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尧乐科技吕莉蕴:今年具身智能订单暴增10倍,万亿级市场迎来爆发
作者|王迪
来源|凤凰《AI研究院》
2022年春天,上海居家办公。
尧乐科技创始人、CEO吕莉蕴与小米投资团队线上聊了两个小时,一笔1500万元的天使轮投资火速敲定。
同样是隔着1000多千米的连线,她后来告诉凤凰《AI研究院》,从头到尾,她只和投资人线下短暂地聊过几次。
彼时,没人会想到,这家藏在上海、连官网都没有的小公司,会在五年后成为全球柔性织物触觉领域的头部玩家,产品打入多家主流车企供应链,业务辐射中国、意大利、韩国、北美、巴西等全球市场。
更没人想到,这家公司的起点,竟是一块瑜伽垫。
“今年的具身智能订单增加了近10倍,太火了,这是以往没有预料到的。我们最近刚发布了数据手套,客户的关注度非常高,现在已经有许多头部具身智能企业与我们深度合作。” 吕莉蕴告诉凤凰《AI研究院》,未来具身智能的规模将达到万亿级市场。
一
AI浪潮滚滚而来,所有人都在争抢大脑、大模型、算力这些聚光灯下的赛道。汽车电子圈里,大批人才扎进激光雷达、摄像头,拼融资、拼故事、拼大厂背书。很少有人愿意俯身,去做一块布料上的传感器。
吕莉蕴偏是那个俯身的人。西北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她早年做云计算,那时候亚马逊云还没影,她做的是虚拟机一类的设备,叫DaaS。后来,她转身进入汽车领域。
2015年,她离开供职五年的汽车电子巨头哈曼,彼时她的履历足够光鲜:哈曼全球创新部门首席架构工程师,主导多模态传感器融合平台,长期服务玛莎拉蒂、保时捷等一线豪华车企,也是国内最早一批入局智能驾驶的从业者。2012年前后,自动驾驶尚且是一片蓝海,她本可以顺势扎进去,但她偏偏没有。
不是因为她不看好智驾。恰恰相反,她觉得智驾太热了。“投入太大,一开始就要有大额融资才能走下去,”她说,带着两位核心合伙人携手创业:一位是中科院体系出身、集成电路与智能传感技术领军者周潇;一位是深耕多模态传感器融合算法多年的罗正。三人共同钻进了一个巨头根本看不上眼的小众赛道:柔性织物触觉传感。
在吕莉蕴看来,汽车可以理解为异形机器人,很多人都是从汽车智驾行业转过去的,两个行业供应链重叠度也高。具身智能的确是未来,但目前商业化没有闭环。
而聊起创业的初心,其实简单得近乎偶然。她想做一款智能瑜伽垫,市面上却找不到合用的传感器,索性从零自研。几个老同事凑在一起,创始团队自掏腰包,苦熬七八年,四五个人,一边接研发项目维持公司生存,一边反复打磨实验室原型。她说,那种感觉就像“从0到1自己造”,而这一造,就是十年。
二
第一个找上门的客户,是科大讯飞。
2017年,讯飞正在做养老院项目,亟需能监测老人卧床状态、姿态变化和褥疮风险的传感器。而尧乐的织物柔性触觉传感,恰好是当时市面上唯一适配居家养老卧床监测的方案。团队创始成员里有中科大和中科院的校友,在校友群发布项目demo相关信息,讯飞那边眼前一亮,把传感器织物铺在床上,这事之前没人做过。
几十万的样件订单,不算大,但验证了一件事:传感器本身就能赚钱。
资本落袋,故事才刚刚铺开。
智能家居领域,尧乐与喜临门联手打造智能床垫,通过传感感知人体压力分布,实现睡眠姿态监测和床垫自适应调节;又与顾家家居深度合作,将柔性传感器植入智能沙发,依托压力感应实现在离识别,主动迎宾,自动调节电架等功能。
某知名车企的自适应座椅也用上了它的传感器,传感器放在座椅面套下、发泡上,感知人的压力分布,腰部空了,气袋就顶出来贴合。
