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从小学被炸到婚礼遭袭,当下的伊朗让我心痛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等车2小时
今天早上本来说六点的车就走,我五点就起来了,六点等在大厅,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司机也没来。我们住的是天然气公司的招待所,值夜班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士,很健谈。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我们就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聊了起来。我问他有几个孩子,他说两个,一个9岁的男孩,一个15岁的女儿,都在家里。我问他开学会不会让他们去上学,他说不会。今年2月28日战争爆发前,他就已经没让孩子们去学校,因为感觉局势很紧张,果不其然,战争很快就爆发了。现在霍尔木兹海峡局势这么紧张,他更不想冒险。
他说,战争爆发以来,阿巴斯港几乎天天都能听到轰炸声,爆炸时家里的玻璃震得乱颤。他只能把老婆孩子送到附近的村庄,每天自己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回村里。现在家人虽然已经回来了,但老婆还是准备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放着证件、重要物品和几件必备衣物,就放在门口,万一局势不对,拎起来就能赶紧撤离。他还告诉我,他有远亲出海打渔时遭到美国直升机袭击,可能被怀疑是革命卫队快艇,船上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战争打响后,因为这个招待所下面就是一个海军基地,用他的话说,这里简直成了美军战机的“靶子”,经常遭到轰炸。招待所里的客人吓得都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我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我是这里的员工,又轮到我值班,我怎么能走?”到了七点开始换班,他和我告别离开。渐渐有人来了,我一直等到快八点才看到司机和车,穆森七点半也到了。我有点无奈,在伊朗就是这样,永远很难准时。
我担心时间来不及。其实我是希望能再待一天,明天再走,但负责人告诉我,局势有可能升级,搞不好明天航班就取消了。今天下午原本安排的几个航班里,已经有两个取消,只有我们下午五点的航班还在。剩下的人明天再回德黑兰。我其实很想和穆森一起走,因为每次出差我提前走,后来穆森总会遇到点事。上一次12日战争爆发前,我们正好去乌鲁米耶采访,我因为孩子发烧提前回德黑兰,6月11日到家,结果第二天战争就爆发了。穆森他们被留在乌鲁米耶,没有航班,只能和别人合伙打车,坐了十几个小时才回来。
但这次商量了半天,我们还是决定我先走。穆森说,他是男的,又是伊朗人,什么都好说。我也不想拖后腿,就同意下午先回德黑兰。因为时间很赶,我一直希望早点出发把拍摄任务完成,结果司机迟迟不来,确实让人着急。总算司机来了,他说自己不是出租车公司的,而是政府机构的职员,开的也是政府机构的车,但没有说是哪个机构。我私下猜测可能是安全部门的人,不过不管怎样,能出发就好。

米纳布小学
从阿巴斯港到米纳布,大概要开一个半小时。我们先来到米纳布小学遗址。当地人说,2026年2月28日,三枚美国“战斧”导弹击中了这所学校。很多人说是因为学校旁边有军事设施。我们现场看到,附近确实有军事基地,但那里并没有遭到轰炸,反而是学校被击中。当地称有168名师生在这里遇难。六个月过去,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听这些家长讲述当天发生的事情,还是让人非常难过。
有一位妈妈失去了11岁的儿子和丈夫。她说,她每天都要去孩子的墓地。那一天,学校通知家长赶紧来接孩子,她丈夫就跑去接儿子,结果就在接孩子的过程中,学校遭到袭击,父子两人同时遇难。她现在只剩一个16岁的女儿。她的孩子叫阿米尔,这个名字我一直记得。

