明的是，美国军舰即使距离伊朗海岸数百公里，想继续封锁伊朗，也不是一件完全没有代价的事情。

接下来最值得观察的，是9月5日那次对美军舰的攻击究竟只是一次警告，还是会变成一种新的常态。

如果以后伊朗开始连续主动攻击参与封锁的美国舰艇，那就意味着这场战争确实从过去的“遭袭以后报复”，慢慢进入了伊朗主动寻找和打击目标的新阶段。

今天晚上八点还有一个突发连线，说的是也门胡赛武装攻打沙特多处石油设施，伊朗的反应？

我说伊朗暂时没有反应，是因为现在比较微妙和尴尬。一方面，伊朗希望团结伊斯兰国家，希望地区国家不要联合美国针对伊朗；另一方面，胡塞武装也是伊朗的盟友。沙特和也门胡赛武装的冲突，是进一步加大了美伊之间的博弈。伊朗早前就警告，如果继续施压，就会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给全球油价带来更大压力。

晚上十点的全球连线，主持人王峰问我，这次亲自去霍尔木兹海峡，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说，最直接的感受就是：

不安全。

我们坐船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时候，其实看不到很多革命卫队巡逻艇，也看不到海面上有什么特别激烈的军事行动。

但就是觉得不安全。

因为你知道，这个地方随时可能发生袭击。

当地渔民告诉我们，已经有不少渔船遭到袭击，也有渔民死亡。

有些渔民现在不敢跑得太远。

有些船晚上不开灯。

有些外国商船会关闭灯光，甚至关闭部分航行识别设备。

也有一些船干脆在外海等，不敢正常进入。

以前霍尔木兹海峡是全世界最繁忙的能源航道之一。

现在我们坐船过去，最直观的感觉就是海面上的大型商船明显少了。

所以霍尔木兹海峡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军事意义上的战场。

它同时也是这场战争里非常重要的经济战场。

但另外一方面，又有一个很矛盾的感觉。

战争已经打了半年，当地人的生活并没有完全停下来。

阿巴斯港还有人在捕鱼。

出租车还在跑。

市场还开着。

渔民还是每天出海。

他们知道海上危险，但不出海就没有收入。

我在南部看到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这种状态。

一边是战争。

一边是日子照常过。

有些渔船已经被炸毁，港口还有明显的袭击痕迹，大家也担心下一次什么时候又会打。

但另外一些地方，你走进普通人家里，又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我在一个村子里进过一家人的房子。

房子很大，很干净。

院子也收拾得很好。

男主人有两个妻子，一大群孩子，一家人就这样住在一起。

如果不是外面还在打仗，单看那个院子，真的会觉得岁月静好。

我当时就在想，这可能也是战争很奇怪的一点。

同一个地方，有人在海上冒着风险捕鱼。

有人刚刚失去亲人。

有人晚上听到爆炸就睡不着。

也有人关起院门，一家人照样吃饭、喝茶、过日子。

下午德黑兰开始下雨。

天一直阴着，后来不断打雷。

雷声一阵一阵地滚过去，一直持续到晚上。

以前我其实不太怕打雷。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雷声一响，我心里都会突然紧一下。

第一反应不是“下雨了”。

而是：

是不是又打了？

然后自己又马上安慰自己：

应该不是。

只是雷。

过了一会儿又响。

心里又紧一下。

我突然发现，连我现在听到打雷都会有这种反应。

而我真正待在南部，其实也不过几天。

那锡里克、米纳布、阿巴斯港那些住了半年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我从南部回来以后，才越来越觉得那里的人真的很不容易。

