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之星评委张曼姿：创新的前提在于“放弃”，什么都想要的企业很难走远

在AI浪潮席卷产业的当下，什么样的中国上市公司，能够真正穿越周期、持续创造价值？

由凤凰卫视、凤凰网发起的2026凤凰之星上市公司评选已进入评审阶段。作为本次评选的核心学术支持单位，克莱蒙特研究生大学德鲁克管理学院中国关系总监、资深研究员张曼姿博士近日接受凤凰网财经专访。围绕今年评选的方法论变化、候选企业呈现出的产业特征以及企业如何在AI时代找到自身定位，张曼姿分享了她的观察。

从评审一线看，今年的候选企业呈现出几个值得关注的信号：超过60%的候选企业海外收入占比超过20%；榜单呈现出稳定型大型企业与高成长企业“两端突出”的“哑铃型”结构；与此同时，企业资本配置也在从单纯追求规模扩张，转向技术攻坚与股东回馈并重。

但在张曼姿看来，这些现象背后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企业到底清不清楚“我是谁、我的客户是谁、客户真正需要什么”。她认为，创新首先意味着选择和放弃，企业不可能在所有维度都做到最好；真正卓有成效的企业，也往往不是最热闹、最“激动人心”的企业，而是那些能够长期、稳定地解决问题、持续为客户创造价值的企业。

方法论之变：从“综合打分”走向“懂得放弃”

今年凤凰之星在评审方法上进行了重要调整。张曼姿介绍，过去评审更多采用多维度综合打分的方式，今年则引入“Go/No-Go”机制：第一轮首先进行合规性筛选；第二轮则在每个奖项中设置一个核心指标，作为首要衡量标准，再结合其他指标进行综合判断。

“背后的逻辑，其实是要体现‘放弃’。”张曼姿说，“一家企业到底真正看重什么？你不可能要求一家企业在所有维度上都表现完美，那既不现实，也没有必要。”

在她看来，企业真正需要做的是明确自己的关键任务，并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到最重要的地方。评选方法的变化，本质上也是希望把企业最核心的管理选择呈现出来。

这种思路并非凭空而来。张曼姿提到，德鲁克团队长期与不同类型的企业接触后发现，即便处在同一个行业，不同企业所关注的核心财务指标也可能完全不同。“这说明什么？你最关注的核心指标，本质上就是你的管理哲学的外化。你的企业看重什么，往往就会体现在你长期盯住的那个指标上。”

榜单观察：稳定与成长“两端突出”，全球化成为重要底色

从今年候选企业的整体画像来看，张曼姿观察到一个较为鲜明的“哑铃型”结构：一端是金融、资源等行业中的稳定型大型企业，另一端则是人工智能、具身智能等非线性增长赛道中的高成长企业。

“这说明，企业的发展不能寄希望于‘等风口’。”张曼姿说，“真正重要的是主动创造未来。你不可能今天做建筑，明天看到AI是风口，就把主业突然切到AI上。企业还是要立足自己的能力和长期积累，找到真正能够创造价值的地方。”

另一个明显特征是全球化。张曼姿透露，在今年的候选企业中，超过60%的企业海外收入占比已经超过20%。在她看来，这意味着中国企业的竞争半径正在进一步扩大，单纯依赖国内市场增长的企业，在未来竞争中可能面临更大挑战。

“如果一家企业完全依赖国内市场、只在内循环里获得增长，那么它进入今年核心候选名单的难度可能会更大。”她说。

资本配置正在变化：从“做大”走向技术攻坚与股东回馈

张曼姿还注意到，今年核心候选企业的资本配置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资源不再单向流向扩产能和追求规模增长，而是更多呈现出“技术攻坚型”和“股东回馈型”两端并重的特征。

“过去大家更关注怎么把企业做大，赚到的钱往往优先用于扩产能，背后是规模优先、效率优先的资源配置逻辑。”张曼姿说，“但今年进入核心候选的企业，在资本配置上出现了新的特点：一方面要对股东负责，另一方面也更加重视高端化、技术化。”

在她看来，资本配置本身就是战略选择的结果：企业把钱投向哪里，往往比口头上说什么更能说明企业真正重视什么。

本土化创新：管理不仅是“管事”，更是“管人”