还有一位戴着阿訇帽子的家长,他的两个孩子当时也在这里,一个上三年级,一个上六年级。他说,学校通知家长接孩子后,大家都非常慌乱,很多家长同时赶过来,路上堵得很严重。袭击发生后,他冲进学校,现场到处都是血和残骸,他一边跑一边喊孩子的名字。他的女儿在楼上上课,学校一共三层,爆炸后上面的楼层坍塌,孩子被埋在废墟下面,他一个人抬不动,后来很多人一起帮忙才把孩子救出来。
他给我看一张张照片,告诉我,这一家是一对双胞胎,两个孩子和爸爸都死了;那一家是兄弟两个,也都没了;还有一家是独生子。有人告诉我,有的孩子生前特别喜欢公园,父母后来就把孩子安葬在公园里。有些失去孩子的母亲,到现在都无法再回到这所学校,因为一来就受不了。还有一个遇难的小孩生前养了两只鸟,他妈妈后来梦见孩子跟她说:“我在天上很好,妈妈不用担心我,你把那两只鸟放了吧。”后来妈妈就真的把两只鸟放走了。
还有一个孩子,到现在都没有找到遗体。家人一直在找,哪怕能找到一颗牙齿也好,但什么都没有。袭击当天还有9位来接孩子的家长遇难。当地一位中年女性带着孙子、儿子来这里,她说他们经常会回来看看。她说:“太让人难过了,美国干了什么事儿啊,这又不是什么军队,这是学校啊。”她还说,有一位妈妈每天凌晨两点还会待在学校里,不肯走,一直叫自己孩子的名字。
学校里还能看到三分之一左右的建筑,有教室、黑板、课桌,还有孩子们的手工画,地上也能看到他们画的跳房子格子,一些孩子和老师的照片还留在这里。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往里看,黑板和课桌都还在,墙上也还有孩子们的画。以前这里一定到处都是孩子的声音,现在教室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他们告诉我,当天击中学校的是美国导弹,冲击导致楼上的女生教室坍塌到下面男生所在的教室。围绕这次袭击,外界也一直有争议:学校是否因为靠近革命卫队的一处设施而成为目标?司机说,可能是美国使用的地图比较旧,上面把这里标成了革命卫队的弹药库,后来才修成学校。也有人说是因为旁边本来就有军事设施,还有海外反对派说这是伊朗“自导自演”。美国方面至今没有公布完整调查结果。

看着那些遇难孩子的照片,我心里很沉。有的穿着篮球服,有的穿着足球服,有的是戴学士帽拍的照片,还有妈妈和两个孩子一起的合影。那位戴阿訇帽的家长说,现在很多人都不敢送孩子去上学,因为害怕再次遭到袭击。他的两个女儿都严重烧伤,在家里一直很惊慌,不敢去学校。幸存下来的孩子中,很多人食欲不振、做噩梦,还在接受心理辅导。有的孩子当时直接昏倒在地,醒来时就和尸体躺在一起。
他说,他把孩子救出来时一直捂着孩子的眼睛,让她不要看周围那些血。他还指给我看,树上到现在还挂着衣服,地上也还留着一些孩子的鞋子和遗物。我听着这些,心里实在很难受,不知道是因为汗还是眼泪,眼睛有些看不清。
我问那位失去11岁儿子和丈夫的妈妈:“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这半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说:“真的非常难。我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对我来说真的非常痛苦。”那位戴阿訇帽的爸爸说,没有人能真正熬出来,所有人都很痛苦,无论是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
对一些过去并不反对外国干预的人来说,米纳布发生的事情也改变了他们的看法。有人在网上写:“过去我并不反对发生战争,但是如果代价是这么多无辜的人死亡,我就无法接受。比如米纳布那所学校,到底死了多少人?战争就是毁灭,它会把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它不会区分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本来想去米纳布孩子们的墓地看看,司机说时间不够,回来的时候可以再安排大家一起过去。那位妈妈也说,她下午会去墓地,而且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我跟她说,那下午再见。可后来因为赶飞机,还是没有去成。
临近中午时,我看到一台挖掘机开进学校。我问,不是说这里要作为遗址保留下来吗?他们说,现在要修一个祈祷室,方便以后来参观和悼念的人祈祷。学校本身不是新修的,但院墙已经重新修过,刷得雪白,墙上画着一双双孩子的眼睛。通往学校门口的柏油路也重新铺过。
他们又指给我看,学校旁边确实有一个军事机构,再旁边还有一个诊所,这些地方都没有遭到轰炸,而且战争爆发后,军事机构的人也早已撤走。网上也有人说,这些孩子的父母很多是革命卫队工作人员,是体制内的人。但我觉得,不管父母是谁,孩子都是无辜的。孩子来到世上,还没有看多少风景,也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人生就这样突然结束了。即使父母支持体制,又和孩子有什么关系?
从米纳布到锡里克
从米纳布到锡里克,还要开一个小时左右。到了这里,我才真正明白,当地人在战争中经历了什么。如果不是这次婚礼遭袭,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锡里克的库赫斯塔克小镇。这里就在霍尔木兹海峡沿岸,对面是阿曼和阿联酋。据说无人机从对岸方向起飞,十几分钟就能飞到这里,小艇一个小时左右也能到对岸。镇上只有三四千人,大多数人以打渔为生。当地居民说,战争打响以来,这六个月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一直是在轰炸声中生活,而这场婚礼袭击是最严重的一次。
我们先看到海岸边一座通信塔被导弹炸毁。当地人说,这座塔被炸后,周边很大范围一度没有手机信号。有伊朗记者推测,美方可能是想切断这一带和海上的联系。通信塔对面的超市和民居玻璃也被震碎,所幸一位妈妈及时把孩子抱离阳台,没有人受伤。

