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大家都成了夜莺,可日子还得继续

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大家都成了夜莺,可日子还得继续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伊朗战争如今走到谈判阶段,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8月28日 德黑兰日志:大家都成了夜莺,可日子还得继续

最近我总觉得非常困。

尤其是前一阵子,经常熬夜到凌晨一两点,睡眠不好,第二天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以前每天睡觉之前,我都有一个习惯:最后再刷一下手机,看看有没有突发新闻。

可问题是,每次一刷,总能刷到点什么。

现在伊朗领导人的很多重要讲话,偏偏又都安排在晚上十点半、十一点左右。

看到了,就不能不做新闻。

一做新闻,就又得熬到半夜。

于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这种状态有点没完没了。

一、原本想给自己放一天假,结果半夜还是被叫醒

今天是礼拜五。

原本我已经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看。

但事与愿违。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已经早早睡下了。

刚睡着,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超市打来的。

他们说,白天送货的时候刷卡实际上没有成功,因为送货员的疏忽,一直到晚上盘账才发现钱没有收到,问我能不能过去补刷一下。

我说:

“我已经睡了,明天早上再来吧。”

挂了电话,我继续睡。

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

我开始没理。

结果门铃一直响个不停。

我只好叹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门卫,后面跟着一个怯生生的超市收银员。

他一见我就不停道歉。

说这不是他的错,是超市老板不依不饶,一定让他今晚过来把钱刷掉。

我有点生气,说:

“你们再这样,我以后就不从你们这里买东西了。”

他还是一个劲地道歉,说真的不是他的错。

连门卫都在旁边说:

“这么晚过来,确实不合适。”

最后我还是把卡给他,把钱刷了。

回到床上以后,人已经彻底清醒了。

我忍着不去碰手机,闭着眼睛继续睡。

但那一夜基本就是半睡半醒。

二、牛肉两百万土曼,工资不到一千八百万

早上连线结束以后,清洁工来家里打扫房间。

他问我:

“为什么这几天加油站门口这么多车排队?”

我说,好像是燃油供应有点紧张,也有人担心政府下一步会不会调整汽油价格。

他说:

“涨不涨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也没车。”

然后马上又开始抱怨物价。

他说,现在东西贵得离谱。

一公斤牛肉差不多已经要两百万土曼,大约十美元。

可普通人的月工资,很多还不到一千八百万土曼,也就是八十美元左右。

“这怎么生活?”

他说。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骂总统佩泽希齐扬。

他说,现在经济搞得一团糟。

里亚尔贬值。

物价上涨。

又是战争。

他说自己特别怀念艾哈迈迪内贾德当总统的时期。

“那时候比现在好多了。”

“艾哈迈迪内贾德对穷人好。”

类似的话,我其实也从司机那里听过。

但我自己的看法不太一样。

我倒觉得,今天这些问题不能简单归到佩泽希齐扬头上。

战争不是他想要的。

制裁也不是他能够单独决定的。

而且如果从经济史上看,伊朗真正进入长期结构性倒退,恰恰也包括艾哈迈迪内贾德时期。

那几年高油价给伊朗带来了巨额石油收入,但腐败、通货膨胀、货币贬值、联合国制裁也是在那个阶段逐渐积累起来的。

只不过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他们记住的不是这些宏观指标。

他们记住的是:

那时候钱还比较经花。

那时候还能买得起肉。

那时候内贾德说要把石油收入作为现金补贴,民众收到的补贴很多。

那时候生活没有今天这么紧。

清洁工突然问我:

“我真想不到,伊朗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比“谁最有权”更难回答的,是“到底谁负责”

其实这种让人摸不清头绪的感觉,不只存在于普通人的生活里。

今天我看到《东方报》一篇评论,题目叫:

《责任断裂:伊朗决策的困境》

里面提到一个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外界讨论伊朗政治的时候,最喜欢问的一句话往往是:

到底谁最有权力?

总统?

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

革命卫队?

还是最高领袖体系?