德黑兰虽然也打，但很多时候还是一阵一阵的。

南部不一样。

海上爆炸。

港口爆炸。

山里爆炸。

隔几天又传来哪里被打的消息。

刚刚安静一点，又开始了。

今天伊朗方面又宣布在霍尔木兹海峡入口处捕获一艘美军智能无人潜航器。

又说击落美国无人机。

随后哈尔格岛和贾斯克附近又传出爆炸声。

美国继续攻击伊朗油轮。

伊朗又警告，如果伊朗油轮遭袭，将攻击美国在地区内的基地和利益目标。

胡塞武装也开始打沙特。

科威特、巴林那边又不断传出伊朗的警告，将攻击那里港口设施和油轮。

新闻一条接一条。

我看着这些消息，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些导弹和军舰。

是前几天见过的那些南部人。

我会想：

他们今天晚上是不是又在害怕？

那个渔民现在还敢不敢出海？

锡里克那边的人是不是又在听山里的爆炸声？

米纳布那些孩子听见巨响以后，会不会又以为学校被打了？

甚至我今天还想到美国军舰上的那些士兵。

那么热的天气，长期困在海上，周围又一直有导弹、无人机的威胁。

他们可能也一样紧张。

很多时候新闻写的是美国和伊朗。

是封锁和反封锁。

是航母、导弹、油轮、海峡。

但真正每天承受这些东西的，最后还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晚上我又和伊朗妈妈聊天。

我跟她说，昨天和今天都听到一些很奇怪的声音。

昨天有一个男人，好像站在对面街角打电话。

不知道和谁吵架，整个人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狂吼。

今天又听到一个女人在街上大哭，也是很大声地喊。

我从窗口探出头去看，只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慢慢走远。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战争有关。

但最近这种人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常见。

我跟伊朗妈妈说起这些。

她叹气。

她说：

“是啊，现在大家真的已经没有耐心了。”

“也没有那个精神头了。”

“人的承受能力已经很低了。”

“现在大家就是想办法一天一天熬过去。”

“谁也不想招惹谁，也没有心情跟别人纠缠。”

“大家真的都变得很焦躁。”

她说：

“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一切赶紧结束。”

“不要再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千万别再把战争的火重新点起来。”

“真的，大家都已经受不了了。”

她后来又问我：

“南边到底怎么样？”

我说，南边比德黑兰困难得多。

我在那里看到的加油站，排队比德黑兰还长。

有的地方可能是两倍、三倍。

当地人也说，他们那边的燃油供应比首都更紧张。

但南部的人又很特别。

很多人其实很热情，也很喜欢音乐。

有的人家里条件甚至相当不错。

我去了锡里克那户办婚礼的人家。

那套房子非常大。

周围很多房子只有一层，他们家有几栋建筑，有三层楼，到处铺着大理石。

男主人还有两个妻子。

后来我又去了附近另外一家，也发现两个女人是同一个男人的妻子。

我回来以后跟伊朗妈妈说：

“南部真的和德黑兰很不一样。”

一方面，有些地方看起来贫穷，供油紧张，基础设施也差。

另一方面，有的人家里房子很大，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日子也照样过。

战争、贫穷、富裕、传统生活，好像全部混在一起。

我问伊朗妈妈：

“为什么锡里克那边总被打？”

她说，那边靠近霍尔木兹海峡，山又高。

从山上可以看很远。

她认为那里过去有不少雷达、监视和导弹相关设施，所以军事价值比较高。

当地人自己也经常说，山里面不知道有什么。

以前战争的时候，大家至少知道前线在哪里。

现在不一样。

你可能住在一个村子里。

旁边就是山。

山里面有什么，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突然被打，你也不知道。

她说：

“所以那里的人才累。”

我今天听着德黑兰窗外一阵又一阵的雷声，突然特别能理解这个“累”字。

不是一次爆炸有多可怕。

而是你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你不知道现在这声到底是雷，还是爆炸。

你不知道晚上能不能睡。

不知道明天海上会不会又打。

不知道出去坐飞机、开车、捕鱼，会不会碰到什么。

然后日子还得照样过。

今天晚上雷一直在响。

我后来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听。

听几秒。

再告诉自己：

只是下雨。

不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