婚礼现场是一处大约五六百平方米的院子,地面铺着大理石,里面是一栋三层小楼,院里还停着尼桑车。房子并没有完全倒塌,只是屋顶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当地婚礼通常要举行三天,这里是新娘父亲的家。当天新娘和新郎都出去化妆、拍照,亲朋好友已经聚齐,正准备送亲和庆祝,结果一枚炸弹落下来,造成60多人受伤、5人死亡,其中还有一个4岁的孩子。

我们到的时候,新娘父亲说,他本来已经买了9月底去中国的机票,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说,面对亲戚、朋友和乡亲们,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我问家里人还好吗,他说还好,现在暂时住在别处,这套房子以后会慢慢修好。这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房子。我看他还很年轻,问他多大年纪,他说自己已经有8个孙子。旁边的人告诉我,他有两个妻子,都住在这个院子里,一人住一栋楼,一共有10个孩子,这次结婚的是大老婆生的女儿。
因为房子被炸后没有水电,我想上卫生间,他们就带我去了邻居家。那户人家的院子也很大,里面摆满了汽油桶和油罐。我一看就吓了一跳,说这么热的天气,万一起火爆炸,不是比导弹还危险?他们却说,这是他们的生意。我问是不是卖汽油,陪我的女孩没有回答。
这家房子只有一层,比前面那家简陋很多。屋里出来两个女人,一个年纪大一些,一个很年轻,别人告诉我,这是这个家的两个妻子,也都住在一起。他们说,这一带娶两个妻子的并不少,甚至还有娶四个的。这里的女性大多穿当地传统服饰,戴头巾,有些还戴面罩,比较传统,也不愿意被拍。
这里的码头同样遭到过导弹袭击。岸边摆着几艘被炸得像“化石”一样的快艇,看上去像革命卫队使用的船只,码头上的一些建筑屋顶也已经破损。当地人说,9月1日那天,码头附近停着三十多艘渔船,有些船受损,有些沉到了水底。
一位船主说,他刚买了一艘大船,价值近50万美元,船运到这里才20天,还没正式下水,就在袭击中被炸坏了。他说:“我还能说什么?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还能说什么?”旁边还有几艘小艇在卸货,一箱箱搬上来,我仔细一看,是从阿曼那边运来的果汁。我们刚想拍,对方就说:“不要拍我们。”
码头上还有渔船停着。当地人说,不管战争怎么样,还是得出海,或者捕鱼,或者跑运输,总之必须出海才能赚钱养家。旁边有人说,他家两个亲戚就是出海捕鱼时,船被美国军机怀疑是革命卫队快艇,遭到导弹袭击,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

当地人说了一句:“没办法,谁让我们就在霍尔木兹海峡上。”这里确实是伊朗距离阿曼最近的地方之一。霍尔木兹海峡过去给当地人带来很多财富,但现在也让这里成了战争的最前沿。