“小米、华为等龙头大厂做AI的大脑和中枢,我们是AI的皮肤。”吕莉蕴说,尧乐科技不争抢平台级、系统级的中枢生态,只想做那个能真实感知的终端。
三
过去十年,中国科技行业历经多轮泡沫与迭代。2012年自动驾驶崛起,2015年VR、AR热潮,2020年造车新势力批量上市,2023年大模型狂欢。无数企业追逐风口而起,又随浪潮褪去落幕。而尧乐做了十年同一件事:把传感器织进布里。
这条小众赛道,从来不是捷径。
十年闯关,从实验室demo走到车规级量产,中间是数不清的坑。印刷工艺反复弯折就会失效,他们推倒重来,转向纺织一体工艺。汽车行业严苛的耐久、防水、包覆工艺,一关一关熬过去。
吕莉蕴说,难一直存在,每个阶段难点不一样。早期极度缺资金,全靠自有资金;早期试验阶段方向不对,资金可能打水漂。2018-2019年,2024年,两度几乎放弃汽车业务。她说,经过漫长陪跑,项目迟迟不能落地,产品不适配、需求少、上车难,焦虑像影子一样跟着她。订单没有落袋就永远不算数,行业周期起落,行业也出现下游企业向上自研零部件的趋势,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大模型喧嚣沸腾,无数创业公司追逐通用AI的宏大叙事。但很少有人愿意承认,再聪明的大脑,也需要皮肤去感知真实世界。机器人灵巧手缺的是上万点的触觉感知,汽车座舱需要读懂人的坐卧姿态,智能家居要读懂人的身体反馈。没有感知硬件,AI就如同盲人。
吕莉蕴对凤凰《AI研究院》说:“巨头看不上,我们反而活下来了。”
十年后,当AI大模型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当具身智能成为下一个兵家必争之地,物理交互数据正在成为最稀缺的资产。全球可用于训练的物理交互数据缺口可能超过95%。而触觉,正是填补这个缺口最稀缺的模态。
“我们要做AI时代的‘皮肤’和‘数据入口’。”吕莉蕴告诉凤凰《AI研究院》,物理世界与AI世界交互的数据入口,这句话在2015年说,没人听得懂;在2025年说,资本市场已经开始为它重新定价。
AI时代,热钱涌向大模型与机器人。多数人盯着宏大的通用故事,吕莉蕴却笃信小市场冠军的逻辑:AI最终要落地实体,不是所有胜利都属于平台巨头,在细分硬件的无人区深耕,同样可以长出一家全球头部企业。上市是目标,但不是当下最急迫的答案。
面对AI浪潮,吕莉蕴认为,行业繁荣上升就会产生泡沫,但也会催生技术创新。AI让获取知识的路径变短,但稀缺的是判断力,尧乐科技的目标是做到全球头部柔性传感企业,上市只是时间问题。
面对目前如火如荼的具身智能领域,吕莉蕴称尧乐科技主要聚焦具身智能的触觉感知这一层,不光是电子皮肤,还包括数据手套、本体外覆这些接触面的传感,希望做他们的触觉数据基础设施,帮他们把物理交互的数据采下来、用起来,让训练和部署都有靠谱的力反馈支撑。
目前,尧乐科技的嘉兴南湖生产基地厂房面积已经达到7500㎡。今年7月,通过连线的方式,凤凰《AI研究院》与吕莉蕴深度独家对话,畅聊AI时代的创业路径、大模型变革、小米投资、海外市场、机器人皮肤、中国柔性传感出海等热点话题。她的那张从瑜伽垫里长出的“皮肤”,正一点点覆盖更广阔的世界。
(尧乐科技创始人、 CEO吕莉蕴)
以下为凤凰《AI研究院》与尧乐科技创始人、 CEO吕莉蕴的对话节选:
01 谈融资:“小米首轮投了1500万,每轮都有产业投资人加入”
凤凰《AI研究院》:您如何说服小米、隐峰、鼎和高达等产业资本投资尧乐科技?谈判有什么故事?