但真正到了具体事情上,可能更值得问的反而不是“谁权力最大”,而是:

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决定的?

如果最后出了问题,又是谁负责?

文章把这种现象概括成“责任断裂”。

也就是说,在一些决策中,表面上负责的人、真正执行的机构、能够改变或者阻止决定的中心,以及真正参与拍板的人,并不一定是同一个主体。

最近围绕美伊协议的讨论,就很典型。

总统在为协议辩护。

国家安全委员会批准协议。

革命卫队方面也公开表示,停火和签署协议是“整个体制的决定”,革命卫队会遵守。

听起来似乎所有人都同意。

但问题马上就来了:

如果所有人都同意,那么平时不断出现的那些“反对谈判”“反对协议”的力量,到底在哪里?

到底谁能够真正阻止一项协议?

如果协议最后没有落实,谁应该负责?

如果谈判失败,又是谁的责任?

这就是伊朗政治里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表面上负责的人,不一定拥有最后决定权。

负责执行的人,也未必参与了最初的决策。

而真正能够改变一项政策的人,有时候甚至并不是那个公开站在台前解释政策的人。

所以权力、决策、执行和责任之间,并不总是在同一个地方。

“责任断裂”这个词,我觉得很准确。

甚至连足球里都能看到类似的情况。

最近德黑兰球队和大不里士拖拉机队的一场比赛没有观众。

可几乎与此同时,伊朗足协又公开强调,球迷对于足球非常重要,没有观众,足球就失去了一部分意义。

听起来就很奇怪。

一个在公众印象中负责足球管理的机构,一边接受空场比赛,一边又批评没有观众。

那么普通人自然会问:

到底是谁决定不让观众进场?

足协自己能不能决定?

如果不能,那真正做决定的是谁?

这其实和很多政治问题很像。

你看到一个人出来讲话。

看到一个机构发布决定。

看到另一个机构负责执行。

可你未必知道,真正拍板的人到底在哪里。

最后事情如果没有做好,也往往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责任主体。

所以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似乎每个人都有权。

可真正问到“谁负责”的时候,答案反而模糊了。

四、“大家都成了夜莺,只剩下说”

晚上终于忙完,我给伊朗妈妈打了个电话。

说起最近的局势,她上来就问了一句:

“美国和伊朗这么说来说去,最后到底能有什么结果?”

然后她自己马上又回答:

“看不到什么清楚的前景。就是不停地说。所有人都这么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确定下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

“现在大家都成了夜莺了。”

她用的波斯语是:

“همه بلبل شدن حرف میزنن”

意思就是,大家都变成夜莺了,一个个只剩下叽叽喳喳地说。

这句话把我逗笑了。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特别准确。

最近德黑兰确实就是这样。

每天都有消息。

有人谈美国。

有人谈谈判。

有人谈条件。

有人谈霍尔木兹海峡。

有人说还有外交空间。

有人又说必须让对方先满足条件。

讲话很多。

可真正能够落到纸面上的东西,却很少。

她又问我:

“刚才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消息?”

我们说起我下一周的工作重点。

我说,佩泽希齐扬总统接下来要参加上海合作组织相关活动。

我这几天也一直在忙经济、霍尔木兹海峡和伊朗领导人的讲话。

她问起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最近的表态。

我说,雷扎伊又提到了伊朗方面有关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条件”。

她马上说:

“条件是说了,可到底是什么条件,也不清楚啊。”

然后又补了一句:

“雷扎伊的话说得特别含糊,特别笼统,实际上什么具体的东西都没说。”

至于伊朗和美国到底会不会达成协议,她也说不清。

其实现在很多人都说不清。

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现实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真正发生。

可打开手机、打开电视,又觉得每天到处都是新闻。

每天都很热闹。

可今天和昨天究竟有什么根本不同?

似乎又说不上来。

五、一个人能有多少耐心

我跟她说,这几天我也已经有点被这种状态弄得疲惫了。

她立刻说:

“你当然有道理。一个人能有多少耐心?”

