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风暴眼 | 吉隆口岸泥石流前后:有游客因小型塌方被困,跨境灾害预警难在哪儿

凤凰风暴眼 | 吉隆口岸泥石流前后:有游客因小型塌方被困,跨境灾害预警难在哪儿

凤凰网《风暴眼》出品

文丨李小白 洄野

爆料投诉邮箱:all_cj@ifeng.com

吉隆口岸灰白色调的国门,静静伫立在吉隆沟尽头,一侧依偎着西藏日喀则连绵群山,一侧俯瞰尼泊尔的纵深峡谷。

8月26日10时30分,由海拔5200米高处冰崩引发的巨型泥石流,奔涌而下,在一瞬间将其吞没。

这条自唐代延续至今的通商要道,彻底被泥泞覆盖,不远处的中尼友谊桥也被洪流拦腰冲断。

西藏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前后对比图。图片来源:新华网

西藏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前后对比图。图片来源:新华网

灾难降临的瞬间,口岸两侧依旧人流穿梭,边防执勤人员、跨境商贾、徒步爱好者、自驾旅客仍在正常办理出入境手续,他们没有丝毫避险反应的时间。

一瞬间定格了眼前的一切。

凤凰网《风暴眼》接触的游客中,有人在灾后不久到达现场被拦停;有人在事发前,往返吉隆口岸的沿途,已多次遭遇小型塌方和泥石流。他们表示,在当地,人们对小型地质灾害早已见怪不怪,尼泊尔一侧甚至衍生出专门蹚过泥石流路段、帮客商背运货物的谋生行当。

没有人想到,毁灭性的灾难会这样猝不及防。而事实上,吉隆沟的地质脆弱性早已日积月累、暗藏隐患。

十余年前的地震震松了山体结构,全球气候变暖持续消融高山冰川,高位冰川、冻土不断失稳蓄力,随时可能化为吞噬一切的巨兽。

与之相对的是,尼泊尔北部边境的高海拔冰湖区缺少密集的实时监测网络,卫星也大多用于灾后研判。中尼跨境灾害预警协作机制,同样显得缓慢且滞后。

截至28日15时,此次跨境特大泥石流灾害已造成5人遇难,558人失联。

01 眼看着泥流冲了过来

浑黄的泥水从弯道后面涌过来,漫过路面,越来越近。

“赶紧走,赶紧走。”车里的人一边喊,一边猛打方向盘倒车。

8月26日上午,一位网友的行车记录仪拍下这一画面,地点在距离吉隆口岸几公里的地方。

脱险后,他把车停在路口,半小时里拦下了十余辆正往口岸去的车。

有网友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他本来计划当天从吉隆口岸入境尼泊尔,中午11点20分行至距口岸4公里处被人拦停。拦停的人只说前面有危险,具体情况没人讲得清。

警察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出了泥石流。他一直等到下午,才通过网络了解到事故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网友拍摄泥石流视频截图

网友拍摄泥石流视频截图

洪流顺着狭长的峡谷一路狂奔,覆盖沿途数公里河谷地带,淤泥深度达一米五以上,不少路段路基被彻底掏空。

通往口岸的公路大片损毁,沿线多处通信基站遭到冲击,电力、信号全面中断,受灾区域一度和外界失去联络。

恐惧很快传导到附近的吉隆镇上。

王先生是26日早上离开吉隆镇的。

“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泥石流”,他对凤凰网《风暴眼》说,出了吉隆镇,经过定日县、定结县时都没异常,快到萨迦县时路边警察多了起来,开始疏通车辆,这才知道是吉隆口岸发生了泥石流。

他的朋友还留在吉隆镇,距离吉隆口岸大约10公里远,“镇上情况目前是稳定的,只是朋友说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太沉”。

她们也想走,但没有大巴车,“现在车子都停运了,跑车的师傅不能进去。”

图片来源于网络

图片来源于网络

此次受灾的吉隆口岸,与尼泊尔热索瓦口岸相连,距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仅131.5公里,是两国间规模最大、功能最完备的陆路口岸,承担着60%以上的中尼陆路贸易量。