吕莉蕴:第一轮融资比较顺利,正儿八经聊的只有小米一家,很快就敲定。和小米投资团队也是短暂地聊了五六次,交割变更工商几乎没怎么见面,就完成了交割。小米当时挺看好我们,最后敲定的是1500万,小米股权大概占10%–20%。
隐峰基金与鼎和高达分别看重公司在消费电子、机器人和汽车的业务进展和潜力,在去年的前后两轮投了进来。
凤凰《AI研究院》:目前尧乐科技和小米、隐峰、鼎和高达在业务上有合作吗?
吕莉蕴:首轮融资时,公司已经和部分车企合作很久,通过了很多轮车规验证。小米汽车当时还没做出来,在汽车产业链上下游寻找投资机会,我们方向明确、可用在座舱,竞争对手不多,成了比较好的选择。目前产品在小米车上还没有完全应用,但一直有合作,未来会和小米汽车及机器人业务有潜在合作点。
隐峰、鼎和高达投进来后也为公司带来了消费电子、机器人、汽车出海的产业资源赋能,目前都有在业务对接合作中。
凤凰《AI研究院》:从创业到小米天使轮投资之前,支撑公司运营的资金来源是哪里?团队多大?
吕莉蕴:从创业到首轮融资大约七八年,都是创始团队自己投入。人不多,一开始就四五个人,开销不大。主要帮企业做创新研发项目,还有往海外出货,维持长期研发。早期团队成员大部分生活压力不大,觉得是在做有意义的事,这也是能坚持很久的原因。前期如果一上来几十人,压力就很大。现在大概八十几人。
凤凰《AI研究院》:拿到小米第一笔投资时是什么感受?有下一轮的融资规划吗?目前的股东结构是怎样的?
吕莉蕴:高兴和压力一并涌来。当时疫情期间,在家蹲着开线上会,觉得资金上暂时松了一口气。
小米第一轮投了1500万,后面是云道资本、隐峰资本、初辉资本、硅港资本、鼎和高达等其他资本参与。
现在也在准备开启新一轮融资。团队仍占大部分,机构股东大约占20几个百分点。早期选小米、科沃斯、鼎和高达等偏产业端的投资人,也有财务投资人,政府资金相对少一些。下一轮我们更希望有对业务有协同的投资人,比如有海外资源的机构、有行业资源的机器人企业,不只是看钱。
凤凰《AI研究院》:融资资金会主要用于哪里?
吕莉蕴:去年主要做产线扩张,今年融资方向会偏研发,尤其是机器人方向。
02 “小米、华为等大厂做的是大脑,尧乐科技做的是皮肤”
凤凰《AI研究院》:柔性传感比较小众,您为什么敢从哈曼辞职创业?
吕莉蕴:也是偶然开始做柔性传感。一开始非常小众,但小众有好处:巨头可能看不上,竞争对手少,更有利于活下来。我们没选智驾,就是因为智驾一开始竞争极激烈,拼融资、讲故事、比背景。小一点的赛道竞争没那么激烈,技术积累要求长,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大规模应用。
我们从2015到2025完全到汽车量产做了十年,壁垒高。传感器又可应用在很多领域,核心是传感器做得够好,反而不容易因单条线失败就挂掉。
凤凰《AI研究院》:你们开创了哪些场景?
吕莉蕴:汽车、床垫、沙发,以及医疗康养等应用,都是我们最早开始做的。传感器本身是我们发明的。公司最大特点是创新,几乎不follow别人,根据用户场景想方案,验证、小批量、量产,竞争对手再follow。每个行业基本都是这样的路径。
(尧乐科技自适应座椅,受访者供图)
凤凰《AI研究院》:智能瑜伽垫相对普通瑜伽垫的切入点是什么?后来卖得怎么样?