然后开始替我抱怨:

“每天都是这些重复的东西,没用的东西,没头没尾的东西。开头不知道在哪里,结尾也不知道在哪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越说越生气。

“就是平白无故给人压力。到了这个点,你必须干这个;不能睡;然后又要干那个。天天这样,到最后都快成闹着玩了。”

我听着觉得很好笑。

因为她说的,确实就是我最近的工作状态。

她又问我:

“你吃东西了吗?”

“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这就是她。

六、一个老朋友去世了,可第二天账还是要继续对

她告诉我,伊朗爸爸那边昨天其实发生了一件挺难过的事情。

爸爸有一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他们经常一起在公园里活动,是很多年的老伙伴。

昨天,这位朋友去世了。

今天举行葬礼。

爸爸知道以后说:

“我明天想去参加葬礼。”

她没让他去。

她说:

“我跟他说,不要去了。你自己现在这个情绪状态,去了以后肯定更难受。我实在不想让你再受刺激。”

所以最后,她把爸爸劝住了。

没有让他去参加老朋友的葬礼。

可是人不能去葬礼,生活里的事情还是得继续。

今天早上,爸爸又要和合伙人卡西姆先生处理一批货。

她跟我解释得很仔细。

他们做这些货,每一件都有自己的编号。

只要一件货出去了,不管是卖掉还是交给客户,都必须把对应编号从原来的总清单里扣掉,再把去向记录清楚。

因为以后还要盘点。

如果当时不把编号和去向记清楚,等以后做账、核对库存的时候,就会发现东西少了,却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

所以每出去一件,都要一项项删,一项项留档。

卡西姆先生后来问爸爸,要不要出去一趟。

其实他的意思是,爸爸不用专门过去,打电话也能把账对清楚。

卡西姆先生当时已经在店里或者画廊那边,一边整理账目,一边碰到什么问题就打电话问爸爸。

但爸爸最后还是说:

“不行,我自己过去一趟。”

于是他们还是出去了。

到了那里,卡西姆先生继续做账,哪里不清楚,就问爸爸。

爸爸一项一项帮着核对。

事情总算处理完了。

办完以后,他们又顺路去看了阿里先生。

她自己也正好有些东西要买,于是又和爸爸出去买了一点东西。

事情办完,两个人也没有马上回家。

又在外面转了转,去公园走了走,然后才回去。

她说:

“我们今天差不多就是这么过的。出去办了点事情,买了点东西,又转了一会儿,然后回家了。”

七、大事情悬在那里,普通人的日子不能停

我听着她讲这些琐碎的事情,忽然觉得,前面那些美伊谈判、霍尔木兹海峡、雷扎伊的条件,好像一下子都离得很远。

一个老人昨天失去了一个在公园里一起玩了很多年的朋友。

今天本来应该去参加葬礼。

家里人担心他情绪受不了,没有让他去。

可第二天早晨起来,还是得继续处理货物。

哪一件卖掉了。

哪一件送给客户了。

编号是多少。

应该从哪张表里扣掉。

账得对。

东西还得买。

公园也还是要去走一走。

这就是日子。

聊到最后,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跟她说:

“妈妈,我不打扰你了,我去睡了。太累了。”

她说:

“去吧。你太累了,去睡吧。”

“去睡吧。”

挂掉电话以后,我又想起她前面说的那句话:

“大家都成了夜莺了。”

确实。

这个国家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讲话。

美国人在讲条件。

伊朗人在讲条件。

政治人物在讲谈判。

媒体在分析谈判什么时候开始、战争会不会重新开始、霍尔木兹海峡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恢复正常。

每个人似乎都有很多话。

可对于普通人来说,一天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些最具体的事情上。

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走了。

一批货的编号还没有核对。

我还想着孩子们下星期二要开学。

家里还要出去买点东西。

也许这才是“不确定”真正进入生活之后的样子。

大事情始终悬在那里。

没有开头。

也看不到结尾。

而普通人的日子,不能跟着它一起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