在比较凤凰之星与海外同类榜单时，张曼姿认为，凤凰之星的一项重要特点，是在国际化评价框架的基础上，关注了中国企业自身的文化与管理语境。

她介绍，国际上早期的企业榜单更多是单一维度排序，“世界500强其实就是世界500大”。随着企业评价体系不断发展，综合性评价逐渐成为主流。凤凰之星则在市值、声誉、人本、创新、全球化等维度之外，进一步强调与中国企业现实发展相匹配的价值判断，并在中国上市公司协会指导下，确保评选底线既符合中国的政策导向，也体现凤凰卫视、凤凰网作为有责任媒体的长期价值观。

今年评选还对奖项设置进行了调整：将原有的“最佳具成长潜力上市公司奖”升级为两个重磅AI相关奖项，并将“最佳社会责任上市公司奖”与“最佳雇主奖”合并。 “ESG的概念在今日的商业世界中早已深入人心，但凤凰之星愿意突出ESG中‘人本’的力量及在ESG中的底线价值。”

“西方管理更多强调‘管事’，中国管理则更强调‘管人’。”张曼姿说，“‘人’这个概念在中国文化里是深深扎根的。我们今年更加重视人文、强调以人为本，也是基于我们自己的文化传承。”

品牌出海之后，更重要的是跨文化管理

在全球化维度上，张曼姿特别强调“跨文化管理”。她认为，虽然中国企业早已认识到国际化不再只是把产品卖出去，而是要逐渐进入品牌、组织和管理体系共同出海的新阶段。这个阶段中理解不同市场的文化、人才、客户与商业规则，并在此基础上形成跨文化协同能力。“但品牌出海的基础，是跨文化管理。”她说，“过去无论是企业日常管理，还是很多评价体系，对跨文化管理的关注都还不够。这也是我们希望通过今年的评选，把这个议题进一步带出来的原因。”

多元评审与公众参与：从单向评选走向“双向共创”

除了评价体系本身，张曼姿也特别看重评审团的多元化以及公众投票机制。

“如果房间里只有一个声音，很难做出真正好的决策。”她说。不同领域专家带来的经验和判断，能够帮助评审团队发现“隐藏的宝石”——那些尚未被市场充分关注的“小而美”企业，“很多时候，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恰恰藏在还没有成为公共共识的知识里。”

与此同时，公众投票让凤凰之星从单向评选进一步走向双向互动。“即使一些国际榜单，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张曼姿说，“通过公众投票把公众的意见纳入进来，评选就变成了一个互动、共创的过程，而不是评委单方面做出判断。”

给企业的两个提醒：先想清楚“我是谁”，再谈增长与创新

在访谈最后，张曼姿将她对企业的观察归结为两个关键词：内在价值的清晰，以及卓有成效的管理。

第一，是回答清楚“我是谁”。她引用德鲁克的三个经典问题：我的业务到底是什么？我的客户到底是谁？客户真正看重的价值是什么？

“你可以拥有很先进的技术，也可以拥有很强的资源，但如果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为谁创造什么价值、能够创造什么客户价值和社会价值，企业很难走得长远。”她说。

第二，是区分“有效率”和“卓有成效”。在张曼姿看来，效率解决的是“把事情做快、做省”，而卓有成效首先要解决的是“做对的事情，并真正产生结果”。

她引用德鲁克在《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中观点：“卓有成效的组织是‘枯燥乏味’的，而非激动人心‘忙于救火’”。她说，“真正卓有成效的企业，是能够在日常工作中不断发现问题、提前解决问题，把问题扼杀在摇篮里，不让它最后变成危机。”

不追逐“表面的漂亮”，而是日复一日创造价值

张曼姿举了一家身处大宗商品贸易行业的企业为例。这家企业规模不算大、知名度也不高，却能够长期坚持“以客户为中心、日复一日为客户创造价值”，并实现二十多年经营规模年均15%以上的增长。

她也提到交控科技等细分领域的领先企业。自动驾驶在中国长期是资本市场热议的“风口”，交控科技早已在地铁等具体场景中实现无人驾驶，并持续攻克关键技术，但资本市场对此应用场景并不关心，所以企业估值也不高。但这些企业解决的恰恰是产业真正需要解决的“卡脖子”问题。”

在张曼姿看来，真正值得被长期关注的企业，并不一定是最会追逐风口、最会讲故事的企业，而是那些能够认清自身定位，持续解决真实问题，并在日复一日的经营中为客户创造价值的企业。

“风口来了，有人追逐概念，有人打磨内功。”她说。对于企业而言，真正决定能否穿越周期的，最终还是自身创造价值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