吕莉蕴:想把柔性压力传感器嵌进瑜伽垫做姿态识别,配套课程,主要服务瑜伽小白,在家可以自我指导。后来没继续做瑜伽垫是因为:首先要找到合适传感器嵌进去,找不到就自己做。做完传感器发现应用场景很大,就把传感器应用到各个方向,而不是继续只做瑜伽垫。
凤凰《AI研究院》:用通俗语言讲,柔性织物触觉传感器到底是什么?解决了什么刚需?
吕莉蕴:一句话:布料就是传感器,传感器就是布料。它是压力传感器:人躺在床垫上,能知道整个人的压力分布;哪个部位压力过大、长期维持会不舒服,所谓睡完或坐完腰酸背痛,往往就是压力分布不均。
我们从0到1研发传感器,再应用到需要的领域:汽车座舱座椅上,能感知驾驶乘坐哪里不舒服,通过气囊自动调节软硬和贴合,与智能床垫类似;做到机器人上,就是外表层接触的皮肤,变成触觉传感器,通过数据了解碰到了什么、有多大的力、在哪个位置。
凤凰《AI研究院》:智能床垫、座椅会怎样提醒或调整?会不会有辐射?
吕莉蕴:提醒方式很多,有的提醒,有的自动校准。床垫、坐垫里有气囊充放气调节软硬。
辐射方面,其实是微电流,非常小,通电状态下直接接触也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尧乐科技产品线,受访者供图 )
凤凰《AI研究院》:这些年真正应用到生活里、做得最好的产品是什么?
吕莉蕴:现在很重要的一个方向是手套,比如给机器人采数用的手套,人戴着采集动作和触感数据,让机器人去模拟。柔性织物触觉传感器天然适合一体编织成型做成手套。对比薄膜,薄膜往往埋在两层布之间或贴上去,不是自然的手套形态。
(尧乐科技数据手套,受访者供图 )
凤凰《AI研究院》:目前主要与哪些领域客户进行合作?
吕莉蕴:家居方面,顾家家居。汽车上,岚图梦想家。智能家居上,喜临门的智能床垫。汽车、机器人更多头部客户尚未正式发布,不方便对外透露。我们与具身机器人及灵巧手的头部企业都有在合作。
凤凰《AI研究院》:相比于小米、华为等大厂,尧乐科技的优势是什么?
吕莉蕴:小米、华为等大厂提供的是平台,智能家居平台或中央系统,接入冰箱、彩电、沙发、床、音响等,做整体系统集成。我们关注的是终端:嵌进床里提供的是终端智能,不是平台级智能。可以打比方:他们像大脑、中枢,我们是手脚和皮肤,能真实感知、最后去操作的终端。我们与小米和华为等大厂不存在直接竞争关系,床等终端系统也会接入米家、鸿蒙系统。
03 “传感器之于智驾、机器人是眼睛”
凤凰《AI研究院》:这个领域是不是外资垄断、国外更先进?
吕莉蕴:没有。小众到很多海外都不做,我们在全球已经算比较顶尖。此前很多海外买这类产品,其实是我们供的。往全球卖时,有长期合作的一两家企业,我们做ODM,提供传感器和整套系统,对方做软件、以他们名义全球销售。很多大公司里能见到我们的产品,但是客户的客户,我们不太方便列名。
凤凰《AI研究院》:技术来自于您在哈曼的积累?从0到1花费了多长时间?
吕莉蕴:没有。很多人会问技术来源于哪里,总觉得要从知名企业带出来。我们做传感器是非常偶然,不存在从任何大公司积累,完全从0到1。从开始做到第一个完整demo,大概两年。不停试错、修正,那时demo相对今天成熟度只是实验室产品。
做完demo后科大讯飞找到我们。讯飞当时有养老院项目,要监护老年人姿态、褥疮、是否在床上等,他们觉得织物铺在床上比较合适,此前没有人做过这东西。
这十年,我们做的东西没有变过,一直进行不停的迭代而已。传感器是我们发明的,各场景应用也是我们开拓的。
凤凰《AI研究院》:传感器之于智驾、机器人,用什么比喻最贴切?