天气实在太热,中午采访结束时,我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湿透。后来我们到当地一户居民家里休息。这个院子很大,至少有上千平方米,房子也很宽敞,有两层,一楼面积就有几百平方米。屋里有空调、电视、洗衣机、冰箱,地毯铺满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男女客人分开坐。
女主人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她的大姐也在。她给我看刚出生的小孙子的照片,9月1日出生。女主人的大女儿23岁,大学学化学,已经毕业,再过两个星期就要举行婚礼。
我问她们害不害怕。她们说已经习惯了。前几天轰炸最厉害的时候,她们全家甚至还去海边野餐、吹海风。她们说,生活不能被战争打倒,一切由真主决定。女孩给我看手机里的结婚照,新郎是隔壁村的男孩,在银行工作。她说,9月1日附近山上遭导弹袭击时,她们正开车回家,半边天空突然亮起来,山石迸裂,烟尘滚滚,很多车都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好在她们没有被落石砸中。她又指着墙上的一道裂缝,说战争这六个月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里。
说起附近遭袭的婚礼和米纳布小学,两位女主人都说自己的亲戚也有受伤。这里当地人很多都是亲上加亲,彼此都认识。她们说,婚礼当天死去的那个4岁孩子,妈妈结婚20年一直没有怀孕,好不容易生下这个孩子,结果4岁时在婚礼上遇难。她们又说起米纳布小学里另一个孩子,父母一直没有生育能力,后来从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孩子,没想到最后也在学校袭击中遇难。
家里的16岁小女儿说自己一点也不害怕战争,战机来了还会跑到院子里看炸到了哪里。妈妈却在旁边说:“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炸到我们头上。”我问,那你们还敢举行婚礼吗?她们说:“日子总得过下去,总不能因为战争什么都不做。”
女主人的大姐说,伊朗人都有“狮子一样的心”。她说,她父亲以前是个很勇敢的人,看不起胆小的人。当年她丈夫来求婚,她父亲指着院子里一棵很高的椰枣树说:“你如果能赤脚爬上去,我就把女儿嫁给你。”结果她丈夫真的脱了鞋,赤脚爬到了那棵很高的椰枣树顶上。她后来就嫁给了他。她说自己结婚那年只有14岁,大儿子只比她小15岁。

我说起今天去采访那家受袭的婚礼家庭,女主人的大姐笑着说,那家人非常有钱,你不用担心,他们会重建得更好。说完,她又想起什么,又感叹说,可是对于那对新人来说,真的是很糟糕的回忆。
穆森和司机在外面催我,时间已经很紧。我们几个今天要走的人先上车,其他人明天再飞。穆森跟我说:“先暂时告别,希望还能见到。”我赶紧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女主人给我们准备了炸虾和米饭,我在车上匆匆吃了几口。
这次来南部,我发现加油站排队都非常严重,比德黑兰更严重。司机后来找到镇上一个临时加油点,其实就是两个土房子旁边放着储油罐,好处是不用排队,加完油我们就赶紧往机场走。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机场,结果航班又晚点了。我心里反而有点遗憾。本来还想去米纳布小学遇难孩子的墓地看看,也想去阿巴斯港的巴扎走一走,最后都没有来得及。
阿巴斯港我来过很多次,但印象最深的,还是十几年前和德黑兰历史教授乌苏吉等人一起参加的一次学术旅行。那次我们去了霍尔木兹岛、格什姆岛、米纳布和提亚布,沿着马可·波罗进入伊朗的路线一路走,还去看了通往波斯湾的入海口。
我一直记得站在霍尔木兹岛悬崖上的那个下午,脚下是碧蓝的波斯湾,远处白帆点点。那时候觉得这里就是很普通、很美的南部海岸。这次回去以后,我想把十几年前拍的那些画面再找出来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那些美好的场景就会感到忧伤,眼睁睁看着那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渐渐离去,看着当下的伊朗,总会不由地让我隐隐感到心痛。更让我心酸的是,看到战争中受到最大伤害的是这些无辜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却在承受着代价,在日子中苦苦支撑着,想办法让自己坚强活下去。对于他们,连安稳平静的生活都成了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