2024年,吉隆口岸监管进出口货物贸易额达42.48亿元,居西藏各口岸首位,占中尼贸易总额近三成。

这里是中国新能源汽车“出海”南亚的重要通道,也是尼泊尔青贮饲料进入西藏市场的必经之路。

2026年上半年,口岸出入境人数已突破10万人次,同比增长12.85%;边民互市贸易额超1800万元,同比增长32%。

如今蓬勃增长的人流与商贸往来,戛然而止,四面八方的救援力量,已经赶赴现场。

02 小型泥石流不断,有游客事发前受困

喜马拉雅山脉山沟一带,落石、塌方,并不罕见。在事发前,多名游客因小型泥石流频发被困在这条山沟里。

曾女士8月12日从加德满都坐大巴前往吉隆口岸,在距离口岸15公里左右位置,发现降雨导致道路泥泞,大量车辆被困路上,司机遂将乘客放下,说走不过去了。

她只能跟着人群步行,下午四点半抵达尼泊尔一侧口岸时,能看到过往发生滑坡泥石流的痕迹,“路边全是落石”。

网友金水木8月25日到吉隆口岸,发现出关后往尼泊尔去的路泥泞难走,比平时慢很多。

他了解到,这条路在上一次塌方后刚通车不久,路边能看到不少垮塌后裸露的山坡。

“雨季还没有过去,降雨多,有持续塌方的危险。” 金水木在社交平台上提醒,不建议近期走吉隆口岸进尼泊尔。没想到,仅仅一天后,泥石流灾害的消息传来。

游客王瑞到达吉隆口岸时,同样是25日。他此前前往尼泊尔旅游,返程前往口岸途中,山体上的泥石就在眼前滑落,道路当场被封死,他和不少商人、游客被困在山沟中三天。

这些天,这样的小型泥石流,他接连遇到4次。那几天公路几乎天天遇险,每到下午就下雨,雨后路面淤积的泥浆最深能没过膝盖,四驱车勉强通行,两驱车根本过不去。

王瑞车上还带着孩子,心里一直悬着。他也动手帮忙清理滚落的石块,靠自己的四驱车救援了几台被困车辆。

后来他们找到驻扎当地的一家中国援建企业,对方拿出清路方案,经尼泊尔方面审批后调来挖掘机疏通,处置速度还算快。

受访者王瑞供图

受访者王瑞供图

他了解到,这片区域以往也经常爆发小规模泥石流,大多只是短暂封住道路,人力清理一番就能够通行。“但是距离中国口岸三四公里的那一段山路情况不一样,那里一旦发生泥石流,靠人力根本处理不了。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个头比一台大型SUV还要大,只能调来铲车才能疏通道路。”他说。

而当地物资十分匮乏,铲车这类大型工程设备的数量本来就很少。只有灾害发生之后,打电话通知尼泊尔警方,警察才会赶到现场维持秩序。

王瑞发现,当地人对于泥石流早就已经见怪不怪。和国内不一样,只要泥石流出现,国内很远就会封死整条道路,禁止人员靠近。但是在尼泊尔,大家还可以直接走到泥石流的跟前,甚至徒步蹚过去。

因为道路时常被泥石流阻断,当地慢慢衍生出一批专门背货的尼泊尔村民,道路一被泥石堵住,商人们就雇这些背包人,靠人力把货物扛过阻断路段。

回到西藏后,王瑞刷到新闻,得知自己离开一天后发生的灾难,心里一直揪着。

他想起那些热心帮他办理手续的工作人员,有些加了微信的,他发去消息,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03 现有卫星主要用于灾后研判

即便平日里吉隆沟一带公路边坡的地质活动已经十分活跃,但谁也无法料想到,8月26日这一次的泥石流与过去不同,其破坏力异常罕见。

这场源自海拔5200米以上的突发高位冰崩,从冰体垮落到冲击口岸全程只需要大约7分钟,属于瞬时启动、突发性极强的冰川链式灾害。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公共管理与发展系主任孔锋,长期从事防灾减灾与应急管理教学科研工作。他对凤凰网《风暴眼》分析称,该区域处在喜马拉雅活动断裂带,2015年尼泊尔8.1级大地震造成大范围山体震裂、岩体松动,产生巨量松散崩塌堆积物,地震扰动效应具备长滞后性,十余年内持续提供泥石流固体物源,是灾害反复发生的地质根源。

孔锋表示,上游冰崩形成的洪水,沿途不断捕获松散岩土,放大泥石流规模;泥石流进入主河道后壅塞河道,局部形成堰塞,进一步放大下游口岸地带的致灾强度,灾害越过国境线造成中方口岸人员设施受损,属于典型境外源‑境内受影响的跨境地质灾害。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跨境链式泥石流灾害的预警,与常规灾害相比,格外困难。

就在一年前的7月8日,吉隆‑热索瓦口岸也曾遭遇一场由上游冰湖溃决诱发的特大泥石流。洪流暴涨同样冲断了中尼友谊桥,口岸通道被迫中断半年之久,两侧共17人失联。

经历这场险情之后,中尼双方强化了边境防灾层面的沟通对接,科研交流、高层互访逐步推进,中方学者代表团也在当年8月赴尼泊尔座谈,围绕冰川、滑坡隐患排查与汛期风险通报展开交流。

而更早时候,当年5月,在尼泊尔加德满都首届“珠穆朗玛对话”活动中,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副所长徐柏青接受采访时表示,喜马拉雅冰川消融加剧催生跨境灾害风险,单靠一国难以应对,中尼有必要开展跨境协作。目前中方已在两国边界设置多处风险性防御设施,并在中尼边境的次仁玛错冰湖建成溃决灾害监测预警体系。

不过,他同时强调,现有卫星主要用于灾后研判,仍有必要发射专门的灾害监测卫星,对重点冰湖和脆弱区域开展实时动态监控。

历史似乎在重演。时隔一年后的8月26日事故当天,尼泊尔媒体Nepal News在报道中提到同样的担忧:“尼泊尔在北部边境的高海拔冰湖区缺少密集的实时监测网络,只能依靠周期性卫星勘测。卫星勘测只能事后识别危险冰湖,却无法提供真正实现预警所必需的分钟级实时数据。”

该报道同时指出,2025年灾害就已经标记该河谷属于高危地带,但是预警基础设施建设推进迟缓,甚至近乎停滞。“即便短期内无法完成居民区搬迁改造,一年时间也足够布设基础的上游传感器、建立卫星冰湖监测流程或是搭建社区预警网络。”

“本次灾害没有发出有效预警,核心瓶颈就在于灾害启动源处于尼泊尔境内高海拔深山区域。”孔锋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境外难以布设地面监测设备,跨境实时水文、山体变形数据获取受限,泥石流从境外高位沟谷启动后,顺着高山峡谷高速下泄,抵达我方口岸的时间极短,压缩了预警处置窗口。”

他提到,跨境泥石流可以开展预警,但多依靠下游水位、振动设备被动捕捉过境灾害,理论上仅能争取十几至数十分钟的预警时长,很难做到数小时以上的提前预判,高位冰岩崩‑泥石流链式事件更是突发性极强。