吕莉蕴:可以理解成他们的眼睛。传感器目的是感知,是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交互的接口。没有传感器,智驾、智能都会像盲人一样,没有感觉。
凤凰《AI研究院》:尧乐科技汽车、具身机器人、智能家居、医疗等多线布局,底层逻辑是什么?会不会分散?
吕莉蕴:早年大概七八年一直在找大一点的赛道应用,不试错很难。传感器要多场景应用出货才多,也不可能只做一个行业。多行业好处是“东边不亮西边亮”,行业有周期,不能吊死在一个树上。每个阶段有侧重点:前几年主要精力在汽车。今年研发精力主要在机器人,汽车更多做市场拓展。也是资源分配问题。
汽车、机器人是我们中长期重点发展赛道,智能家居与其他领域作为重要补充。未来三年除两大核心赛道之外,海外业务也将成为重要增长方向。
04 谈行业:机器人传感器数量仅为人手1%,更缺真人触觉数据“喂养”
凤凰《AI研究院》:尧乐科技是做传感器的。您觉得未来 3–5 年的座舱触觉感知渗透率怎么样?
吕莉蕴:传感器是物理交互世界的基础。智能化前提是感知,汽车上各方向传感器应用会越来越多。现在的汽车已有按摩等配置,都需要传感器。
智驾相对更成熟后,在完全自动驾驶阶段,更多人会看座椅舒适性,舒适、安全,以及娱乐、驾乘体验会变成座舱的大方向。机器人也一样。目前机器人还不够灵活,很大原因是传感器配备不够。
凤凰《AI研究院》:目前行业会不会同质化竞争严重一些?尧乐科技的壁垒在哪?
吕莉蕴:激烈竞争国内很难避免。我们的壁垒来自长期积累,因为这一样材料、工艺,不是砸钱马上见效。行业痛点是,跨学科融合这类人市场很少,招聘很难,很多要从头培养。踩过的坑是时间壁垒,至少一两年才算快。我们的差异化策略是走得更快一些:一代投放市场时,二代已验证完、三代已在研发。另外,目前我们的企业不大,效率会更高一些。
(尧乐科技厂房,受访者供图)
凤凰《AI研究院》:对于汽车行业而言,从实验室到整车上市,怎么缩短落地周期?自动化程度怎么样?
吕莉蕴:前几年已走过实验室到量产,现在汽车端谈妥项目就能较快进入,是成熟产品。针对车型做造型适配即可,快则半年多,慢大约一年。自动化程度已较高,约80%可自动化,部分环节和工序间还需人工流转。工厂在嘉兴,是政府产业园;工人不多,目前已经实现了一部分机器自做、一部分进行采购。
凤凰《AI研究院》:织物传感器能否让机器人手像人手一样有触觉?
吕莉蕴:现在还做不到像人一样。人手灵活,很大一部分因为触觉传感,一只手上大约有上万级传感器,机器人手上面积覆盖有上百个已经很好,两者之间差异很大。另一块缺的是真人数据,大模型语料互联网已很丰富,真人触觉数据很少,目前使用手套很大原因就是采用真人数据。
凤凰《AI研究院》:汽车与机器人场景,成本和交付优势怎么理解?
吕莉蕴:要看具体项目和应用场景。有些场景几乎没选择,技术能不能用最重要,成本不是第一。竞争充分时性价比就很重要,汽车里性价比比较重要,机器人领域目前“能不能用”更重要。
凤凰《AI研究院》:那您觉得织物传感器还是触觉传感器会更适用一些?
吕莉蕴:不一定必须是织物触觉,但触觉传感器必须有,织物与否看场景性价比。全身皮肤做成连体衣,紧身衣形态很有竞争力。现在大家还多聚焦在手上,全身方案还不多。行业里还有视触觉、霍尔、压阻薄膜、电容等。
(尧乐科技坐垫、靠背表面压力测试系统,受访者供图 )
05 中国柔性传感出海:“美国客户主动找上门,还要跨越文化背景”
凤凰《AI研究院》:海外业务现状如何?拿下第一笔海外订单有什么故事?
吕莉蕴:海外刚起步。早年覆盖意大利、韩国、北美、巴西等,但没有海外公司,主要靠代理商、经销商出口,量不算很大。今年起逐步把重心转向海外,已专门成立海外子公司。
第一笔大约2017、2018年,属于美国客户。他们偶然听说我们做这个,一开始寄样品说还不行。改进约半年再寄,觉得不错,开始持续采购,成了很稳定的客户。卖的是人体工学测试设备,铺在座椅等上测人体压力。当时全球没人干这件事,我们性价比做到很高。我们当时连国内网站都没有,猜测可能是对方有中国员工、和国内客户有联系。对方自己做软件,买我们硬件系统一起卖,不算单纯中间商。之后更多海外客户主动找上门。
海外看中的是技术和性价比,可选方案本来就少。
最近我们也有出海日本,也是传感器应用,汽车和养老方向。中国技术迭代和创新,海外已相对认可。
凤凰《AI研究院》:出海最大痛点是什么?不同国家需求有何不同?
吕莉蕴:要跨越文化背景。部分国家对供应链安全有所考量,担心哪天技术禁了、不允许出口,供应链可能会受影响。
汽车全球化充分,各国需求相对接近;美国更看重个人健康数据;日本养老发达,对养老产品接受度高、价格容忍度也更高。
凤凰《AI研究院》:尧乐的定位与未来目标是什么?希望中国柔性传感行业在全球占据怎样的位置?
吕莉蕴:希望做成AI的基础设施、硬件入口,物理世界与AI世界交互的数据入口。目标是做成全球头部企业。
凤凰《AI研究院》:未来是否有上市计划?
吕莉蕴:未来会有上市计划,但还没有非常明确的时间表。今年明年差异可能就很大,市场变化快,能做的是快速跟进变化。
06 “创业常年焦虑,小市场冠军逻辑会成立”
凤凰《AI研究院》:很多汽车电子从业者选择做雷达、摄像头,您为什么独独押注“织物触觉传感”,而不是当下热门的视觉感知?
吕莉蕴:也看机缘,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开始就没想做智驾,是远离智驾的。后面智能座舱是因为产品能应用上去。最早创业方向跟智驾一点关系都没有。
凤凰《AI研究院》:攻克的最大技术壁垒是什么?迭代到什么程度?
吕莉蕴:材料和工艺方面的突破。最早用印刷工艺,后面转成完全纺织工艺,主要为耐用性和纯柔性。原始印刷方案折几次、用几次线路就断;现在能过车规,几十万次弯折、冲击等实验,耐用性天差地别。
凤凰《AI研究院》:“小市场做到极致”在AI时代还能成立吗?
吕莉蕴:小市场冠军逻辑会成立。AI落地到细分市场才能发挥最大效用。通用基础设施赢家只有几家,大部分公司还是在细分领域做。
凤凰《AI研究院》:创业会有焦虑的时候吗?
吕莉蕴:创业常年焦虑,总觉得下一个“坑”马上要来。经历的“坑”太多,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最大焦虑之一是订单:客户谈得再好、再信誓旦旦,真金白银没下来之前从不觉得板上钉钉。还有行业起伏:前两年汽车向上,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快速变难、竞争激烈,车企毛利低;智能家居竞争也变得激烈、缩减研发投入。机器人行业相对好,但太热,无数钱砸进来,竞争对手某一天突然冒出来。客户为求生存会自己干越来越多,吃掉供应商的活,客户可能变成竞争对手。
凤凰《AI研究院》:创业初期最难的阶段是什么?有没有差点放弃?
吕莉蕴:难一直存在,只是每个阶段难点不一样。早期极度缺资金,全靠自有资金,客户会拖延付款。早期试验阶段(2015年–2017年)方向不对,资金可能打水漂,方案推倒重来这都是已经习以为常。进入汽车、智能家居领域后发现原来设想不对,比如不懂汽车包覆工艺、吊紧槽开孔,纯纺织一体方案不行,还要防水封装、耐久实验,每个都像闯关。
07 谈AI:行业繁荣上升就会产生泡沫,但也会催生技术创新
凤凰《AI研究院》:汽车和机器人两条业务线,技术逻辑一样吗?有观点称,汽车的终极形态就是机器人,您怎么看?
吕莉蕴:汽车可以理解为异形机器人,很多人都是从汽车智驾行业转过去的,两个行业供应链重叠度也高。
凤凰《AI研究院》:怎么看目前的大模型竞争?以及AI领域对创业结构的影响?
吕莉蕴:大模型我不算特别熟悉,更多涉及端侧模型。有竞争是好事。面临芯片封锁时,国家也挺有韧性,总能找到曲折路线。大模型技术和海外差距不算大,主要是中美各有优势。
另外,每一次工业革命都会解放生产力。个人能力在AI加持下会大幅提升,以前要很多专业知识的事,现在AI一并能解决。对于AI接受度更高的人将来会更好。我们做硬件,不能单靠AI做完,物理工作需要人力。我们公司的规模还会扩大,但不会扩到互联网巨头好几万人那种。
凤凰《AI研究院》:您觉得AI创业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吕莉蕴:大模型提升后,人类对它的把控度仍是未知。太过依赖AI是风险,AI有时候会出现幻觉,无法判断答案对错,它会明目张胆地胡说八道,真实性检验是大问题。
凤凰《AI研究院》:您觉得目前的AI估值有泡沫吗?
吕莉蕴:泡沫肯定有,行业繁荣上升就会产生泡沫,但也会催生技术创新,估值最终也会回归。泡沫产生的过程同时是新技术涌现、大家押宝推高估值的过程。
大模型等最终会落到实体上,AI赛道将“殊途同归”。
凤凰《AI研究院》:目前,AI大模型、机器人、汽车智驾等各赛道日益拥挤。抛开你们自己赛道,您觉得哪个领域最有潜力?
吕莉蕴:大模型等最终会落到实体上,可能智驾、语言大模型、具身等互相交叉融合。大模型做一部分大脑,交互更自然。反过来大模型也需要物理世界反哺,已切到世界模型等。
最后,可能是分头并进,最后殊途同归,形成更大产业。例如Anthropic的Claude也开始做物理AI。
凤凰《AI研究院》:放眼全球,您佩服哪位企业家?或者想成为哪类企业家?
吕莉蕴:没有想成为谁,但佩服有开拓精神的人,比如马斯克:他颠覆性强,敢想敢做,很多人缺这种勇气。他不太把害怕失败当最大阻碍,目标非常清晰。
08 AI让获取知识的路径变短,但稀缺的是判断力
凤凰《AI研究院》:在机器人、汽车等男性为主的领域,作为女性创始人有没有遇到偏见?
吕莉蕴:对我来说还好,没遇到太多特别有偏见的客户。但女性创业遇到的问题跟男性不太一样:大家先入为主觉得科技公司默认是男创始人,第一次见面常会突然震惊一下。也经常会被问到女性创始人是不是家庭压力更大。
总体我还好,家人比较支持。其他联合创始人都是男性。做关键决策时我会坚持方向,小公司承受不起重大失误,大方向上我们尽量避免犯错。对外看起来温和,对他们来说可能强势一些。
凤凰《AI研究院》:作为女性创业者,家人或同行有没有反对、不看好?因为实现财富自由,才选择了创业吗?
吕莉蕴:没有太多。我是浙江人,浙江人天然对创业比较理解。财富自由倒没有,但生活压力没那么大。
凤凰《AI研究院》:对创业者和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吕莉蕴:对个人来说,创业可能更容易。难的不在于能不能借助AI,而是在于能不能发现市场需求,这跟AI关系不大。AI是工具,发现需求要人判断。
目前稀缺的是对独特性与差异的感知。另外,AI让获取知识的路径变短,但稀缺的是判断力:基础知识仍要有,才能驾驭AI、判断有没有价值。现在年轻人应该培养对世界基础逻辑的感知,以及对现实需求的发现,这些不是AI能直接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